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王勃《山中》

第74章 山雨欲来（四）

　　◎素问心里竟然涌现了陌生的羡慕之情来。◎

　　瑶林琼树在仙界是寻常，勃勃生机是灵气充裕的体现，在人间则是不可多得的美景。

　　但人间有季节更替，经过一个冬日的温养，才会有来年的盎然春意，于是枯木朽枝便不仅仅代表着凋零与萧索，还意味着春天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这未尝不是另一种希望——最起码素问立在船头，看着两岸荒烟蔓草，在裹紧了衣袍的同时，甚是期盼来年春暖花开。

　　他们是在除夕前一天出发的，图南天微亮时便来到了医庐前，他带着素问去渡口乘船，一路出了城，顺着洛河向西而行，最终伴着夕阳来到一处大湖边。

　　“据说这里是范蠡与西施最后隐居的地方。”图南解释道。

　　素问点了点头：“确实很适合隐居。”

　　图南正在下船，闻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扑腾进冰冷的水里。素问笑着扶住他，图南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暂时按捺住疑问，帮着素问将大包小包搬下了船，又忍不住道：“方才我就想说，为何要带这么多行李？不是说一应生活物资都准备好了么？”

　　素问道：“这些都是礼物。”

　　“哎呀！”图南立刻开始絮叨，“都和你说过了，师父特地叮嘱过，不要给他带任何见面礼！”说到这里，图南看素问但笑不语，忽然一惊，“莫非……你很期待见到师父？”

　　素问自然不期待，毕竟她压根都没见过凡间这个挂名的“师父”，也不知司命星君安排到了哪一步，真要见面的话，难免穿帮，所以她颇忐忑了一些时候，直到图南叮嘱自己不要带礼物后，她才安下心来。素问笑眯眯地看着图南脸色数变，待船家走后，才悠然道：“师兄问这些做什么？还是先带路罢。”

　　图南只得带着素问往林中去，两人行了一会儿，他终是没忍住，停下脚步，道：“素问，实在对不住，其实我说谎了，师父……没有来。”

　　“嗯。”素问一边应着，一边东张西望，快出林子的时候，提议道，“此地隐居虽好，但无天险阻拦，可以设一些阵法阻挡外人来扰。”

　　图南正疑惑她为何如此淡定，闻言心不在焉地回道：“奇门遁甲可没那么容易。”片刻之后，他忽然又瞪大了眼睛，连忙追上素问，“莫非你早就知道？是何时发现了？竟然能熬住不说！诶？如此说来，这些礼物是……”

　　素问笑着看了图南一眼，抬步离开树林，踩在了小径石子上。曲径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便立一根木桩，两根木桩间的麻绳上缠着枯藤，一路蜿蜒向前，通向尽头的一间幽静小院。金丝红底的斗篷罩着倩影立在柴扉前，正冲来人微笑。素问也笑起来，道：“自然是送给未来嫂夫人了。”

　　青兰迎上前来，熟稔地握住素问的手，察觉到手心的一片冰凉后，她立刻将自己的汤婆子塞进了素问手里，嗔怪地问图南：“怎么将师妹冻成这样？”

　　“是我思虑不周，实在没想到今日这艘小船竟然漏风。”图南道。

　　素问笑道：“我没走过这条水路，一路在船头张望风景，怪不了图师兄。”

　　“不不不，还是怪我。”图南一边说，一边道，“我给两位介绍一二？”

　　“还用你介绍，上回在宫里，师妹显然已经猜到我是谁了！”青兰说着，转向素问，“是不是？”

　　素问笑着点点头，问：“你照顾我一番，后来不曾惹到麻烦罢？”

　　“我是太后宫里的人，谁敢来为难我？”青兰牵着素问进院，指挥图南去看着厨房，她则带着素问进了堂屋，将整个小院房间布局介绍了一遍，尔后问，“你想住哪间？”

　　“这里一切都好，在哪一间都可以。”

　　“早知你会这么说。”青兰说着，带素问进堂屋右侧朝南的房间，里间床铺都已经铺好了，一股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未睡进去，素问已经感觉很是暖和。

　　青兰见素问满意，也扬起了嘴角，解释道：“培风准备这处居所花了不少心思，从去春建成之后一直想带你来，但洛阳人多口杂，一直找不到机会，这次借着过年的由头，我让他无论如何要带你来这里住些日子，因我如今还是宫中人，行事续得谨慎，所以培风没有在一开始告诉你真相，希望师妹能谅解。”

　　素问本来就不会介意，何况青兰一番话说得如此恳切，点头道：“我明白，你出宫一趟也不容易，如此还能想着我，我已经很高兴了，倒是叫你们费心才是。”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可就没意思了。”青兰与素问并肩坐在榻上，捏了捏素问的肩头，感觉到她的清瘦，青兰不禁暗自叹息，面上仍旧笑着，叮嘱道，“既然出来了，就当此处是世外之地，将那些尘世烦恼统统抛却，怎么样？”

　　“我会的。”素问温声道。

　　青兰又道：“近日脸色远没有初见时红润，这几天你只管好好在这里歇着，一应吃喝全让培风去，不在这里养好了身体，我可不同意你回洛阳的！”

　　素问笑着点头，问道：“正式出宫后，你们就在此定居了么？”

　　“应当是，不过培风还想出去游历一番，我肯定是要一起去的。”

　　“如此，你们回来的时候派人给我送个信，我想来拜访。”

　　“又客套了。”青兰嗔怪，“你如果想来，也别管我们在不在，随时来便是，遇上了最好，遇不上你自己住几天也无妨——自然，带上那位方医师来更加好，有个人好使唤了！”

　　这弯拐得猝不及防，素问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好在图南此时在窗外问话，缓解了她的尴尬：“兰儿，晚饭差不多了，现在吃么？”

　　青兰戏谑地看了素问一眼，总算放过了她，笑道：“我和师妹这就来。”

　　两人来到饭堂，只是素问仍旧不得闲，趁着青兰摆盘的时候，图南将她拉到一旁，悄声道：“我有要事相求！”

　　素问本来还在想该如何回报，闻言顿时振奋了精神：“图师兄请说！”

　　“你能不能做我和青兰的主婚人？”

　　素问听完，瞪了图南片刻，愣愣重复：“主婚人？”

　　图南郑重点头。

　　素问不懂人间婚嫁，但大约能明白主婚人的作用，不由问：“我的辈分合适么？”

　　图南一摆手：“不谈辈分，你是唯一一个同师门的人，我总不能将师父他老人家总谷里请来罢？”

　　“最近么？”素问顿时紧张起来，“我以前没有做过，需要准备什么？”

　　“不不不，不是最近。”图南连忙解释，“自然是青兰正式出宫后了，也不用特地准备什么，你答应就行，其他的我会安排好。”

　　素问松了口气，无言地看了图南片刻，道：“我以为十万火急。”

　　图南立刻道：“当然紧急！我考虑很久了！只是以前你们俩未见面，我一直没机会说，这回见到了，可不是要第一时间就说出来？”

　　素问看着图南愣头青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顿了一瞬后，又有些感动，便认真地允诺道：“好，我一定做足准备，待到图师兄大喜那日做主婚人，定要让你们白头偕老！”

　　“多谢师妹！”图南自己心愿达成，又开始张罗起素问的事，“你那道方子最后一味药已经有了着落，我就说‘岁蛉’这个名字很是耳熟，前些天在太医署一本古籍上终于翻到了，原来它也叫‘穗菱’，幼时是一只紫角螟蛉，一生不可受惊，经三年温养，待寿终死去后，于活水清泉中生芽，此后须得处在四季如春的温室里，不能太干也不能过潮，每日只能经四个时辰光照，如此又经三年方可成株开花，尔后根系结菱，是为‘穗菱’，服之有祛百病之效，十分难得。”

　　素问瞠目结舌：“这……且不说幼虫难寻，就是顺利养了起来，也得六个春秋呢！灵枢如何能等那么久？”

　　“别担心。”图南气定神闲地笑道，“说来可不是巧了么？太后寝殿温房里恰好有此药，到明年夏天就成熟了，届时我设法讨要一株给你便是。”

　　素问摇头：“这么珍贵，太后怎么肯轻易给你？我自己想办法罢，师兄能帮我找到根源已经很好了。”

　　“你们要向太后讨赏？”青兰路过听到一耳，立刻联想起来，“是培风先前提过的‘穗菱’？”

　　图南点头。

　　青兰笑道：“这有何难？我服侍太后这么多年，颇得老人家青睐，等出宫那日，太后少不得要赏我，届时我便点名要它，不说铁定能拿到，但也有九成把握了。”

　　素问见她笃定，自己也确实很需要这味药，便不再推辞，但还是叮嘱道：“切不可勉强，这味药再重要也比不过你们的安危。”

　　“知道了，我那么傻，为了一味药去寻死？你可别想太多！”青兰拉起素问的胳膊，光明正大地密谋道，“让男人去干活，我们俩什么都别想，好好享受才是！”

　　图南配合地摇头叹息，卷起袖子自去厨房洗刷碗筷。

　　素问却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与青兰又聊了两句，便借口疲倦回房，留下两人共处去了。

　　入夜之后，蛾眉月斜斜挂上了树梢，清清冷冷地映衬得周围更是寂静，素问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内心很是安宁。许是因此卸下了心防，又或许是今日这对佳侣太过缱绻，素问心里竟然涌现了陌生的羡慕之情来。

　　如果她与方灵枢也能隐居山野，过这样的日子，纵使只有一世光阴，她也甘之如饴。

第75章 山雨欲来（五）

　　◎只要有办法寻到你，我就不会只留在原地等待。◎

　　素问本以为自己思绪纷杂，这一夜会睡不安稳，没想到很快便跌入了梦境之中，一夜酣睡至天明。

　　再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纸撒了进来，屋外传来喜鹊叫声，鼻尖萦绕着粥米甜香，间或有图南和青兰低语的声音传入，一切都刚刚好，静谧而闲适。而接下来的日子也果真如青兰所言，他们三人仿佛来到了世外桃源，醉心在山水之间，除了有时候觉得自己太过多余，素问几乎忘记了一切烦恼。

　　好天气在上元前夕结束，正月十四这天刮起了北风，当晚便窸窸窣窣地下起了雪，到次日仍未停歇，洛河上的冰越来越厚，很快便与河滩一道被层层白雪覆盖。此地远离官道，平日也少有人烟，水路被封，马车也寻不到，出行一时成了难题。

　　司命星君不曾给出任何回音，可是上天似乎有意前来阻止素问赴约。

　　洛阳城里，方灵枢一早便有些心不在焉，直到下午烧糊了一锅药后才醒神，一通手忙脚乱地收拾好药炉后，他打起了草帘来到门前，怔怔地看着檐外飘雪。

　　片刻之后，抑扬顿挫的感叹伴随着踩雪声飘了过来：“这雪下得可真大，昨夜细若盐粒，这会儿便如柳絮了。”

　　方灵枢闻言愣了一瞬，待看向来人，不由一惊，连忙迎上前去：“元先生这是怎么了？”

　　爰爰没好气道：“雪太大，老人家又非得出门，不是必然的结果么？”

　　元度卿半边身子撑在爰爰肩上，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抽空赏了爰爰一颗栗子：“你如今怎么变得越来越像小奴儿？整日里没大没小。”

　　爰爰鼓着嘴，不说话了。

　　方灵枢帮忙将元度卿扶到了屋里，细细查看一番，确认他只是扭伤了脚踝，稍稍松了口气，才有闲暇问：“这么大的雪，你们为何要跑这么远来立行坊？”

　　元度卿一挥手，爰爰放下胳膊上挽着的食盒，道：“来‘雪中送炭’。”

　　方灵枢正在调制膏药的手一顿：“什么？”

　　爰爰打开食盒，将一盘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元宵取出，道：“今日上元，特来相送，以谢方医师为我们两家张贴春联！元宵是胡麻陷儿，可不就是雪里面裹着炭么？”

　　方灵枢听着这一通牵强附会的解释，失笑着摇了摇头，道：“你们也太过客套了，我前几天路过，也不是特地过去，见你们家中都没有人，大门上又是空的，才写了两幅贴上去，举手之劳罢了。”

　　“我们今日不是特地来，也是路过，举手之劳。”元度卿笑道，“我过完初七就回了书斋，爰爰本来倒是在李衙内家中，不过今日衙内被宫里叫去过节，她独留着也无趣，便陪我一道来了。”

　　方灵枢笑着将药端过来，一边俯身给元度卿抹药膏，一边温声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多谢你们。”

　　“谢什么？你大哥难道不会叫你一道过节么？是我们给你添麻烦才是，不然说不定现在你已经关门回家去了。”元度卿靠在椅子上，一边四顾，一边絮叨，“不过话说回来，医馆开门这样早么？”

　　方灵枢道：“其实正月里人不多，只是我觉得在这里歇着与在家中休息区别不大，索性过来应应急，所以初二开始就开门了。”

　　元度卿垂头看向方灵枢，眼中有慈爱，也有些怅惘，甚是复杂。片刻之后，方灵枢给他包扎好，正要起身，元度卿连忙别开目光，清了清嗓子，道：“下这么大雪，不知素问回来的路好不好走，听她说是去了山里？”

　　爰爰摇头：“不是啊，阿姐和图师兄是坐船出城的，一路沿着洛河往西，停在一个大湖边。”

　　元度卿“啧”地一声：“你跟踪素问？”

　　爰爰立刻嚷道：“才不是！是保护！我做过承诺，总不能不明不白便让图师兄带走阿姐罢！”

　　元度卿扬眉：“你跟谁承诺？”

　　爰爰一噎，但很快便想到了答案：“当然是明月奴！虽然我俩处不来，但是在保护阿姐这一点上还是很有共识的！”

　　方灵枢看着他们俩来来去去，好不容易才插上话：“素问不是去了城北么？”

　　“城北？”爰爰皱起眉，举着指头原地转了一圈，确认道，“没错，就是城西啊。方医师为何觉得阿姐去了城北？”

　　方灵枢锁起眉头，陷入沉思。

　　元度卿问：“莫非你们越好在城北见面？有约好哪一天么？”

　　“明天。”方灵枢说完，三人一同透过布帘缝隙看向外间纷飞的大雪。

　　幽居里，素问枯等一天，也没看到雪有停下的意思。

　　“明日别走了，等雪化掉一些罢。”青兰如此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