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监视,是保护,我说过,石敬瑭他们若是知道你在我心中地位,说不定会对你不利!”李重琲说着,见素问脸色变得冷淡,害怕又回到无话可说的境地,连忙解释,“我的人并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看见有人潜入,为了确保你的安全,才来确认,尔后便又继续守在原处了!”
“你不必看我的情面,我既不会劝水玉莫要帮她义父,也不会劝你放过水玉,这些说到底是你们两人的事——若有下回,你尽管来便是。”素问说罢,忍不住冷笑,“至于你父亲是否亲征,就更加与我无关了,你若执意提他,现在就请离开。”
【📢作者有话说】
注:
①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杜甫《赠卫八处士》
②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第85章 伯劳飞燕(五)
◎素问,我想将小哥托付给你。◎
李重琲到底还是在素问的逐客令下离开了医庐,跟着接他的人回家去了,而他引以为傲的“御驾亲征”很快便停下了前行的脚步——李从珂在抵达河阳时便停滞不前,有将领提议扶持耶律倍之子来牵制契丹主力,也被李从珂拒绝,他比将士更快一步地选择了放弃,终日只顾饮酒悲歌。
雍王李重美留在洛阳监国,城里没有太大的变化。医庐在李重琲走后恢复了平静,接下来四五日里,除了偶然来看风寒的病者,就只有方灵枢一人陪着素问——爰爰这一走,竟到了第六日才无精打采地回来了。
“我找遍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跑出去百来里,就是找不到元大叔的踪迹!”爰爰坐在书斋门口,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这样呢?到底是什么马,竟然比我跑得还快?”
素问道:“洛阳城外的路通向四面八方,其中不乏有小路曲径,还有运河水路,元先生若是有意避开,我们确实无法寻找。”
爰爰唉声叹气,过了一会儿,又忽然愤慨万分:“罢了罢了!走便是了!他不想着与我道别,连一句话都没留,如今还要刻意避开
,显然是没将我当朋友,那我为何非得费这么大力气去寻他?”她如此说着,当真一拍大腿,转头回房去,只是没过片刻,又吵吵嚷嚷地跑了回来,“阿姐!元大叔给我留了信!就放在我的枕头下面!”
素问有些惊讶:“他何时来了家中,我怎么不知道?”
“估计是我们都不在的那天放的,我就说嘛!”爰爰打开信,定睛一看,顿时不高兴了,“写这么复杂,不知道我看不懂么?”
素问接过来一看,草草扫了一眼,转身出去,来到书斋前,伸手往门楣上一摸,拿出来一把钥匙。
爰爰瞪大了眼睛:“元大叔这是何意?”
“他写得不复杂,你不要看字多就害怕,再仔细读读。”素问将信递还给爰爰,自己打开门,入目只见院中葡萄架在那日寒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其他倒是与元度卿在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爰爰这两年跟着学了不少字,一个一个看过去,发现当真都是认得的,待她读完信,一抬头才发现素问已经进了书斋。她连忙跟上去,来到站在书架旁的素问身边,道:“原来元大叔早已经书斋买下,这回还留给了我们,他真的是为我们考虑了,只是如今我们也要走,这书斋要如何处置呢?”
素问抬头看着满书架的古书,想了想,问:“你可知他的侄女是谁?”
爰爰摇头:“元大叔没说起过。”
“先设法打听罢,实在找不到,再另做打算便是。”素问话音刚落,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少年的呼唤声,她到门前一看,原来是半钱医馆的药童,他看上去很是着急。
素问忙问道:“灵枢怎么了?”
“晕倒了!”小冬说完,见素问迅速进屋取药箱,连忙跟在后面补充,“师父今早忽然叫我过去,说是要试新药,若是有什么不对,让我立刻来寻叶医师。”
爰爰在一旁跟着着急:“那怎么不过来试呀?”
“师父说若是顺利,就不要让叶医师烦心了。”
“我不烦。”素问背好了药箱,回头看向小冬,“我先走一步,你闭上眼睛——自己能回去罢?”
“啊?”小冬依言闭眼,呆呆道,“可以啊,不过我为何不跟你们一起走?”
无人回答。
小冬睁开眼,发现医庐已然空无一人,他跑到屋前也寻不到人,一边感慨大人跑得也忒快,一边拔腿往医馆方向跑去。
爰爰则带着素问从屋顶掠过,走了一条直线,直接落在了半钱医馆的庭院中。
素问站稳脚步后,瞥了一眼院中水缸里的枯荷,便迅速进了方灵枢的屋子,果然见他躺在床上,脸上发红,呼吸沉重,人已经没了意识。素问放下药箱,一面探脉,一面摸上他的额头,片刻之后缩回手,将方灵枢上衣解开,爰爰见状,帮着摊开针袋,素问手指轻拂,几根金针扎入大穴中。
方灵枢的呼吸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
素问左手握住方灵枢的手腕,感受着脉象变化,缓慢地施完余下的针,等小冬气喘吁吁地推开门,方灵枢已经渡过了危机。
小冬跟着方灵枢这么久,学到了些本领,能看出个大概。他放轻脚步来到床边,低声问:“师父无碍了?”
“嗯。”素问坐在床边,握着方灵枢的手,不由得皱起眉头——凡间有言“是药三分毒”,若“蕃秀”还是使用从前的仙草炼制,因药性纯粹发陈之后便可以直接进入下一步。如今调整了草药,虽说药性相似,伴随而来的毒性却很是复杂,贸然进药,反而在横冲直撞之下伤了身体。
此番是她太过心急,思虑不周了。
方灵枢知道素问换药的事,应当也想到了其中风险,只是他却不愿辜负素问,便让小冬守着自己,也幸得如此,才救回了一条命。
“叶医师,我来罢?”小冬道。
素问摇头。
爰爰看了素问一眼,拍拍小冬的肩膀,带他离开了屋子。
素问捏紧方灵枢的手,手心相触,感觉到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回升,跳动的心后知后觉地回到了胸腔之中。她不自觉闭上了眼,感受后怕的情绪汹涌而来,仿佛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握起了心脏,一边痛,一边又叫人觉出些庆幸。
日头渐渐悬直高空,又缓缓落下西山,暖黄的阳光透过窗户纸撒在脸上,让本来苍白的面容多了几丝血色,也为眼睫尾端镀上了一层金色。片刻之后,眼睫微微煽动,睁了开来,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素问正看着窗外发呆,蓦然心有所感,转头看去,见方灵枢醒了,立刻倾过身问道:“还好么?哪里难受?”
“无碍。”方灵枢这样说着,语气却是掩饰不住的虚弱,他自己也感觉到了,顿了顿,再开口时已经好了很多,“让你担惊了。”
素问无奈道:“你都这样了,还有闲心担心我呢?”
方灵枢扬唇,笑容也很是苍白:“我知道没事的。”
“多谢你信任我……但是这次真的很险。”素问有些怅然,“今日我一直在想,或许我的医术并没有那么登峰造极,以往觉得没有自己医不好的人,只因为我有世上最好的草药。”
“自然不是,你只是遇见的病人不够多。”
“何必安慰我呢?”素问温声笑着,“莫非我那么脆弱,这点儿打击也经受不住么?”
方灵枢回握住素问的手,也笑道:“我倒确实怕你因噎废食,不肯再继续冒险治我,若是那样,我要活到老、在睡梦中安然离去的愿望可就实现不了了。”
素问笑意淡去,怔然看着眼前的人。
方灵枢仿佛没看见她的变化一般,继续道:“你瞧,虽然我跟着你一起冒险,但也留了一重保障——是不是很惜命?”
素问抿唇,点了点头。
“那我可以再试一次药么?”
素问沉默片刻,柔声道:“不管如何,我都不会放弃为你治好身体,不过最近还是停下来,先将身体调理好,我再陪你试药。”
“好。”方灵枢答应着,转而想起一事,又道,“如此,又要推迟离开的计划了。”
素问本来想说谁入主洛阳与他们无甚干系,李从珂没有多好,石敬瑭也不会多坏。但想到石水玉对石敬瑭臣服契丹的激烈态度,猜测方灵枢即便答应自己一起离开,对于天下此番易主总归无法坦然面对,便道:“不要紧,我们只是平民百姓,无非让善堂的人多等些时日罢了。”
“是啊。”方灵枢这样说着,侧过头看向日光渐弱的窗户,虽极力掩饰,眉眼间却溢出几丝愁绪。
方灵枢是个好医师,也是个好病者,尽力配合着素问的疗法,渐渐恢复了身体,医馆里的康复时光缓慢流逝,等到沉溺其中的人看向外间时,才悚然发现变天了。
闰冬月初九,困守晋安寨的张敬达为部下杨光远所杀,尔后杨光远率众向契丹投降,唐主力军全军覆没,皇帝李从珂闻讯大惊,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勇气,逃回了洛阳。
洛阳城门紧闭,再次阻住了素问和方灵枢离开的步伐。素问站在洛河边,看街市之间兵马来去,带起的寒风刮起她的衣裙,让她在一片萧瑟之中忍不住推测:难道这也是司命星君安排的命本么?让方灵枢继失去家人之后,再亲眼看着国家被异族管控,却无任何反抗之力。
唐诸将对于李从珂本来就没有多少忠心,由此纷纷倒戈,石敬瑭带领着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很快便兵临城下。
李从珂大势已去。
清泰三年闰冬月辛巳日清晨,素问照常打开门,打算再去打听元度卿侄女,不期然却看到一个久违的身影出现在医庐门口。
李重美一身玄衣,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对岸屋舍,看向紫薇城的方向。听到开门的动静,他收回目光,回头看来,微微一笑:“素问。”
素问跨过门槛来到外间,沉默地看着对方。
李重美伸手,长史刘岩将一个精美的木盒放到他的手上,然后带着人和马车退到不远处。李重美捧着木盒抬步来到素问跟前,语气一贯温和而平静:“本来不该再来你的面前,可时间剩得不多,再不来,恐怕没有机会了。”
素问认出木盒是当初图南出事后,自己还给李重美的那一个,她不由蹙起眉头,垂头看了看木盒,有些不解地抬头看向李重美:“殿下何意?”
“人命轻贱,我李家也无法凌驾于众生之上,如今到了该偿还的时候了。”李重美说着,将木盒递到素问跟前,道,“人之将死,很多事便可被原谅罢?这份小礼一开始便是为你备下,还望你可以接受,就当作留个纪念。”
话已至此,素问如何能不明白?素问怨皇家,但不会将恨意全部加诸于李重美身上,她甚至是欣赏李重美的,若是时机允许,李重美未尝不能够成长为一位优秀的君主。他还这般年轻,却要赴死了!素问心中很是复杂,眼中难掩痛色。
“别难过,比我早死的人很多,比我过得不好的人也很多,上天给了我许多,早早收了这条命也无可厚非。”李重美说罢,过了好半晌,才继续道,“素问,我想将小哥托付给你。”
素问一怔,转头看向马车,刘岩会意,独自将马车牵了过来,掀开了车帘——李重琲被绑了手脚,堵住了嘴,严严实实地固定在椅子上,瞪大了眼睛,满眼的不甘心不认同,满脸的泪水,在看到素问的那一刻,一直摇头。
“他是无辜的,过往的罪过,就让失去家人来作为处罚罢。”李重美不看马车,从头到尾只凝视着素问,“沿着洛河往西走,我已经在关卡安排好了人手,石敬瑭的目光聚集在玄武楼,你们趁机离开,顺利出城之后,便是山高水长,去你们想去的地方……”
李重美安排得如此妥当,那么他自己肯定是有逃出生天的机会的。素问想到这里,不禁抬头看向他,只见青年面容俊朗,笑容和煦,仿佛谈论天气一般,轻声道:“永别了,素问。”
第86章 伯劳飞燕(六)
◎杀害图南的人也为人所逼死,可是迫害他的皇权却永远不会消失。◎
许多仇怨会随着人死灯灭而消散,但许多遗憾也会因此而生,再也无法弥补。
李重美来到惠训坊似乎真的是为了道别,他让人将李重琲搬进了医庐,将马车留在了门前,很快便离开了。
素问满心纠结的感情最终只能化作一声轻叹,转身掩上了医庐大门——做了很多次打算都没有走成,如今猝不及防便要离开,才发现尚有很多行李尚未收拾好。素问强迫自己不去看挣扎不已的李重琲,也不去想李重美孤身赴险的背影,只专注地整理案上散乱的医书和药方。
“阿姐,怎么关门啦?”爰爰带着一阵早点香气入门,立刻被角落里的李重琲吸引了目光,油纸包随后落地,“重、重琲哥哥?”
李重琲看到爰爰,顿时眼睛一亮,挣扎得更加用力。
“这是做什么!”爰爰的声音都变了调,当即靠过去要解绑。
“住手!”素问的声音难得严厉,瞬间冻结了爰爰的动作。
爰爰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素问:“阿姐为何帮着重琲哥哥?你难道要杀了他为图师兄报仇么?”
素问皱了皱眉,上前将爰爰拉开,冷硬开口:“是李重美亲手将他绑了来。”
爰爰不解:“为何?他们不是兄弟么?”
李重琲发出一声哀嚎,凄厉而痛苦。
素问眼眶微微发热,努力保持着冷静,道:“为了保全他。我答应了李重美,要将衙内安全带离洛阳,就在今日,马上出发。”
爰爰呆住。
素问不再管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叮嘱道:“看好衙内,我出去一趟,该将信寄给药圣谷了。”
爰爰咬着唇,点了点头。
“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解开他的束缚,也不要拿掉堵嘴的东西。他情绪激动,容易伤到自己。”素问站在门口,交代完便立刻离开了医庐,无法面对李重琲谴责的目光。
如今兵荒马乱,难得信行还开着,素问得了店家的保证,交了钱和信,又匆匆往回走。信行并不远,她很快就回到了家门口,没想到还未推门,却听到里间传来说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