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谓,你说的人我不认识。”商星澜漠然置之,随意地落座在桌边,端起茶盏,却从倒影里看到了她身上那件深青色衣裳。
顾野的衣服。
捏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泛白,他烦躁地挪开视线。
见他铁了心要跟她装到底,楚黎眯了眯眼,漫不经心地道,“好吧,既然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祖母和因因,那我也不再管你的闲事,正好顾野喜欢我,我跟他过过日子也不错,他长得也不算难看,还会修房子种地呢。”
商星澜猛然抬头看向她,目光交汇,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几分不甘示弱的压抑火气。
“去啊。”他冷冷道。
楚黎转头便走,临到殿门口前发现商星澜还是没有叫住他,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我真去了?”
无人回应,商星澜安静坐在原处,低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楚黎眨了眨眼,心底偷笑了声,走到他身边,俯下身来看他的表情。
很快,她笑不出来了。
商星澜眼眶红透,静默地掉着泪,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即便是家主让人用木棍抽打他,把他打得血肉模糊,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哭出来。
楚黎怔怔地看着他,回过神来,慌乱无措地捧住他的脸擦掉那些眼泪,“别哭别哭,对不起夫君,是我错了。”
他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已经没有力气再原谅她似的。
“我不应该不过问你的意见就和离,我已经知道错了,真的。”楚黎钻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急切地道,“我不喜欢顾野,我只喜欢你,全天下我只要你。”
他还是不说话。
灼烫的泪落在颈子里,烫得楚黎一颤。
“我只是害怕你会飞升失败,没有仙骨,修为又少了那么多,还有雷痕的诅咒……”楚黎抹了抹眼睛,哽咽着道,“我知道错了,我应该相信你,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她从怀里取出那张天道婚契,捎带出了那些和离书的碎片,楚黎赶紧将和离书远远丢开,讨好地望向商星澜,把那份天道婚契拿到他面前,小声道,“你看,商星澜,你写的天道婚契我没扔呢。”
“我也会害怕。”
手臂轻轻将她圈进怀里,楚黎愣了愣,听到他颤抖的声音,“阿楚,我也会害怕失败,你怎么能狠心到每次都扔下我一个独自面对。”
他本就和那些飞升之人不一样,从小便法力低微,用石子把树上结的柿子打下来,就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和凡人没什么不同。
怎么可能不怕?
每次立在镜前,看着那渐渐攀上全身的雷痕,如同无数条毒蛇在缠绕着他,将他缠得一点点窒息而死。
人生好像除了修炼以外做任何事都没有意义了,睡觉没有意义,所以要少睡几个时辰。交朋友没有意义,所以不许跟任何人交谈。和爹娘见面没有意义,所以他一年只能见爹娘一面。他这个人也没有意义,被生下来,就只为了飞升这一件事。
如果失败了呢?
家主从不许他说这些丧气话。
可他知道,他很有可能会失败。
那道二十五岁才会落下的雷劫,从出生那天起,已经劈在了他身上。
商星澜能做到的,只有保护楚黎不会受到雷劫的伤害,却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死。
但他还是想赌一把,万一呢。
万一他和阿楚有更好的未来呢?
跟别人的未来,商星澜一点也不想要,就如那幅画着孤独剑客的字画,即便一个人得到了自由,也并不能让他感到半分解脱。
他需要阿楚,阿楚也需要他,他们是没办法分开的,在一起时太多美好的回忆将他们紧紧粘在一起,用力撕开,只会两个都痛不欲生。
楚黎极少听他说了那么多的话,每个字都在诉说心底的委屈。
“你不相信我,我也会变得不相信自己。”
“仙骨我本就没要取回,因为那是我为了换取自由交出的赎金,我只是想证明就算我不是飞升之人,也可以做到飞升。”
“我们是夫妻,夫妻应该同甘共苦,你怎么忍心把我扔给别人,叫我和一个素昧相识的人一起渡劫?”
楚黎哑口无言地看着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接他的泪,心尖丝丝缕缕的酸疼抽动。
“我的确想就这样算了,或许你我本就是一段孽缘,了断可能更好。”
“但是我做不到。”
商星澜掐住她的脸,忽地吻上来,狠狠咬住她的唇。
唇瓣被咬破,渗出点点鲜血。
楚黎疼得皱眉,还没反应过来,又看到他攥住自己的腕子,沾取那一点鲜血,随后毫不犹豫地按在了天道婚契上。
婚契的纸张亮起浅金色的光辉,两条红线自以血为盟的指印上飞速生长出来,缠绕在两人的尾指上,一圈又一圈,直到渐渐变得透明消失不见。
楚黎愕然地望着商星澜,不可思议地道,“你、你装哭,就为了让我跟你重新结契?”
商星澜平静地将那份天道婚契收回衣襟内,淡声道,“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学你的,笨。”
为什么做不到了断?
因为成亲那日,他在心底发过誓了,这次要让她幸福,决不食言。看着阿楚越变越好,就好像她代替自己幸福了一样。
想来就是从那时起,他就注定没办法扔下她不管,无论怎样被伤害,也还是会忍不住想给她再一次悔过的机会。
有个爱闯祸气死人不偿命的妻子,做夫君的自然是要忍让些。
就像楚黎溺爱因因那样,楚黎会这样胡作非为都是他一次次忍让惯出来的,他不讨厌这个结果,还很满意,只是偶尔有些头疼难受而已。
第55章 礼物 “我偷钱也给你吃。”
(五十五)
烛火幽微的摇晃, 看着那截红线融化在夜色里,楚黎眸光微动,想起刚成亲的时候, 她也是这样在天道婚契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那时忐忑不安着, 迷迷糊糊地便把自己嫁了出去。在她眼里,那天道婚契和卖身契没什么差别,只不过是买到了一个富贵人家, 从此以后能吃饱饭了。
至于夫君是个怎样的人, 她想着只要不往死里打她, 多老多丑脾气多差, 她都可以接受, 伺候人也比要饭强。
然而让她始料未及, 她的夫君是个很好很温柔的人, 可越是对她好,她想要的也越多。
一开始不过是想求三餐温饱,后来变成想求他多瞧自己几眼,再后来,她想要这个人完完全全的属于自己,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商星澜的一切都该是她的。
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 楚黎早记不清了。
大概是商星澜信任她决定带她私奔的时候,为了她这个冒牌货, 他甚至可以和整个商家决裂。
她的胆子越来越大,在商星澜的纵容下恃宠而骄,可以随意命令他帮自己洗小衣, 削苹果,做那些下人才会做的事,他都会毫无怨言笑着去做。
商星澜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
楚黎一直都这么想,所以她才可以选择礼物的去留,是留在自己身边,还是送给他人,她都做得毫无负担,自信地以为自己可以承受这份礼物离开自己身边的结果。
但是,不是这样的。
他已经不再是礼物,而是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从身体里强行拆分出去,会连同她自己的那部分一起被带走。
他必须是爱着她的,失忆了,堕魔了,还是死了,都必须爱着她,这样才对。
倘若商星澜在失忆后还会温温柔柔客客气气地同她说两句话,楚黎或许还不会如此难过,只是惋惜失去了这份礼物,可他实实在在地无视掉她,嫌弃地说她是个“不像样”的女人,甚至还有别的心上人。
那是对她和她的爱彻头彻尾地颠覆,让楚黎觉得,原来他没那么好,原来他不值得自己这样为他付出。
所以,没有失忆真是太好了。
他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商星澜,善良,心软,对感情忠一不二。
这样的商星澜,才值得她全心全意地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他,不必害怕被背叛,不必害怕被抛弃,尽情地展现自己的自私、贪婪以及软弱不堪的一面。
“就算你不装哭,我也会把指印盖上去的。”楚黎看着他把天道婚契塞进衣襟内,好似珍贵得不得了,再也不会让她碰似的,她有些想笑,心底却暖融融的,“商星澜,你就这么喜欢我?”
商星澜瞥她一眼,低声威胁,“再有下次,我会厌恶你。”
楚黎笑出声来,无比肯定地道,“你不会。”
商星澜皱了皱眉,还想再说些什么,脸侧却印上一双温热柔软的唇。
“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时,你要说,你就是很喜欢我,明白么?”楚黎直勾勾看着他,像是想要永远将这一刻记住,死也不忘。
闻言,商星澜神色微顿,刚刚还在吵架,现在多少有些说不出口,好半晌,他才轻轻道,“这话我已说过很多遍了。”
不管楚黎是什么样,在他心里都是那张纯洁无瑕的白纸,栀子花一样脆弱干净的人,让他心甘情愿飞蛾扑火般为她付出所有,只希望能成为她的依靠。
“说。”楚黎不容置疑地重复。
“……”商星澜默了默,低声道,“我就是很喜欢你。”
楚黎奖励般又吻在他的脸上,轻轻笑着,“那胭脂盒呢,送出去了?”
想起那已经被他捏碎的胭脂盒,商星澜轻咳了声,“扔了。”
楚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又低声问,“真是扔了?不是送给什么心上人去了?”
商星澜抬眼看她,顺着话头道,“送给心上人了。”
楚黎作势便要掐他,却被商星澜抱到膝上。
“阿楚,别再扔下我,算我求你。”他将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不论生死我都想跟你在一起,哪怕到了阴曹地府我也会高兴的,你不是最想让我高兴么?”
楚黎怔愣了瞬,听着他轻声道,“我知道你想弥补我,但现在已经不用了,我已经原谅你了,从你在濯魂泉救我时就原谅你了。”
那时在水下,他几乎要放弃挣扎,脑海里浮现出当年楚黎刚嫁做他为妻时的场景。
他对楚黎不是一见钟情,至少见她的第一面只是怜悯。
瘦瘦巴巴的小人儿,十二三岁的年纪,身上连几两肉都没有,他怎么可能对她动情?
他如楚黎现在这样,想要弥补从前的过错。
想让她高高兴兴地生活在商家,无忧无虑地做个普通女子,每天只需要想今天的饭好不好吃,而不是今天能不能吃上饭。
第一次见到她翻墙,商星澜吓了一跳,她的胆子竟然那么大,不走正门走墙根,还敢坐在墙头摘柿子给他吃。
那是他幼时想做却不敢做的事,被抓到少不了一顿责罚。
嘴上说着不许再翻墙,商星澜却悄悄地将东院里的阵法撤去了。
她会在下人说她坏话时,毫不惧怕地冲上去跟人家撕打,头发都扯得乱七八糟也不肯认输。
什么规矩,什么礼数,在她身上从不奏效。
她从不等家中开饭,饿了就去找饭吃,凤仪楼的好酒好菜她吃得下,街边卖的菜饼子也吃得很香,偶尔几次还能逮到她骗小孩的糖葫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