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墟州城30 月儿和哥哥说再见
段南愠开始偶尔帮丁阳出去送货。
丁阳出城的时候, 他就帮着送城里的货。
起初对于妖魔传闻并不相信的丁阳,这次回家来,也和冯雪娘几人叮嘱了几句——他们在送货的路上, 碰到一只吃人血肉的虎妖, 若不是守护城里的仙人及时赶到,他们就成了虎妖口中的美餐了。
“这段日子,千万别出城。”
冯雪娘也担心他出事:“那你也别送城外的货了。”
丁阳这次没有坚持,只接城里的活儿。
但城里的活儿少, 钱给的也少, 城外的送货单倒是给的多, 可没人敢接。
这几日,他也难得有更多时间待在家中,照顾家里。
那头驴也天天在院子里叫唤, 段南愠路过的时候, 还会被它咬住衣角, 除非他喂它几口草料,否则绝不松口。
伏明夏在床上都快躺出茧子来了, 每次禁锢松动的程度越来越强,她能获得的灵力也越来越多,可夜里段南愠发作, 这些灵力都给他用来抵抗发作的蛊毒, 没一点能剩下。
蛊毒定时发作是子蛊的特性, 但母虫一定不在附近, 否则就不是如此发作这么简单了。
也不知道这毒究竟是谁给他下的,若是母虫找到了他,恐怕届时毒虫发作的痛苦会比现在强上千倍万倍。
她冲击禁锢的次数越多,沉睡的时间也就越长。
倒是隔壁常来串门的孙大娘, 看着段南愠顺眼起来,觉得这孩子动作勤快,虽然不会说话,但不是好吃懒做的人,她改了口风,再也不劝他们把人卖了赚钱,还常常打趣,说丁阳这是捡了个童养夫回来,把月儿照顾的好好的,难怪不肯卖。
冯雪娘是服了孙大娘这张嘴:“他多大,月儿才多大?”
孙大娘眼睛滴溜溜地转,开始打起算盘来,“你要是没这个意思,我可要替我那表姐的女儿说说媒了,他们家那面坊赚了不少钱,偏偏家里生不出儿子,三个都是女儿,就想找个模样周正,又踏实能干的,你到时候问问,他愿不愿意?”
冯雪娘:“入赘?”
孙大娘:“那不然呢?”
冯雪娘想了想,没有立刻回复。
孙大娘笑道:“我的好妹妹,他要钱没钱,要家世没家世,就这一张脸长得好看,还能挑什么?我那表姐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养个男人还是绰绰有余,你看,这几日丁阳没什么活计,家里的活不愁没人干,你若是答应了,那边也不会白把人带走,少不了你的好处,有了这笔钱,你做什么不行?”
冯雪娘有些惊讶:“我们还能有钱?”
孙大娘:“那当然,你可别小看这小子,就他这张脸,我敢打包票,绝对少不了这个数。”
冯雪娘看了一眼她伸出的手指头,哭笑不得:“这不还是卖了他吗?”
孙大娘撇了撇嘴:“那怎么能算卖,又不是叫他签卖身契。送家产,送媳妇,这样的好事,别人给我送礼,想当上门女婿,都没机会呢!”
冯雪娘自己做不了主,把少年叫了进来,将孙大娘说的话和他说了一遍,末了小心加上一句:“这不是卖了你,我们也不会要他们的钱,只是看你的意思……”
少年穿着窄袖的棉衣,脖颈藏在棉衣里,只能看见这张淡漠好看的脸,眼睑是微微下压的,彷佛里面藏着别人看不出的某种情绪。
他耐心听完,而后转头看向孙大娘。
孙大娘一拍大腿:“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少年却摇头。
孙大娘:“什么意思?”
少年指了指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外面的屋子,然后摇头。
冯雪娘拦住孙大娘:“我知道你是好意,可孩子刚来这儿,而且年纪还小,现在谈婚论嫁,早了些,他若是不想走,咱们也不能强求不是?”
她其实还是担心。
哑巴总是受人歧视和欺负的,尤其还是入赘,他本就脾气古怪,刚来家里的时候,不愿意穿他们的衣服,也不和他们同桌而食,这样的习惯,到了别的环境,若是被人看轻,被人欺负怎么办?
一想到月儿到现在还不会开口说话,连声音都发不出,将来或许也是一样的可怜,她便真的把眼前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来担心。
送走了孙大娘,冯雪娘又找到段南愠,怕他多想,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
“你若是有什么想法,随时与我们说便是,先前问你姓名,家世,你也说不出来,但孤苦流浪到这儿,肯定是个苦命人,等开春,再攒下些银子,我们去找城里的秀才,给你取个名字,今后,你我便是一家人了,月儿以后,就是你的妹妹。”
“让你当哥哥,不是要把月儿托付给你,我和她爹,早晚会走在她前面,若是到了那个时候,你也有余力,能帮且帮她一下,我们便知足了……你瞧我,怎么说这些晦气话。”
“昨日我去裁缝铺,给你做了一套开春穿的新衣裳,孙大娘说的不错,你呀,是我见过最俊俏的孩子,等天气暖和了,不能总穿这一件衣服吧?过几日便可以去取了。”
她像是一个普通的母亲一样,看着他说话的时候,眼里带着笑,也带着光,“对了,还没吃饭吧?进去洗洗手,那些柴,留着让丁大哥回来做,他也该活动活动了,这几日闲下来,到处问我要事情做呢!”
段南愠只是安静听着,过了一会,丁阳进来,拉着冯雪娘出去,路上小声问孙大娘来说媒的事,听到说媒的对象是段南愠而不是自己女儿后,怒目圆睁:“我女儿怎么就不好了,她怎么不给我女儿说说!”
冯雪娘无奈的笑声从屋外传来:“你呀,和大娘一样,尽说胡话!月儿还小着呢!”
她的声音陡然小了下去:“月儿这样,怕是今后真的不好说媒。”
丁阳爽朗的声音传来:“不说就不说!咱们月儿这么好,未必需要嫁人,大不了,我们养她一辈子!嫁给外面那些混账,我不放心,万一受了欺负怎么办?”
伏明夏在屋子里,也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她哭笑不得。
这一对父母大概不知道,他们操心的一切都是无用的。
她不是丁月。
等到灵力冲突禁锢,看破这个世界的真假,找到真正的段南愠之后,她就会离开。
可她又为这样人间的温情而动容。
她是修士,从小就被天材地宝蕴养着,从没过过这样简陋的生活,但即便如此,她也能体会到丁家夫妇无微不至的照顾。
但凡他们对她疏忽一些,她恐怕已经死在这幻境里了。
她好像真的是丁月。
眼前的人,或许真的是她曾经的父母。
她也有些分不清了。
**
大雪之后,年节快到了,因为城外妖魔肆虐的传闻,很多猎户不敢下山,城里的人也不敢出门,集市上的东西少了很多。
年货可以不要,但药材不能断,入冬以来,风寒伤者数不胜数,且这些伤病有传染性,一病就病一片,城中药堂药材告急。
为了拿到隔壁村的几批药材,药堂的人找来找去,最后在重重推荐之下,找到了丁阳。
这一单给的钱不少,且药堂承诺,只要他能把货带回来,明年他全家的药,药铺都不再收费。
这让丁阳心动了。
丁月的药,的确是很贵,而且和普通人喝的药不太一样,她年纪太小,得要药性没那么强,又有效果的,这几味药,药堂本来就存的不多,如今也快见底了。
虽说外面妖魔肆虐,但城中据说有一位伏羲山来的仙人守着,那条路也未必会有妖魔出没,赌一赌,说不定能行。
这件事,他没告诉冯雪娘,怕她担心,不让他去。
可他也有些忧虑,从药铺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家里柴房转悠,思考带什么东西上路合适,找来找去,发现劈柴的那把斧头居然是家里最锋利的武器。
他以往送城外的货,防身这等事,都是镖局的人做,可如今没有镖局肯接这个单子。
他自己有车,那头驴拉一车的药材,并不是难事。
这一趟,是非去不可的。
但万一路上要是碰到妖魔怎么办?
丁阳在柴房里提着斧头走来走去,都快把地面踩出坑来。
门口被人推开,来的是段南愠,“我能送。”
丁阳惊讶地看着他:“你,你怎么能送?”
“等等?”
男人反应过来,“你能说话?”
段南愠点头。
丁阳狐疑地盯着他,不知道他这是自闭症突然好了,还是隐疾突然好了,“不行不行,外面妖魔横行,我自己都不敢走,怎么能让你一个孩子出去?”
段南愠手里拿着他的货单:“是柳头村,我是从那儿来的,知道一条安全的小路,绝不会撞到妖魔。”
他撒了个谎,没什么安全的小路,但此地肆虐的妖魔等级太低,只要来的不是……
便没什么难的。
更何况,未必会撞到。
但丁阳这样的凡人碰到哪怕是最低级的小妖,都会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丁阳还是不肯。
段南愠:“若是你去,真的碰到妖魔死了,她们怎么办?等药的人怎么办?”
丁阳被他说的一阵后怕,可货单一时冲动已经接下来了,如今再反悔,他也舍不得,那可是一年的药钱,而且,月儿的药不能停,否则这越来越冷的天,她很难熬过去。
少年又道:“我会回来,一定。”
丁阳咬咬牙:“你去可以,但我得和你一起去!”
丁阳若是跟着去了,真碰到妖魔,他总不能先把人打晕再动手,况且到时候冲突起来,他也没功夫管丁阳的死活。
段南愠指了指门外的驴:“它能驮我,驮货,再加一个你,你想累死它?而且我也说了,那是小路,多一个人不好走,你走了,家里没人照应。”
丁阳终于被他说动。
从这去柳头村,一来一回便是两天,夜里路上风雪大,难以前行,丁阳把这事和冯雪娘说了,先被她打骂一顿,说这么冷的天,让一个孩子出去送货,他被打的抱头在屋子里跑,但冯雪娘其实并未用力,只是做做生气的样子,免得他以后在如此胡闹,他抱头乱跑,也只是向她做做样子,一如他往日在家里惯着她一般。
出发这日,好在也没有下雪,早间雪娘给家里人煮了汤面,特意给段南愠加了一个蛋,看的丁阳在自己碗里扒拉了半天,也没扒拉出第二个蛋来。
“看什么看,孩子长身体,是该多吃点,你都多高了,还要吃?”
丁阳:“我还能再高!”
这个身高八尺的男人在家里就和小孩子一样。
冯雪娘收拾了碗筷,看了一旁的伏明夏一眼,笑道:“瞧,月儿在和哥哥说再见呢。”
她在旁边的盆里洗了手,用麻布擦了擦,坐在伏明夏身边来,握着她柔软无力的手,朝着门口的少年挥了挥,“说,哥哥早些回来。”
可是他们都知道,她说不出话。
但冯雪娘不介意,依然笑着,温柔地替她按摩双手。
少年回头,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家三口的画面。
这和先前的每一日都没什么分别。
他还记得屋子里木柴快熄灭了,冷风吹得墙上贴着的去年的福纸发出猎猎响声,男人站在挽着妇人发髻的女子身边,扮着鬼脸,试图逗笑女儿,但被逗笑的,却变成了雪娘。
雪娘抬头,朝着他看来,眼里闪过少年熟悉的担忧,她和往常一样叮嘱,“路上小心啊。”
路上小心。
这也是丁阳每次出去,她都会说的话。
少年没有回应,伸手带上旁边挂着的斗笠,拉拢了外衣,走入外间的院子里,雪厚重而绵密,他踩在地上,留下一个个脚印,而后牵着那只天天长着嘴巴等着投喂的驴,走出了这个贫穷,破旧,却安稳的小院。
他一度怀疑这一切都是假的。
和以往一样,温情是假的,善良是假的,所有的付出都是别有用心,所有的接近都是为了背叛。
但其实,原来是真的。
他说过要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天上开始零零散散飘下些雪花。
次日凌晨,受此地万万人尊敬的仙人——
头颅出现在城墙顶上,冻成一整块冰团,在墙上挂着,被风一吹,一摇一晃,咚咚咚地敲打着城墙。
每个看见这场景的人,都心惊胆战,恐惧地跑开了。
但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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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明夏被响声吵醒。
她看着窗外朦胧透进来的光,思考现在究竟是白日,还是凌晨。
半晌,她分辨出来,此刻应当是凌晨。
天快要亮了,却没完全亮起来了,天上应该只有一层微光,只不过人间铺满了苍茫的冰雪,所以窗缝里才有这样的颜色。
屋子里依然暖和,段南愠该是送货去了,这个时间,丁阳当早早起来准备柴木,烧火做饭,她房里的水缸里没什么水,今日也该去挑些水来备用,所以,外面该有响动才对。
且这个时间,隔壁孙大娘是在练嗓子,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戏班遗失的宝藏,除了到处帮牙人介绍买家卖家从中抽成以外,这是她热衷的另一个副业。
但如今无论是家里,还是隔壁院子,都十分安静。
但方才的响动不是做活的声音,她听的出来。
伏明夏直觉有些不对,她试图继续冲击禁锢。
突然,紧闭的门被人撞开了。
屋外清灰的夜色和惨白的积雪融为一片,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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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雪下的太大了。
昨日明明还没下过一场雪,但今天,若是站在外面一动不动,不出半刻钟,便能变成一个“雪人”。
少年坐在驴车上,后面是一车的药材,这一条路走的很慢,因为路上的雪太大,车轮总是陷入积雪中,他从天未亮便出发,迎着风雪走了一路,如今快要到正午,路才走了一半。
这路上没有任何行人,山岭间入目便是苍茫一片。
敢在这个时候走在荒郊野岭的人车,也就他这独一份。
那藏在暗处的狼妖也是饿极了,城里有返源修士,它不敢进城,原本守在城外,借着大雪隐藏气息,偶尔抓几个落单的活人,还能填饱肚子,可如今天气越来越冷,它越来越饿,出城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蹲了三天三夜,一无所获。
没想到换了一条路,竟发现了路上的车辙痕迹,这么大的雪,若是昨日的痕迹,早就被覆盖了,如今还有,说明这车刚走。
狼妖狂喜。
它速度极快,一路跟了上来,果然在前面瞧见了一辆小破驴车,在风雪中摇摇晃晃的往墟州的方向赶。
就是你了!
它嗷呜一声便扑了上去,想着这面容俊秀的少年瞧见自己的模样,定然会吓得原地不动,要不然就是磕头求饶,到时候它废话不多少,一口吞掉,饱餐一顿!
可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那双浅淡的眸子看了过来,却没有它想象中的惊慌。
好像……
见怪不怪了?
“我不想动手,是你非要送上来。”
还有些不情愿和不耐烦。
不可能!
城中修士它远远见过,不是眼前人的模样。
下一刻,带有腐蚀性的魔气从少年身体中涌出,竟将它浑身束缚的死死的,而后,这些魔气化作丝线,缠绕它的身躯,将它绞杀成了雪地里一块骇人的碎肉!
狼妖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死的彻底。
动过魔气,这里必然会留下痕迹,还有这尸体的摸样,一看就知道是妖魔所为,但狼妖的尸块和血肉很快会被漫天的大雪覆盖,他只能期望,这点魔气不会被那些敏锐的修士,或者更强大的妖魔发现。
那些修士比闻到血腥味的乌鸦还麻烦,一来就是一群。
但蛊虫……
他身体里的毒蛊兴。奋起来,段南愠紧闭双目,坐在驴车上,任由这辆车往前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他竭力压制住试图召唤母虫的毒蛊。
这只蛊虫,是他最讨厌,也是最恨的手段。
伤他,害他的一切,都会消散,皮肉伤会自愈,神魂不灭,即便是被打残,也依然可以活着。
但这虫,不致命,却痛苦万分,蚀骨钻心,还能引得母虫找到他的方位,或许这个地方,也呆不了多久了。
过了两个时辰,他终于赶到了墟州城门下。
刚到城门,便能看见地上无数个雪堆,还有城墙上那摇晃的修士头颅。
少年手中的缰绳猛地一停。
他扫了一眼城门上的人头,下车检查了几个雪堆。
那些不是雪堆。
是倒在地上的尸体,被大雪堆盖起来之后的模样。
还有些大的雪堆,是死去的牛马。
动手的人不是针对这里的官兵或者百姓,而是一切活着的东西,全都杀死。
子母蛊……
——是母虫找来了。
可墟州很大。
知道他藏在墟州,却找不到他,那么……把这里的人都杀了,哪怕是动物也不放过,只要任何其中任何一个生灵是他,必然就会反抗。
只要反抗,就能锁定。
反抗不了的,不过是错杀罢了,动手的人并不在乎。
可是那人没想到,他出城了,所以杀光了一城的人,也没找到他。
整座城都找遍了吗?
若真是这样……
少年骤然翻身骑上了驴,用地上官兵的刀,一刀砍断身后的缰绳,断开驴与车,驱赶着它往丁家而去。
这只笨驴似乎也察觉到周边的异常和危险,和先前拉货的时候磨洋工的态度截然相反,撒开了蹄子往前跑。
即便是在城里,风雪也没有减弱,这里的城墙矮小,家家户户的建筑不高,风雪很容易吹刮进来,一路上没有任何响声,整座城安静的可怕。
冰雪隐藏了血腥味,所有的尸体都保持他们死前的样子。
原本喧嚣的街道没有任何叫卖的声音,那些街边的雪堆,不用去看也知道,积雪之下是什么。
他终于到了那户小院。
大门敞开着,雪地上没有脚印,没有血迹。
但不代表没人来过,也不代表没人死去。
雪下的太大了,他看见隔壁的孙大娘的尸体,就倒在自家门前,门口的屋檐拦住了落雪,让她没有被掩埋。
整座城没有一点活物的响声,只有风在呜咽,还有雪簌簌落下,压垮小院里那棵原本春日里会抽出新芽的树。
他把驴留在院外,自己进了小院。
院子柴堆旁边有个雪堆,段南愠上前扫开雪堆上面的积雪,露出丁阳那张冻僵,已经失去血色的脸。
他的手里还握着柴刀,但喉咙被一刀割破,他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段南愠起身。
主屋没有人,柴房没有人。
他本该第一时间去丁月的房间,但他却最后一个去找那里。
因为他怕推门进去,看见的也是尸体。
那道门是打开的,平日里都会关上,因为丁月怕冷。
他走入,屋内的火盆早就熄灭了,入口处有一层积雪,说明雪下的很厚,冯雪娘的尸体倒在床边,依然是割喉,血流淌一地,已经冻住。
床上没有丁月的尸体。
段南愠转身,冯雪娘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的是……
角落的水缸。
那水缸被推到在地,水缸口对着墙壁。
他起身走向水缸,将它转了过来,在里面看见了……
已经冻得接近昏迷,快要失去意识的她。
还活着。
段南愠将她抱出来,摸着她滚烫的额头,咬开自己的手指,将度入她的口中。
不经处理的血,对修士来说尚且还能吸收,但也有副作用,但对于凡人来说,便更加危险,不过,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他已经不顾上别的了。
找不到他,那人未必肯走。
他用床上的被子包裹住她,抱着人便出了小院,甚至来不及掩埋丁阳夫妇的尸身。
门口的驴发出悲伤的哀鸣,段南愠扫了它一眼:“去吧。”
跟着他,它也活不了。
他快步冲向城门,那只驴在身后跟着跑,却跟不上少年的速度,不过两条街便被甩开,只能留在原地转圈,口中不断发出哀叫。
墟州已经是鬼城了。
他选了另一个城门疾步而去。
伏明夏恢复意识的时候,便闻到浓烈的血腥味,起初她以为是抱着她的人哪里又受伤了,可后来却觉得嘴边凉凉的,那血味似乎就在她的舌尖。
一股妖魔之力在她的身体里冲撞。
她浑身发烫,却依然动弹不得,不过这股力量虽然杂乱无章,却让她昏沉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些,还能帮她一起冲击那股无形的禁锢。
发生什么了?
冯雪娘呢?
她记得冯雪娘进了她的屋子,神情慌张,而后便是……
她被藏进水缸里推倒,而后有人进来了。
她听见那人问……
“在哪?”
冯雪娘惊慌的声音:“什么在哪?我们家中,没有钱财,唯一的积蓄在我房里,你若是要,我去拿,求你不要伤害我们……”
那人似乎觉得无趣,冯雪娘的话还没说完,她便听到倒地的声音。
雪娘死了?!
丁阳呢?
段南愠低头,扫了她一眼,将棉布往上拉了一些,把她的大半张脸遮住,“别怕。”
他没把她当做一件没有悲喜的物品。
他说,别怕。
伏明夏这才发现,他们两人正在出城的路上,少年似乎很急,丝毫没有掩藏自己实力的意思,这可不是常人能有的速度,她几乎是被他抱着,在冷冽的风雪里穿行了。
他自然急。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若是往日,那击杀狼妖的痕迹还可能在荒野渐渐消散,未必会被人发现,城中的修士也不会去那么偏远的小路探查,可如今不同。
那人在找他。
整座城都不放过,又怎么会放过如此明显的痕迹,说不定那些周边肆虐的妖物,便是那人引来找他的陷阱。
对方应当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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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气。
浓郁的魔气。
伏明夏的眼睛余光撇过街道的那些死人,明白了几分……
这是魔修才能做到的事情。
才会敢承担孽障因果屠城。
或者,是那妖物做的?
无论是谁,它在找他们,而且,来者不善。
它要杀了他们。
她被藏在水缸里,气息微弱至濒死,难以被发觉,这才逃过一劫。
段南愠要走,是知道现在他们对付不了那人吗?
一道极度危险和霸道的神识扫了过来。
那人在找他们。
伏明夏终于知道为何少年要逃了。
一瞬间,血魔之气撞开她的禁锢,让她从松动的封印中窥见一丝真实,也窥见了那道神识的层次。
小天劫。
这是小天劫级别的魔修。
他们只有逃。
一旦被发现,被追上,他们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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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死了这么多人,不知道说点什么好,评论区给大家发点彩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