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沉香余骨(十二)
庄府,花厅四角吊起了料丝灯,斜阳里无风自动。
廊下一排给药炉打扇的婢子,见主子来了忙起身行礼。
孙九志在前头挑帘子,小厮把换下来的炭盆端走,给少奶奶让出进门的地方。
炭是上好的银丝炭,蓝苗火焰下红光隐现,拢着小小一间屋子,像极了封死虫子的琥珀壳子。
床上的老人一如死物,不见半分人气,耷拉的皮像是烛台蜡油层层堆的。
他眼睛也耷成三角,瞧不见一丝眼白,看人阴沉沉的。
“你来了。”
“刚把少爷哄好,来晚了。”
青许不远不近立在当间儿,行礼问好,不敢自称孙媳妇。
庄占廷点头,手里捏着一串金刚菩提,出神片刻。
孩子有心,这许多年,照顾启安尽心尽力,他都看在眼里。
起先因为年纪小,心思也活t?泛过,好在都矫正了。
“这几日回想起你进府,不知不觉已经十八年了,真是大造化……”
青许应了声是。
进府那年她不过六岁,站在下人堆儿里,莫说庄家主子,主事的衣角都轮不上她瞧,要说庄占廷记得她,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本该老实做仆役,因能识眉眼高低又会说讨巧的话,还没桌子高的她,被拨去少爷院子。
谁见了不说是她命好?
炭火烤的脸胀,记忆时远时近,而身上的旧伤比炭盆还要灼人,青许暗自闭了闭发烫的眼,抬头正对上庄占廷审视的目光。
“账本的事仅此一次,”
青许后背蓦地升起寒意。
撂下手串,庄占廷目光投向门外:“不该联系的人就断了,别把这么好的日子搞砸了。”
这便是不能违抗的意思了,青许银牙咬腮,强迫自己先稳住心神。
庄占廷对她的反应好似早有预料,不疾不徐道:“我只当你记挂儿时情义,这很好,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你们天上、泥里早不是同路人,助她们杀人是会把自己拖进去,再没有回头路。”
作为名义上的庄家少奶奶,青许自知平日一举一动皆受监视,所以事事都格外小心。
庄占廷卧病在床,如何知道这些?
热烘烘的屋子药气如盖,顶着压迫的视线,青许的呼吸越发急促。
越是到临界点老头子越是不肯放过她:“化蚀木我已叫人处理了。”
“库里东西多,但你真当缺个角不会有人发现?”他语气说不上冷硬,但字字饱含威胁。
他全都知道。
“阿青错了,阿青再也不敢了。”
青许伏在地上,秋叶似的瑟瑟地发着抖。
化蚀木是一种稀有木材,气味可驱虫蚁,贵人们会让工匠在制作箱柜时,利用榫卯嵌入化蚀木,可保百年不坏。
因化蚀木稀少,伐的人多了渐渐从乡野消失,后来有樟木替代,便鲜少有人认识它了。
更别说燃烧后的用处。
“化蚀木少见,凡有认识的不难追查,你该庆幸这块是老物件上拆来的……”
目的达到了,庄占廷似乎疲惫至极,说完合上眼,示意青许出去。
“做事做尽,莫留后患。”
孙九志在门外打帘,听见这话的少奶奶脚下一顿。
回前宅,晚风把荷叶打得哗哗响,拂动的裙摆勾勒出年轻女子姣好的曲线,孙九志的眼睛刮刀似的粘在青许身上。
应是还沉浸在惊惧无措的情绪里,她步调又快又乱。
“那块化蚀木……”
青许戛然住步,回身正撞在孙九志怀里,抬头正是满目水汽,我见犹怜。
“老头子的意思当然是当把柄捏着,”孙九志把青许发抖的小手拢在自己手心里。
“不过少奶奶放心,我都处理了,不过老头子说的杀人……”
“胡说什么呢!你不知我连只鸡都不敢杀,再说那天我们在一起,孙内侍提上裤子不认人?”
青许抽手捂住心口,挣开肩就要往前走。
此处是荷花池边的游廊,一边贴墙一边是秀石假山,墙头木香正茂,瀑布似的盖下来,拐出去就没眼下这个好机会了。
“心肝儿,你说什么我都信,再不问了,”孙九志两步抢先,把软香按在墙边,顺便在细腰下捏了两把。
“不过好几日你都不来,可叫我难受坏了,今天说什么挨不到晚上,现在就让我尝尝吧。”
青许扭头,指尖一挑一送送入口中:“你先给我讲讲那块化蚀木哪来的?”
孙九志无有不应。
赌坊扩建那年正是用人之际,当时几户邻里坐地起价,其中一户寡妇闹得最厉害。
“正棘手,还是少奶奶把孟友介绍给老头子。”
青许当然记得这事儿,尔时她刚被庄占廷抬举成少奶奶,狗东西闻着味就来了。
孟友向庄占廷作保,他将以原价买下那几户地皮,如若不成他立刻走人。
寡妇的手段并不高明,却十足好用。
她先是带头把价格抬高,转头私下暗示孟友,表示只要单独给她家三倍的价格,她便能让其余几户不再闹了。
孙九志眯起眼,这种人他见过不少。
盘算打到做算盘的人头上,以为自己机智过人能借此机会讹上一笔。
“她欲说服孟友,许诺事成之后还把祖传的木匣送给他,前朝的钿花木匣也没什么稀罕,值钱的无非是里面那块化蚀木。”
“后来呢?”
这些细节,青许从未听旁人提起,如今听来由觉心惊。
孙九志神秘一笑:“孟友去取木匣,刚走就起了火,原以为一户都没落下……”
仿佛被刀捅进了心口里似的,青许喉咙动了却没发出声音。
孙九志安抚地拍拍她,“那男孩儿少奶奶也见过,因在外边玩捡回一条命。”
孟友顺利办完差,木匣也原封不动交给庄占廷。
“老头子最欣赏这种心狠的,辞了老账房让孟友来做,不过附加了个条件……”孙九志色心又起,伸舌在少奶奶耳边咬了咬。
日光晃晃,裙掀细腰,木香丛中一片喘息起伏,“老爷子……是……是什么条件?”
“还能是什么,嘶,让孟友把男孩儿领回家收养。”
“你!”
青许眼眸一暗,谁人不知柳玉树是孟友的干儿子。
被抵在怀里的女人扭腰要躲,被孙九志死死地按在身前。
“少奶奶用化蚀木做什么了?”
他其实不知老头子为何要处理那块木头,但他现在确定了,这个东西和孟友的死有关。
“他为了确保孟友必须死。”
“宝光质库”的乌木招牌下,贺宥元丢下这句话,迈步走了进去。
狐十二尚未开口追问,生被堵了回来,只好快步追上。
三天,虽说典当的规矩还是晦涩复杂,狐十二已经可以一眼分出大小当铺的区别。
此店和朱雀大街相距“十万八千里”,因背后东家在万年县开了三个店,勉强挤入中小型当铺行列,成为最后一家探店对象。
“不像是有大货的样子……”
听见有小娘子说话,僦柜里的伙计张开半边眼皮,立刻换上迎客的笑容:“两位是当是收?”
“寻个当物。”
贺宥元声音不高,自有不容拒绝的分量。
小伙计人机灵,立马明白:“客人稍候,我去叫柜坊主。”
眨眼工夫,僦柜里探出个老头儿。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细细打量,落在狐十二玄色皂靴上,登时脸色大变。
“大老爷有何公干?”
一老一小从小门里迎了出来,自称柜坊主的老头儿谨慎得像只刺猬。
兴许没想到衙门里还有当差的小娘子,好奇心驱使,那小伙计躲在后头,仍时不时地偷瞄两眼。
两狐对视一眼,狐十二穿这双衙门皂靴逛了十几家当铺,头一回被人认出来。
这位柜坊主眼神刁钻,非比寻常。
狐十二立改大马金刀的做派,装腔拿调:“我家公子寻件旧物,与公务无关,劳烦柜坊主仔细找找。”
老头儿一听这措辞,神情果然松动,催促小伙计上茶招待。
基于速战速决的战略,狐十二没有再给对方上压力,只道:“上月下旬至今,可否有质在本店的老相
年代久
珠子。”
“大人稍待,容小的查查记录。”老头儿答应,转身钻进小门。
一排顶天立地的乌木柜,柜门上挂铜的圆扣分别是“珍”、“帛”、“杂”的字标,柜坊主拉开“珍”的抽屉,枯柴似的手指在册页间飞快地翻动。
片刻,他取出一页黄麻纸:“大人请看,可是此物?”
狐十二扫了一眼递给贺宥元,心头忽地狂跳起来。
“七月廿一,南珠一颗,当本五十贯,生根
死当,物品归库,不再赎回
。”纸上简单勾勒南珠形状,旁注一行小字:“彩光,老相无瑕,出尘
绝当变现
。”
贺宥元指尖划过那处白描,珠子的样子立时呈现在他眉心上,猝不及防地吸了口气。
“正是,什么价格能收。”
柜坊主:“大人……东西已出尘了。”
山重水复忽有戏,柳暗花明又一坑。
命运没有直线全是转折,狐十二力拍僦柜:“谁收的!”
柜坊主十分为难,迫于压力,只好叫小伙计取来另一本账册。
“李文正?”
狐十二听大哥说过这一家子,漕河边上穷得响叮当,他哪来这么多钱。
贺宥元整个人突然僵住了:“好像是我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