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石水玉回头看向素问,有些奇怪。
“我似乎听你提到过义父。”
“他不在洛阳。”石水玉方才听见李重琲的马,眼中难掩柔情,但是听到素问提及义父之后,她仿佛在一瞬间断情绝爱,眼中空无一物。
素问看着石水玉陷入沉思:她认为石水玉应当是心悦于李重琲的,所以本要离开,留他们二人见面,但是石水玉现在这般反应,倒让素问有些犹豫起来。
华服身影很快便停在了门口,李重琲跳下马,飞快地冲进屋,一进门便看见素问,但直到来到素问跟前,他才发现旁边还有石水玉,难免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
石水玉神色如常道:“这话是不是该由我来问?”
李重琲笑道:“我来给素问拜早年啊!也安排了人送礼去你家,如今你在这,岂不是要跑空了?”
“多谢多谢。”石水玉像模像样地抱拳道,“我已经收到了你的好意,身外之物并不重要,既已跑空,就不必再跑一趟了,让他们分了罢。”
“你是说我的心意比礼物还重要?”李重琲说完,自己都不相信,摇头道,“那是你没看见我送去了什么!”
“李衙内的手笔,素问不知,我还不清楚么?”
李重琲被这一提醒,才想起自己这会儿是寻素问来了,正要向素问赔礼,爰爰忽然从后院进屋,惊喜道:“重琲哥哥!”
三人眼前一花,白影直冲而来,停在李重琲的胸前,牢牢环住了他的腰。
素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瞬,拉开了爰爰:“不可无礼。”
“就是!”李重琲埋怨,“隔夜饭都被你顶出来了!”
爰爰委屈地扁起嘴:“我见到重琲哥哥,心里开心嘛!”
“不,你应该是年纪小,遇到过年才开心。”李重琲推开爰爰,凑近素问正想说话,不料自己也被推开了。
石水玉占了李重琲的位置,道:“素问,我先来的,你得先招待我。”
李重琲一脸莫名其妙,素问却知道石水玉是有话要与自己说,便让李重琲在前屋等着,她带着石水玉往后院而去。这会儿后院已经没什么空闲的地方,石水玉一踏出来便反客为主,环顾一圈后,拉住素问进了唯一一个没有人的房间,她预料到这个房间必然无趣,不想进屋看到里间情形,还是呼吸为之一窒:“这是你的房间?”
素问淡淡道:“你想问这个?”
“自然不是!”石水玉立刻回归正题,“你是不是喜欢李衙内?”
素问摇头:“不是早就说过么?怎么又忽然问起?”
“爰爰抱李衙内,你似乎不太高兴。”
素问无奈:“那是因为我不希望爰爰太喜欢李衙内,她现在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抽身尚早。”
石水玉不解:“为何?虽说他们年岁相差较多,但还在世俗常见的范围内。”
素问只摇头:“不合适。”
“什么是合适?你觉得我合适么?”
爰爰不合适的原因无法言明,至于石水玉是否合适,她既问出,素问便当真认真思忖片刻,然后回答:“似乎也不大合适。”
石水玉一怔,忍不住问:“为何?”
“你心里人太多,衙内占的份量太小了,看你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恐怕并没有那么自由。如此,若是有朝一日须得取舍,你会放弃衙内的。”
石水玉紧紧地盯着素问,片刻之后,蓦然一笑,低声道:“你说得对,不过……并不是我不够喜欢他,是他不喜欢我,若是一个人完全没将你放在心上,你还会满心满眼全是他么?”
素问没有回答,因为知道石水玉并不需要她的答案,要怎么去做,她早就想得明明白白了,因此只道:“你问明白了,我们回去罢。”
石水玉一顿,意愿并不强烈,她跟在素问身后出门,眼看快到前屋,终是忍不住上前拦住素问:“若是有一天我离开,爰爰会不会就变得合适了?”
“永远都不会合适。”素问停下脚步,看向石水玉:“你要走?”
石水玉目光沉沉:“我有这个预感。”
“什么预感?你什么时候学会预测未来了?”李重琲扒着门框探头来看,十分好奇。
爰爰是听到了全貌的,跟在李重琲后面,神色考量地看着石水玉。
“少打听。”石水玉说着,挽起素问的胳膊,向李重琲道:“我要走了,劳素问送一送我,衙内再等会儿可以么?”
李重琲有些不满:“你到底要独占素问到什么时候?”。
“就到门口!”石水玉很是不满,但在李重琲灼灼目光之下,只能与素问告别,独自策马离开。
素问送走石水玉后,并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河边站了片刻,脑中回想着石水玉的话,眼睛无意识地看着人来人往,等到回神的时候,她忽然发现并不是每个人都是欢喜的,有些悲苦似乎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即便是凡间最热闹的节日,也驱不散行人脸上的黯淡。
李重琲在门边,呆呆地看着素问,不知为何忽然有些伤感,不过在素问终于看向自己的时候,他连忙咧开嘴露出灿烂的笑。
素问穿过石板路回到医庐,道:“让你久等了,衙内这会儿来是?”
李重琲道:“本来是怕你孤单,现在看来,这里热闹得很,我就不担心了。”
素问心里一软,笑道:“多谢你惦记。”
“我时时都惦记你,你要时时都谢我么?”
素问扶额::“你母亲和妹妹都在家,难道不需要你回去么?”
李重琲“哎呀”一声,想起正事,连忙道,“我这就回去了,家里等着开饭呢!”
素问笑道:“赶紧去罢,今年是妹妹来人世的第一个年关,你可要好好陪陪她。”
“可不是?她耳目太过灵敏,一丁点儿声音就能惊到,也不知怎么,她一害怕就只要我,真叫人吃不消!今日晚点陆续会有人家燃炮仗,我肯定是一夜难眠了!”李重琲装腔作势地抱怨了一番,发现素问但笑不语,笑道,“话说回来,妹妹到现在还没有起名,你是她的恩人,能不能给她取个小名儿?”
素问立刻推辞:“我只是个医者,做了该做的,也收了报酬,并不是什么恩人。而且我没有太多学问,不知如何取名。”
李重琲道:“那就用个药名!”
素问笑着摇了摇头。
李重琲难免有些失望。
爰爰可见不得这些,她连忙插嘴:“茵陈怎么样?我跟阿姐学过,茵陈经冬不死,从陈根生发,虽喜温湿之地,但苦寒之所也可适应,妹妹如它一般坚韧的话不是很好么?”
李重琲甚是惊讶:“我还以为你整日只知吃喝玩耍,何时竟然从素问这里学了几分本领?”
爰爰笑嘻嘻地叉腰昂头:“我天资聪颖,随便学学!”
李重琲笑道:“我且信你,就叫茵陈!不过这名儿虽是你想出来,说到底还是从素问这里学来,我就当是素问取的名字了!”
素问:“?”
李重琲心满意足地离开,爰爰“功劳”被冒领,也不生气,正高兴着,不期然撞进素问幽深的眸子里,当即笑意顿住,连忙跑到素问身边问:“怎么了?我不该给他妹妹取名么?”
妤再从玉葫芦里飘出,好奇素问会如何回答。
若在以往,素问自然是劝阻,但今日她似乎感受有些不同,默然沉思了片刻,开口道:“你给人家取了名字,以后她若有难,你可脱不开干系了。”
爰爰拍胸脯:“重琲哥哥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我照顾她也是应该的。”
素问温和一笑,摸了摸爰爰的头。
妤再也跟着笑起来,道:“你终于想通了。”
素问手一顿,将爰爰支走后,才问:“想通什么?”
“想通小兔妖和那个凡人之间的联系是斩不断了。”
素问叹息:“方才水玉的话,爰爰一定是听进心里了,本来就拦不住,如今恐怕更是涨了她的信心。”
妤再点头认同,又劝道:“人世间就是这样的,没有人能够完全不与他人联系,你如今的努力也是徒劳,等你真正回到仙界那一日就会明白。”
素问缓步走到后院廊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初来不知,到了今日,我还能不明白么?”
“你自然明白,一开口能说一堆大道理,只是到底心中无所支撑,有些发虚罢了。”
素问转头看向妤再:“为何发虚?”
“因为目前你与其他人的感情都太浅了,不足以成为你的支撑,但也有好处,那就是这样清浅的羁绊,随着时间的过去会逐渐消散,所以你不必惧怕。而那些深扎心底的感情……”妤再将手搭在素问肩上,温声道,“会让你变得坚强,所以你更不必担心。”
素问有些茫然:“什么感情会如此强大?”
“这就不得不拿出我这个反面例子了——那是纵使我的灵魂碎成千片万片,也能保我神识不散的力量。”妤再如是道。
第48章 绿蚁红泥(八)
◎可是如今的元度卿,却是孑然一身。◎
年夜饭在众人的笑谈中度过,除了素问和明月奴只沾了些清水,其余人称得上是酒足饭饱——自然,元度卿对于明月奴最终还是没拿出传说中的“仙酿”这件事甚是介怀,一直念叨到孩子们围着炉火睡着了,他才不情不愿地停了嘴。
素问从后院抱来斗篷和被褥,将榻上躺着的三个孩子严严实实地盖好,明月奴和爰爰则去各个房间续烛火,待众人重新回到前屋时,便听到马蹄声停在了门口。
“我想起了,今日没有宵禁!”元度卿笑道,“怪道他们直到现在才来。”
曹勣好奇地问:“谁?”
素问打开门:“图师兄!”
“呀!是图太医!”善堂的两个先生一同起身,与图南见礼。
图南一边回礼一边踏步进门,环顾一圈,不禁笑道:“早知你这里如此热闹,我就留在宫里,不急着回来了。”
爰爰笑道:“图师兄怎么和重琲哥哥说一样的话?我们这里热闹,但是你们都来才更好呀,锦上添花嘛!”
明月奴侧耳一听,冷哼一声:“说曹操,曹操到。”
“怎么?”图南有些惊奇地推门去外面,两位先生也很是好奇,连着元度卿和爰爰一道跟了出去。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喔”地一片惊呼。
明月奴有些心虚地看向素问,素问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天赋异禀。”
众人拥着李重琲和石水玉进门时,明月奴便以此为理由解释自己为何隔得那么远便能听出来人。众人信以为真,在元度卿的怂恿下,他又分辨了几次路人的动静,果不其然迎来一阵一阵的惊叹。
爰爰撅着嘴,不服输道:“明月奴耳朵好,我鼻子好!”
元度卿笑眯眯地捧场:“那小爰爰也给我们露两手!”
“等着。”爰爰闭上眼睛,朝着门外深吸一口气,然后掰着手指细数,“屠苏酒的气味最浓,家家户户都有,对面酒楼胶牙饧的香气最多……”爰爰如此道出数十种气味,然后话音一顿,睁开眼来。
李重琲笑问:“还有么?”
“梅花……”爰爰喃喃说罢,没有看向香气的来源,而是不自主地将目光投向素问。
素问心有所感,自己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踏出了门外,仿佛这一晚的些微游离都是因为在等那个提着灯笼姗姗来迟的人影。
“是谁?”话问出口,李重琲已经有了答案,他的视线追随素问而去,眼中失了神采。
石水玉默默地坐到了李重琲的身边,柔声道:“想必是方医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