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撑着头,想到当年情形,不由皱起眉:“当初为了救重吉和幼澄,她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虽最终没能救回,我仍旧谢她,可以不去计较她与陛下的纠葛,说到底,我们是表姊妹,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在。”
素问不解:“我在外面从未听说过娘娘与玲珑夫人的关系,这应当是秘闻了,娘娘为何要与我说?”
“要你死个明白。”
素问:“……”
皇后吓唬过了,回到正题:“你帮我劝她一句,劝动了,我就不论你的罪,若是劝不动,你就提脑袋来见我。”
素问:“?”与她何干?
皇后自顾自继续道:“让她带着两个孩子离开洛阳,远远走开,去闽国、汉国或是吴越国,随她喜欢,总之这辈子别再叫我瞧见他们。”
素问道:“我会转述,但不能保证玲珑夫人会听我的。”
“那你就等死罢。”皇后道。
不知为何,素问并未感觉到任何杀气。
里间安静了片刻之后,皇后下了逐客令:“药圣谷耳目不少,人没来,太后就得了消息——出去罢,好好给太后瞧瞧身体,说不定免你一死。”
素问这才明白,原来是图南去太后面前疏通了,皇后这才轻易放了自己。素问告退出去,到宫门口,便见到了太后宫里来接她的人。此人穿着与皇后宫里的人不同,气质温和,笑容和煦,再加上身材高挑,相貌出众,叫人一眼便注意到了。
嬷嬷带素问过去,很是客气地送走了他们。
等离皇后宫有一段距离的,宫女才回头向素问笑道:“还好么?圣人可能会威胁你几句,但是她不会真的伤害你,你莫要害怕。”
这善意太过明显,素问倒有些奇怪,她仔细看了宫女一眼,暗中记下她的相貌,口中回答道:“不害怕。”
“那就好,我看你也不是个胆儿小的,等会儿见到太后也别发憷,你落落大方的,太后反而更喜欢。”
素问道:“我记住了,多谢。”
宫女笑眯眯地“嗯”了一声。
到了太后宫里,事实果真与宫女所述一致,素问给太后问诊一二,便被打发了出去,可见她平日里有自己用得习惯的太医,此番召见素问,与其说是看病,不如说是解围。
出后宫的路依旧由先前那名宫女带着,直等到快到宫门处,她才停了脚步,回头道:“你怎么不问我如何称呼?”
素问笑道:“若是还有机会见面,我应当能打听到。”
对方说得委婉,宫女却听得明白,她狡黠一笑,道:“那你就去打听打听试试。”
素问猛然想起图南为了保护心上人,绝不会泄露她的名讳,便随之一笑,道:“那我就更不能问了,希望将来还有机会再见,那时我再来请教阁下大名。”
“阁、下、大、名。”宫女挨个咀嚼,笑弯了眼睛,“好,那我可要做好准备,好好介绍自己一番才好——咦?”
素问见宫女眼中笑意淡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内侍等在门口,她有些奇怪:“怎么了?不是送我出去的人么?”
“是陛下身边的人。”宫女嘴唇微动,快速说完后,带着素问到门口,笑着问,“内常侍有礼,怎么等在这里?”
内常侍笑道:“陛下听说叶素问进宫了,要召去见见呢。”
宫女一惊,低声问:“为何?她刚给太后看了病,太后印象蛮好呢……”
“姑姑不必担心。”内常侍小声道,“与衙内有关,总之是好事。”
素问一阵无言。
内常侍以为她在一边听不见,说完之后,冲她招了招手,居高临下道:“随我走一遭。”
素问脚步刚挪动一步,又停了下来,看向了内常侍的身后。
内常侍回头一看,见到来人,连忙躬身行礼:“殿下。”
宫女也跟着行礼。
李重美示意两人起身,等自己喘匀了气,才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内常侍将皇帝要召见素问的话说了。
李重美当即道:“你先回去,与陛下说我送叶医师出宫了,晚点我会去面见陛下解释。”
内常侍目瞪口呆:“殿下!这这这……”
“陛下不会罚你,安心回去。”李重美说罢,回头向宫女点了点头,道,“青兰也回去罢,我会将叶医师安然送到家的。”
素问看向宫女,不禁一笑:“原来你叫青兰。”
青兰失笑:“你可真是心大,这会儿还有空说这个?”
素问道:“顺其自然嘛。”
青兰无奈地摇了摇头,向李重美道:“我就送到这里,后面的路劳烦殿下。”
李重美温声道:“应当的。”
有李重美陪同在旁,出宫的路上再无枝节生出,内侍远远跟着,并不靠近,不过李重美还是回头确认了一眼,才开口道:“还好来得及时,不然可不好收场。”
素问奇道:“此话怎讲?”
李重美解释道:“小哥到了说亲的年纪,父亲一直留意着,无奈他不肯松口,前些天坊间传闻到了父亲耳里,他便传小哥来问,小哥顺势求父亲赐婚……”
素问眉头一跳:“什么?!”
“父亲没答应。”
素问松了口气。
李重美叹道:“如此,今日父亲寻你去,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了。我知道小哥倾慕叶医师,也有意促成你二人的姻缘,但父亲因为对小哥有所亏欠,执意赐婚高门贵女,要让你委身做妾,此事莫要说小哥不同意,我也坚决反对。”
素问忽然理解为何明月奴会忍不住翻白眼,实在是这世间真的有如此荒诞无稽之事,叫人无言以对。
不过李重美与自己并没有熟悉到交心的地步,素问还是很明白这一点的,便问道:“上将军想说什么?”
李重美停下脚步,认真道:“往后宫中若是有人再派人去请叶医师,还请立即遣人来找我。”李重美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枚暗金令牌递给素问,继续道,“只要出示这枚令牌,我府中畅行无阻,即便我不在,也会有人进宫周旋。叶医师与方医师是第一批出城救灾的人,你们帮了我大忙,又心系百姓,在下力薄,或许做不到能顾好每一个人,但至少可以承诺绝不让叶医师受委屈——重美绝不食言。”
素问一怔,垂头看向令牌——她本以为李重美下一句该是让自己远离李重琲这一类的话,却没想到竟是努力给自己最大程度的庇护——难怪世人皆说李重美渊清玉絜,先前只道是三分为真,七分是沽名钓誉,原来竟是众目昭彰,实至名归。
片刻之后,素问抬起头,没有接令牌:“殿下好意,素问心领了,不过我既然能来洛阳开医庐,也有自己保命的本领,殿下放心。”
李重美有些惊讶,顿了片刻,才收回令牌,道:“好,但我的话仍旧算数,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尽管来寻。”
素问退后一步,冲他抱了抱拳,道:“殿下有用的着我的地方,也请尽情吩咐。”
两人相视一笑,重新出发,往宫门行去。
到长乐门时,素问心有所感,遥遥看向皇城之外,果然看见外面有车马等候的身影。
李重美背着手站在她身旁,顺着看去,认出方灵枢,他不禁又低头去看素问,见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眼睛也瞬间亮了起来,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复杂,片刻之后,又释然一笑,示意旁边的侍卫将药箱还给素问。
素问收回目光,将药箱背到肩上。
李重美冲马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道:“我要进宫去见父亲,既然有人来接你,那我就不远送了。”
“今日多谢殿下解围。”素问认真道,“告辞。”
“我并非百事通,是有人及时来寻我帮忙。”李重美意有所指地看了方灵枢一眼,尔后轻微地一点头,“告辞。”
素问有些意外,与方灵枢道别时,她本意是想让他安心回医庐等着,毕竟自己并非普通凡人,自然毫无畏惧,没想到方灵枢去寻来李重美,若不是他这番举动,也许自己现下还在努力应付皇帝。据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若是自己忤逆旨意,不知会招来什么结果。
或许要迫不得已去换身份——当初在九皋山上义无反顾地松手,如今素问想到这一点,却投鼠忌器起来,这个身份所认识的人、经营的关系,不知在什么时候竟变得如此重要了。
皇城之外,方灵枢目光从行人身上收回,不知第多少次地看向左掖门,忽然见到素问从里面走出,顿时放下心来,他驱着马车,一遍笑着挥手,一遍靠近素问。
“就当作是……修心。”素问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圣人:唐朝指皇后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唐雎不辱使命》by刘向
第41章 绿蚁红泥(一)
◎图南明知将来会撞得头破血流,今日还是要义无反顾。◎
秋风将落叶扫入街角,告知世人冬日来临。
素问将丹药按瓶码好,又塞入布条防碎,准备中午交给李重美府兵来取药出城赈灾,等到下午,明月奴会去准备下一轮要用的药,素问则开门问诊——从皇后召见之后,李重琲带来的麻烦随之消散,安平医庐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除了按时给方灵枢配药炼丹,素问在惠训坊多半都是这么度过一天。
今日上午也与先前一样,到了中午却有了变化:今日来取药的不是李重美府中的普通兵士,而是长史亲自来了。
刘岩未穿官服,只带着一个随从出行,很是低调。在门口晒药的明月奴愣是没辨别出他并非病人,直到人进了医庐,呼着白气道出开场,才将医庐例外几个人的目光吸引过去:“叶医师有礼,在下左卫上将军府长史刘岩,奉上将军之命,今日前来,一是取药,二是拜贺叶医师。”
素问站起身,看了一眼刘岩身后侍从捧着的箱子,奇道:“为何事拜贺?”
刘岩道:“冬至将至,宫里十分繁忙,殿下担心会疏忽,怠慢了叶医师,特地让在下早早赶来——殿下知道叶医师喜欢清净,也不在乎金银珠宝,因此让我带了一套医具来。”刘岩说着,令侍从打开箱子,放到素问面前的桌案上,继续道,“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但都出自宫中能工巧匠之手,比市面上大多数医具要好用些。”
“殿下有心了,多谢。”素问说着,示意刘岩入座。
刘岩摆了摆手,笑道:“叶医师忘了?在下今日主要是为取药,若是准备好了,我就拿走了。”
明月奴闻言,放下手中的簸箕,去柜台后将装着药瓶的竹筐搬出来,交给了刘岩的侍从。
刘岩果然不多留,带着侍从便要离开,不过临行之前想起一事,又道:“钦天监预测这几日会有雨雪,叶医师这里缺炭火么?”
素问摇头,道:“人道是‘瑞雪兆丰年’,只是不知这一场雪又要夺去多少性命。”
刘岩是个聪明人,当即明白了素问的意思,便道:“既如此,原准备给叶医师的份例,在下就折成粮食,拿去赈灾了。”
素问笑道:“我本就不该拿,这是上将军的恩泽,刘长史去办便是。”
刘岩笑着应声,这才带着侍从离开。
明月奴打开礼盒,果然见盒子左侧有一整套医具,而右侧丝绸布上则是一枚令牌,他将令牌拿起来,奇道:“阿姐,这个做什么用?”
素问抬眼一看,发现竟然是出宫那日被自己拒了的令牌,她心知李重美仍旧坚持送来,想必是认为自己有朝一日用得着,便道:“放回去,收起来罢。”
明月奴将令牌端正地摆了回去,关好了盒子搬到柜台后,收到柜子中,一边问道:“阿姐既然用不惯别人制出的用具,为何还要收下?”
“上将军认为我如今在帮他的忙,若是什么都不收,他反倒不安。这箱礼物是他费心准备的,就当是领他的好意了。”素问说着,掐指一算,有些感慨,“来时还是酷暑,不想转眼间就到了冬至——人间看待冬至堪比过年,我们要不要给他们准备礼物?”
明月奴知道素问口中的“他们”都有哪些人,没好气道:“礼尚往来,没完没了,我们也别去送了,准备些放在家里,他们若是来,回一分礼便罢。”
“你说得在理。”素问点头,沉吟道,“不过还是要想一想,每个人喜欢的不一定相同。”
明月奴撇嘴,正想说什么,被风风火火闯进来的爰爰给打断了。
爰爰带起的风刮起一阵浓郁的花香,等她站定,香气随之一定,柔和地向四周漫延开来,充斥着整间屋子。
“腊梅花?”素问目光落在爰爰手上的小枝桠,不禁问道,“现在是开梅花的时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