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不知道,我师父人称瑶山君,或许他的洞府就设在瑶山罢。”
“瑶山。”方灵枢重复一声,暗自记住了这个山名,继续问,“除了辟谷,你还会其他仙术么?”
素问轻咳一声,赧然道:“不会,至多身体比平常人强健一些,若是有飞天遁地的本事,我早就带你上去了。”
“也是。”方灵枢笑道,“真要有仙法傍身,你一定去仙山求仙问道了,我又怎么会有机会认识你?”
素问转头看向方灵枢,在幽暗之中试图描摹他的轮廓、读懂他的神情,无奈山洞确实太黑了,她也无法看清,如此便无法确认方灵枢说出这样的话,是否带着一丝侥幸。想到这里,素问猛地一摇头,心道:自己不过是来为战神治伤,以后回到仙界,亦或者前往神界,彼此之间都不会再有纠葛,此时侥幸与否又有什么意义?
素问没再开口。
不一会儿,两人回到了洞口处。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周边昏昏沉沉,与洞内别无二致,方灵枢升起火堆,素问坐在一边看着崖外,只见往下是一片漆黑,向上则星汉灿烂,仿佛天上真的是一条正在流淌的河。
“星汉西流夜未央。”
素问收回目光,看向方灵枢。
方灵枢笑道:“小的时候,母亲担心我的身体,天黑之后便不让我读书,那时我最喜欢夏秋的夜晚。父母睡下后,我常常偷跑到庭院中,星月之光一片澄明,只依靠银辉便能看清文字,耳边是虫鸣蛙声,抬头是漫天星斗,即便是白日里看不进去的书,到了这时都变得很迷人。”
素问柔声道:“因为心变静了。”
方灵枢点头,看着星空,道,“真美,我很喜欢。”
素问不禁问:“你以后还会喜欢么?”
方灵枢看向素问,奇道:“为何会不喜欢?”
“如果你不仅仅是你,星辰也变得触手可及,这些喜好还会保留么?”
方灵枢有些茫然,显然是没听明白。
素问问完也觉得自己问得好没道理,别人不觉得是胡言乱语都不容易,她连忙补救道:“我可能是太困……”
“不会变。”方灵枢忽然道。
素问一怔:“什么?”
方灵枢正色道:“如果是真心喜欢,只要有这些记忆,不管发生什么,喜欢就是喜欢,不会变的。”
素问愣住,呆呆地看着方灵枢,不知该说什么。
方灵枢一笑,温声道:“你方才说困了,我们休息罢。”
素问回神,垂眸不去看他,淡淡道:“你在火堆边睡罢,我打坐便好。”
方灵枢有些好奇:“是要修行?”
“算是。”
方灵枢不再推辞,见素问已经盘腿闭上了眼睛,便背对着火堆,和衣而睡。
夜风在山林之间发出“簌簌”的声音,方灵枢轻浅的呼吸声在其中几乎听不见,过了一会儿,素问睁开眼,目光落在方灵枢的脸上,怔然半晌,最终还是闭上眼,沉入识海之中。
修行不是入睡,按理说是不会做梦的,但素问却清楚地知道自己一定入了梦。
眼前的景象很熟悉,是山崖之上,蒙木树旁,石中火对面所见的幻影站在崖边,临风而立,身上有方灵枢一贯的书卷气,还有一丝悲悯苍生的倦意。
素问脚步一动,发出了声响。
他回过头来,看见素问,微不可察地一点头,权作招呼。
素问有些迟疑:“你是……方医师么?”
“方灵枢是我。”他开口,声音低沉,但确实是方灵枢的声线。
其实哪里都很像,但处处又都透露着不一样。
素问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的涵义:“你不是方灵枢,而方灵枢是你?”
那人不置可否。
素问抬头看了看天,发现时节并非当下,而是深秋月圆之夜,月明星稀,天河消失不见,她心里不禁生出悲意,同时又有另一个声音提醒自己不该如此轻易为外物所动,从而心生警惕,怀疑这一切变化都是因为这个擅闯别人识海的人,便问:“你为何会来这里?”
“想让你看清我的模样。”那人语气平淡,话语却十分缱绻,“他日重逢,希望你还能认出我来。”
“只是方灵枢更加年长的模样么?”素问失笑,“这有何难?别说这个样子了,就算是老态龙钟,我也会认得你的。”
那人沉默许久,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甚好。”
素问暗道:神神叨叨。
“天亮了。”他远远看向对面群山的黑影,低声道,“回去罢,素问。”
“什么?”素问刚问出口,忽然眼前一白,她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天光大亮,她靠坐在山壁上。
方灵枢埋好火堆,见素问醒来,笑道:“这回真的信你修为不高了,怎么打坐修炼也能倒地睡着?”
“你……你……”素问瞠目结舌,梦中人和眼前的方灵枢交叠出现,叫她反应不及,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自己身处的位置,她垂头看了看披在身上的外衣,问道,“你将我移到此处了?”
“不是移……”方灵枢赧然,“地上凉,我想墙壁上……”
“墙壁上也一样凉。”素问说罢,立刻扶额,补救道,“但是我不怕冷!而且你给我披了衣服——哎呀!衣服给了我,那你冷不冷?”
方灵枢“噗嗤”笑出声,连连摇头。
素问站起身,将衣服递给方灵枢,刚要道谢,忽听上面传来了李重琲的喊声:“素问——素问——我来救你啦——”
寂静的山林顿时惊起一阵飞鸟,变得喧闹起来。
第14章 星汉西流(四)
◎兔子食草,虎狼猎兔,这些都是注定的,如果逃不开,那也没办法。◎
李重琲有心道歉,天一亮便遣人下山,安排周全了才呼喊素问,得到回应后,一行人配合得当,不到半个时辰便将两个人都拉了上来。
素问顺道折了一支蒙木花,在众人休整的间隙,她蹲在山崖边,往方灵枢的药筐里放摘下的花,回想这一天一夜的经历,与自己的初衷相去甚远,叫人啼笑皆非。
李重琲挪到素问身边蹲下,等了片刻,见素问不理她,便主动要去摘花。
素问这才注意到身边来人,她拦住李重琲,道:“就快好了,李衙内不必忙。”
“哎!哎!”李重琲抓耳挠腮。
方灵枢拍拍素问:“李衙内似乎有话跟你说,剩下的我来。”
素问看了看李重琲,心知不听他说,可能又起幺蛾子,便冲方灵枢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道:“李衙内请。”
李重琲毫不领情,狠狠瞪了方灵枢一眼,在素问回头之前,匆匆跟了上去。
方灵枢视若无睹。
素问不知道两人之间的暗斗,远离众人之后,停下脚步,向李重琲道:“你要说什么?”
李重琲张嘴欲说。
素问抬手止住,强调:“若是求娶一类的话,就不必说了。”
李重琲撇嘴:“你都要跳崖了,我还能不知道么?”
素问扬起嘴角,道:“那你打算说什么?”
李重琲叹道:“对不住。”
素问一怔。
李重琲看她这个反应,当即不悦:“你是何意?难道做错了事,我不会道歉么?”
“确实没想到。”素问直说,“我以为你不会觉得自己错。”
李重琲朝天翻了个白眼。
素问越过他看向崖边,发现方灵枢已经站起身,将药筐背上了,笑意立刻到达眼底,留下一句话,便轻快地离开了:“不必介怀,反正我们都没事。”
李重琲只觉得一阵风从耳边过去,药香夹杂着蒙木花香一晃而过,他的目光还来不及追随,就听到了背后传来的说话声。李重琲转身去看,只见素问已经和方灵枢有说有笑了,当即凶狠地眯起眼,开始磨牙:“好你个方灵枢,石水玉也就罢了,我看中的素问,你也敢招惹……”
“李衙内,一起下山么?”素问遥遥喊道。
李重琲当即咧嘴一笑:“走!我们一起!”
道士给他们指了条山路,便带着借出的匕首和绳索,独自回山去了。
一行人从山路下去,比来时要轻松不少,这一路上,李重琲有心要挤走方灵枢,又不想被素问发现,只能左顾右盼寻找机会,没过一会儿,还真的被他等来了时机。
山风带来浓重的血腥气,素问和方灵枢第一个闻到了,方灵枢正在辨别气味传来的方向,素问已经往左前方看去,不过她不是根据气味得出的结论,而是随气味而来的妖气。
妖气并不浓重,对方修为很低。
九皋山禁制强大,明月奴靠近也难,怎么会有小妖?素问不禁喃喃:“奇怪……”
这会儿李重琲也闻到了,他看素问的神情,立刻往左前方跑去。
“诶?衙内!”素问不及阻拦,李重琲已经在草丛灌木之中跳着跑远了。
侍从们自然纷纷跟了过去。
小妖到底也是有法力的,对付几个凡人不成问题,素问只得匆匆跟上,方灵枢自然不会独自留下,众人一半山路还未走完,齐齐偏了道。
那小妖所在位置并不远,素问很快赶到,侍从们围成一圈,面面相觑,脸上表情有些精彩。素问不明所以,连忙拨开两人,待看到面前的情景,嘴角一抽。
李重琲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受伤的兔子,看到素问才起身,到她面前道:“素问你瞧,多可怜啊,我们救救它罢!”
方灵枢气喘吁吁停在素问身后,闻言不由皱起眉头。
素问看了看兔子,又抬头看李重琲,道:“衙内,比起这只会自愈的兔子,当初被你打成重伤的方医师不是更可怜么?”
“那是情有可原!”李重琲说罢,想到自己的目的,忙道,“但是确实不对,我如今改正了!你看,连兔子我都要救,又怎么会去伤害人?”
素问垂眸看着昏迷不醒的兔子精,默立半晌,终是叹了口气,伸手接了过来。
方灵枢将药筐盖好,横过来作垫,供兔子躺下,素问细细查看它的伤势,发现是左腿中了箭,虽然已经自行拔出,但到底失血过多,所以晕了过去。素问撒了金疮药,李重琲主动撕下一片衣角递过来,素问便就势为兔子包好腿,然后将它放到了地上。
李重琲见素问拍拍手,收拾东西就要离开的模样,问道:“不带走么?”
素问奇道:“为何带走?”
“它受伤了。”
“已经包扎了呀,等它醒了会自行舔舐伤口,过段时间就好了。”
李重琲急道:“可是山里还有其他野兽,它都跑不快,会死的!”
素问淡淡道:“兔子食草,虎狼猎兔,这些都是注定的,如果逃不开,那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