每一次马蹄声响起,都让她心跳加速,随即又陷入更深的失落。
日头来到了正中,眼见着要不可阻挡地滑向西边。
两人却都没想过放弃,许是“精诚所加,金石为开”——
马蹄声响起,官道上有两骑疾驰而来!
素问和方灵枢心有所感,同时站了起来,在这一瞬间,所有的疲惫和寒冷都被驱散,他们睁大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期待而微微颤抖。
两匹口鼻喷着白气的马终于闯入了视野之中。当先一匹马上正是石水玉,在她身后的马背上则伏着爰爰。在看到素问和方灵枢的那一刻,爰爰紧紧抱住怀里的斗篷,蓦然蹬开马鞍飞起,腾空跃过十余丈,落在素问跟前,扑到了她的怀里:“阿姐!阿姐!我们回来了!”
素问向后一个趔趄,险险稳住身体,低头一看,斗篷下竟然是个两三岁的女童,她睡着了,气息很稳。
茵陈无事!素问这般想着,目光投向石水玉的方向,这才发现她的马鞍后还横驮着一个人,随着马靠近,血腥气跟着扑了过来。
“阿姐,重琲哥哥受了重伤,快救救他!”爰爰道。
素问和方灵枢在爰爰开口之前便一同奔了过去,石水玉勒住马,翻身而下,脚下确实一个踉跄,素问连忙扶住她。伏在马背上的李重琲露出的半张脸惨白如金纸,方灵枢连忙将他接了下来。
“水玉,你怎么样?”素问伸手要去探脉。
“我不要紧,只是太累了。”石水玉目光越过素问,看向李重琲,“他去刺杀义父,被当场捉住,伤得很重!”
方灵枢闻言,一脸惊疑,不过他手上动作不停,将李重琲平放在地上,先解开染血衣裳,一只破碎的平安符掉了出来。
素问认出平安符是当年除夕夜方灵枢分给大家的,方灵枢自己的符在金城被毁,而今这道符也……难道此番也是它为佩戴者挡下了致命的伤害么?素问不禁摸向左腕的十八子串。
方灵枢没有注意平安符,正在看李重琲胸前几处深浅不一的伤口,深的皮肉翻卷,但好在血都已经凝固。方灵枢继续摸索,在李重琲右腿处略停了停,又继续检查下去。
素问收敛心神,问道:“是骨折?”
方灵枢点头。
李重琲双目紧闭,脸上毫无生气,眉心却紧锁着,仿佛在昏迷中依旧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绝望。
爰爰靠过来,声音仍有些颤抖:“我……我去晚了,只在玄武楼阶梯旁的草丛中找到了茵陈,可能是玲珑夫人在上楼的时候将她扔下了……石姐姐到的时候,玄武楼已经烧透了顶,重琲哥哥没能救下任何人,不知用什么方法跑进了对方军营,想要刺杀石敬瑭,是石姐姐救下了他。”
寥寥数语道不尽当时惨状。
素问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开随身的药箱,与方灵枢一道为李重琲治伤。李重琲不只是面上的伤口,长途颠簸也让他肺腑遭到创伤,素问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也不想石水玉因此自责,便没有道出这一点,等伤口都包扎好、腿也绑好后,又与方灵枢交替为李重琲施了几次针,待到再次抬头的时候,已然天光晦暗。
爰爰立刻问:“重琲哥哥还好么?”
“应当没有大碍了,外伤只能慢慢恢复。”方灵枢道。
石水玉方才忽然直起的身子,在听到这句话后松弛地靠回了树干上。
素问转向她:“水玉,你的伤……”
“都说了,我没事。”石水玉站起身,催促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得尽快离开。”
素问知道她说得在理,毕竟李重琲算是“前朝余孽”,而且他一直对石敬瑭有很深的敌意,此番能逃出洛阳城已是万幸,绝不能再耽搁。
那厢,方灵枢已将车准备好。几人小心翼翼地将李重琲抬上车,让他尽量平躺。爰爰抱着刚吃完饭又睡着的茵陈也上了车,紧紧挨着李重琲,仿佛这样能给重伤的哥哥和受惊的妹妹一点力量。
素问收拾好药箱,由方灵枢搀着上了车,尔后他坐到车辕上,两人一同看向石水玉。
石水玉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复杂难明,有不舍,亦有一丝欣慰。
“水玉,”素问伸出手,石水玉立刻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素问不禁劝道,“跟我们一起走罢!”
石水玉抬头看着她,一时欣喜,渐渐又归于沉寂,她笑着摇了摇头:“我得回去,义父需要我。”
“可是你义父已经臣服契丹,你如何能接受?况且你放了刺杀他的人,难道他不会追究你么?”
“放心罢。”石水玉柔声道,“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义父不会罚我的,至于契丹……我留在这里虽然改变不了什么,但总归也能想出一些法子让他们没那么舒服,对不对?”
素问仍旧不肯放手。
石水玉用了些力气推开她,道:“我若与你们一起走,衙内醒来该如何面对我?你想让我俩自相残杀么?”
素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劝说的话来,眼泪不可控地流了下来。
石水玉眼中亦有泪光,她努力笑着擦去素问脸上的泪痕,哑声埋怨:“傻素问,你这样让我如何是好呢……别怕离别,就当作和以前一样,只要心中有彼此,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关系?你怎么如今反倒看不开了?”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强装的豁达,“按照你的计划,到桐庐去罢。那里山水清嘉,远离中原的纷争战火,是个安身立命的好地方。”
素问无声地点头。
石水玉只觉要叮嘱的事太多,一时没了头绪,最终目光落在方灵枢脸上,道:“方医师,我便将素问交给你了,你可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方灵枢点头:“你放心。”
石水玉又转向素问,沉默片刻,忽然探手入怀,取出一物塞进素问的手中。
素问低头一看,原来是个令牌,正面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中心是一个篆体的“絮”字,背面则刻着“凭信通兑”四个小字。有些模糊的记忆蓦然涌上心来,素问有些惊讶:“是那年七夕卢小娘子……”
“我拿方医师打赌赢来的,沾你的光,如今送你正好。”石水玉难得放松地笑了起来,“凭此令牌,只要是‘絮芳’名下的钱庄、商铺,都可取用银钱,或寻求帮助,足够你们应急用。”
素问摇头:“这太贵重了,我们有一技傍身,不会缺银钱用。”
“我如今也用不着了呀,而且……若是飘絮知道我送给你们用,她会高兴的。”石水玉按住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此去桐庐,山高水长,安家置业,处处需要银钱,而且衙内的伤还需要调养很久,茵陈又很是年幼,就当是为了他们着想,莫要推辞。”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恳求,“还有……到了地方,安顿下来之后,若是愿意,能否让钱庄给我捎个信?也不必详说住处,只需告诉我你们一切安好便可。”
素问的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紧紧握住那枚令牌,点头道:“你放心。”
石水玉终于释然,她伸手替素问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目光投向隐入暮色的官道,轻声道:“‘昭昭严子陵,垂钓沧波间。身将客星隐,心与浮云闲。’希望富春山水不负你们所望。”她收回目光,看着素问,眼底是深深的不舍,“快走罢,一路小心。”
素问勉强笑了笑,道:“你也是,水玉,你一定要好好地过完这一生。”
石水玉笑着答应,转身跃上自己的坐骑,尔后驱马退到路边,让开了道路。
方灵枢与她抱拳告别,一扬马鞭,车轮碾过大道,朝着东南方向,在清冷月华初升之际,缓缓驶去。
石水玉伫立良久,目光紧紧追随着车,看着它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长道尽头。
暮云叆叇,天地间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山风不曾止歇。
石水玉终于不可抑制地哭出声来,过了许久,她才缓过气息,擦干了眼泪,猛地一扯缰绳,调转了马头,往洛阳城而去。
【📢作者有话说】
注:
1、昭昭严子陵,垂钓沧波间。身将客星隐,心与浮云闲——李白《古风·松柏本孤直》
第88章 伯劳飞燕(八)
◎若神明当真有灵,自有它重见天日的时候!◎
桐庐县隶属杭州,乃吴越国都城所在,吴越国奉石敬瑭所建立的晋国为正朔,采用相同的年号——天福五年。
清泰三年末离开洛阳,那一年也是晋国的天福元年,而今竟然已经过了三年有余,战乱的记忆已经远去,富春江畔垂柳抽了新芽,拂动春水,漾开圈圈涟漪。
一切如预想般平静祥和。
午后,城东南的“若水善堂”刚刚散课,孩子们由着管家带去睡午觉,素问则将几册医书归拢在讲案上,正要离开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后堂探出头来。素问注意到她,笑问:“小茵陈怎么不去休息?”
茵陈缓步走到素问身边,抬头问:“叶师父,我什么时候能参加你的课呀?”
“学医不是那么容易,你得先将字认全。”素问蹲下去,看着这张肖似玲珑夫人的脸,心中微叹,面上不显,只问道,“茵陈为何对学医感兴趣?”
“因为大哥总在看医书,也不理我,我想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素问一愣,顿了一瞬,道:“你大哥不会不理你,他一定是太忙了,我回头说说他。”
茵陈笑起来:“那叶师父可千万别告诉大哥是我说的,不然他又要揍我。”
素问点头,摸了摸她的头,将人送回去睡觉,尔后抬步往外走,不想刚出善堂大门,便瞥见一个身影倚在外墙边。素问挑起眉:“你听见茵陈的话了?”
“知道了,回头多回答回答她那些问不尽的奇怪问题便是。”李重琲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袍,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有些得意地昂首叉腰,“你怎么不好奇我为何在这里?”
素问配合地问:“那么,你为何在此地?”
“当然事有好消息要分享!”即将进入正题,李重琲的眼睛瞬间闪亮起来,“今天!就在刚刚!我独立看诊了!城南张婶家的小孙子高热惊厥,哭闹不止,我正好去给张婶送药撞上了,就按你们教的法子来,先施针定惊,再用疏风清热的方子煎药喂下去,然后你猜怎么着?不到半个时辰,孩子就安静下来,热也退了!张婶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道谢,还塞给我两个热乎乎的鸡蛋!”他兴奋地说着,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只是眼底那份对医道的认真,早已今非昔比。
“当真?”素问由衷地为他高兴:“阿琲,你这几年的苦功没有白费。”
李重琲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露出期待的神色:“所以,为了庆祝我人生第一次独立行医成功,你要不要和我去喝一杯?我听说严子陵钓台那里今晚有戏台表演,想必很是热闹,我们就去春酲小馆,乘一艘小舟到江心饮酒,怎么样?”
素问笑着摇了摇头:“这酒还是留待你师父和爰爰回来,大家一起为你庆贺更好。”
李重琲眼中光芒稍黯,无奈道:“罢了,听你的便是。”
从前在洛阳,他为了接近素问,死缠烂打非要拜方灵枢为师,实则根本没把学医当回事,直到从生死巨变缓过劲来,才真正开始将方灵枢当作师父,认真地学习医术来。
方灵枢和爰爰此时并不在桐庐。当年迫不得已将方母安葬在应州,方灵枢计划在孝期满后便去迁坟,只是没想到诸事耽搁,直到今年开春才能成行。李重琲本想同去,但到底身份特殊,最终被素问劝阻,由爰爰随行保护方灵枢,素问与李重琲则留在桐庐,一面照顾茵陈,一面继续在善堂和医馆帮忙。
临行前,素问将“絮芳钱庄”令牌交给了方灵枢,以备路上不时之需。想到石水玉,素问心中又是一阵怅惘,三年了,他们只在最初安顿下来时,通过钱庄给洛阳送过一次平安信,又将书斋的钥匙寄了过去,托石水玉帮忙寻找元度卿侄女下落,此后便再无音讯。
李重琲眼下虽然答应了,到底难掩失望。回到医庐后,素问思虑再三,最终决定先送一份礼物,至于送什么……她的目光不由闪动——那套金针质地极佳,正是医者所需,而且是李重美的礼物,送给如今认真学医的李重琲,再合适不过了。
故人若是看见李重琲如今的情形,想必也会心生欣慰罢。
素问推开院门,她径直走向卧房,打开木箱,取出一直未曾动过的盒子。拂去盒面上薄薄的灰尘,素问打开了盒盖。记忆没有偏差,盒内左侧放置着针具,不过右侧原先放置令牌的地方却被换成了一个小金盒,这盒子实在是太过精美,若不是素问奔着金针而来,第一眼定然是被它吸引。
这里本来是令牌的,素问原本以为只是原物再送了回来,没想到竟然换了东西。素问心有所感,小心地拿起金盒,揭开看去,不由呆在当场。
片刻之后,又不禁露出笑意——谁能想到呢?当年刘皇后提议烧毁皇宫,不给贼寇留一分一毫,是李重琲加以劝阻,因为若是烧毁,对方重建誓必要继续搜刮民脂民膏,百姓已经很艰难了,他们又何必雪上加霜?就是这样一个风光霁月的少年皇子,竟也会在最后一刻釜底抽薪。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素问手触摸着和氏璧温润的玉身,想了想,低头翻遍木盒,找不到只字片语,她有些疑惑,不禁喃喃,“你希望我将它送给谁?”
李重琲么?他……能承受么?这三年来,李重琲好不容易从家国破灭、亲人惨死的阴影中走出,在桐庐找到了新的生活。这方玉玺的出现,无异于将他血淋淋的伤疤再次揭开,将那些刻意尘封的惨痛记忆重新推到他的面前!他能面对吗?他会作何选择?
素问席地而坐,心乱如麻,窗外的春日暖阳似乎也失去了温度。过了许久,室内渐渐变得昏暗,素问抬眼看向外间,终于下定决心:她该相信李重琲的成长,而她并没有权利替李重琲做下决定。想到此处,素问不再犹疑,将木盒重新装好,合上盖抱着出了门。
夕阳余晖将富春江染成了流动的金色锦缎。素问面色严肃地走在前面,李重琲本来甚是欣喜于她的回心转意,却没想到一路走来素问一句话也不同他讲,他直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不知不觉停了脚步。
素问心有所感,回头看他,笑道:“走呀,你刚刚不是说船家已经等着了?”
“哦!”李重琲甩了甩头,连忙跟了上去。
他们在春酲小馆也算是常客,从前送善堂先生离开,多半会在此设宴。酒家见到他们俩,利落地安排了一只小舟,船夫已经在船尾等着了,船头的矮几上摆好了几碟精致的江南小菜和一壶温热的青梅酒,在素问和李重琲登船之后,小舟轻轻离岸,向着江心悠悠荡去。
江风徐徐,带着水汽的清凉。两岸灯火渐次亮起,倒映在江水中,随着水波摇曳生姿。严子陵钓台戏台已起,咿呀之声时高时低,隐隐传来,倒更显得他们这一叶扁舟自成一方清静天地。
李重琲今日得了鼓励,当即对医馆今后发展有了许多看法,喋喋不休地说着,眼看着酒过三巡,青梅酒的酸甜微醺在舌尖散开李重琲看着素问,借着几分酒意,忽然开口道:“素问,你跟方灵枢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素问正在思考如何道出近日来意,猝不及防被问住了,愕然抬头:“什么?”
李重琲垂头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佯作轻松地说道:“你们俩从前便心意相通,而今又有这三年的朝夕相守,大家其实都能看得明白,如此,你们为何还不成亲,在等什么呢?”
素问的呆了呆——她想过会一直陪着方灵枢,与他在这桐庐山水间安稳度日,甚至于若他想要参军,她也可以等他回来再携手行医……但她从未想过“嫁娶”,这不是她该做的,若只是心动,将来还可自己慢慢消解,要是敬告天地神明,她怎么像瑶山真君交代?
又如何去面对历劫成功的战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