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们看到了!”魏充儒声音尖锐, “要被围攻了南门大哥!”
南门珏一个一个地把笼门全都削断,莫归骨碌碌地从笼子里滚出来,眼珠子转了几圈, 扶住了旁边一个要倒下去的女孩。
他悄悄凑近脸冒冷汗的魏充儒,“这‘他们’, 和珏哥对上的话, 胜率怎么算?”
魏充儒哪有时间管他, 扯着嗓子对南门珏喊:“这可不是简单的酒吧啊!他们是有重武器的!”
莫归“哦豁”了一声。
南门珏把所有的笼子全都砍开, 转身带上了凛冽的杀意, 对上她的目光,魏充儒后退一步,莫归眼睛发亮。
“魏充儒,带这些人离开。”南门珏说,“别告诉我你搞不定门口那两个废物。”
还没等魏充儒说话, 莫归就说:“那珏哥你呢?”
第一波人已经赶到,是从连接着着酒吧本体的那道门里传出, 南门珏侧过身挡在门前,长腿一翘抵在门框上,侧眸看过来。
“魏充儒,你想清楚, 你还有没有回到大厅的一天。”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了,南门珏这个通缉犯在对他下追杀令,警告他如果现在不听话, 他就算有命回到大厅,还有没有命进入下一个世界。
被南门珏割开的喉咙又隐隐作痛起来,这一刻魏充儒压根没有考虑到他也算是大公会的成员,公会允不允许南门珏在大厅里就杀了他, 他满心满眼都被南门珏的威胁占据了,脸上露出个像是哭的笑,回答得分外干脆。
“我知道了珏哥!”
“都跟我走!”
他带头向地铁那边冲去,莫归回头看向南门珏,见她碎发遮眼,下颌冷冽,手指尖转着那把削铁如泥的双头小刀,眼神闪了闪,大声喊了句。
“珏哥,我在外面等你!”
他调头就跑。
南门珏抬了下眼,看着少年兔子般灵活地翻跃过一个挡路的笼子,身后抵着的门被猛烈地撞击了一下。
下一次撞击传来时伴随着开枪的声音,金属门被击出小坑,打在南门珏身上,都被衣服挡住。
这衣服能避免伤害却无法抵挡疼痛,一枚子弹击中南门珏的腰眼,她不耐烦地摆了下头,见其他人都已经逃了出去,她终于开始反击。
她反手扣向门框,指骨扣进连接的轴承,金属轴承在她的指下不堪一击,她直接把整扇门给拆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门外的人也陷入呆滞,在短暂停火的几秒钟里,南门珏对他们露出一抹微笑,然后把门抵在身前,向他们横推过去。
金属门就像她的盾牌,又像不开刃的枪,南门珏一人对一群,所有人都被她逼得步步后退,连扳机都无法扣下。
南门珏用力一推,伴随着稀里哗啦的巨响,门压着人在地上倒成一片,后面的人惊恐地后退,举着枪对着南门珏,也是一时不敢开枪。
情况僵持住,南门珏慢悠悠地扫过他们,说:“还打不打,不打我可走了?”
所有人都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居然会有如此嚣张的狂徒,然而南门珏说到做到,她真的调头就想走。
就在这时,一个人冲进战场,南门珏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
那人惊惧地看着南门珏,结巴了一下,总体还算顺畅地说出了话:“这位……先生,红姐有请。”
之前魏充儒提到过,地下酒吧说话的是一个叫红晨曦的女人,不知道是实际掌控人还是某些大人物的傀儡,南门珏也无意探究,现在看来,就是这个红姐了。
南门珏想了想,转身向那人走去,“带路。”
她一个人硬刚枪战,拿枪的人倒下一片她自己却一尘不染,这形神与鬼神无异,看着她走过来,那人忍不住倒退几步,低下头说:“请跟我来。”
地铁和酒吧之间的通道被打通了,路上也并不是空荡荡的,有身形扭曲的人倚在墙边,手脚都弯折着,他们成群结队,说是没死却又是静止的状态,活像是什么变态艺术家塑造的蜡像,墙壁上大片喷彩的涂鸦给这一幕覆盖上狂浪诡谲的色彩。
见南门珏的目光滞留在那些人身上,带路的人也不敢搭话,倒是南门珏主动开口。
“这是嗑多了?”
“呃……累了吧,在这歇会儿。”带路的人说谎不眨眼。
“你们这酒吧,还真是什么生意都有啊。”南门珏说,“这么多枪,也涉及军火吧。”
她的目光落在那人的腰间,隔着外套有鼓起的地方。
那人下意识地捂住腰间枪套,略带扭曲地微笑,“想在末世里站稳脚跟,是要门路多一些。”
“站稳脚跟,却踩在他人的鲜血上,也不怕脚底下打滑。”南门珏微笑。
她笑着说话,渗透出来的气息却阴冷,那人不敢再多嘴,加快脚步带她通过这条路,通往酒吧的本体。
虽然还是白天,酒吧里却热闹非凡,炫彩的霓虹灯闪烁出五彩斑斓的世界,舞池里的人放浪形骸,究竟和一些混杂药物的味道涌入南门珏的鼻腔,让她难受地皱了下鼻子。
领头的人把她带到吧台前,恭敬地弯腰,大声压过摇滚乐的声音:“红姐,人带到了。”
南门珏打量起靠在吧台前的女人,一身红色的旗袍,配合着她伸展的姿势尽显优越的曲线,细白的手腕端着一杯酒,艳红色嘴唇,烟视媚行的一双眼,非常美丽的女人,并且十分刻意地展示出自己的美丽。
能在这种地方无所畏惧地展示美丽,那展示的就不只是美丽了,而是实力。
在南门珏打量红晨曦的时候,红晨曦也在打量她,她从枪战与混乱的霓虹下走来,干干净净,纤尘不挨,明明唇角带着笑,那双天生含情的凤眼却透出清冷淡漠之感。
红晨曦摇了摇红酒,竟然一时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南门珏倒是毫不客气,一屁股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把我请过来,不请我喝一杯吗?”
“诶……”
带路的人大惊,刚要上前阻止,红晨曦摆摆手,他恭敬地低头退了下去。
红晨曦的目光盯在南门珏身上,挥手让酒保上酒,“我刚还在想,敢把我的货全都放了,还一人硬刚我安保队的人,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南门珏很知情趣地接话,“你想象中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怎么也得是个刀口舔血的彪形壮汉,或者三头六臂的人形怪物,才能做得出这种愚蠢的行为。”红晨曦的语气里没有外表这样故作妩媚,反而很有力量感,一听就经常发号施令,尾音更是落下冷意,“你说呢?”
酒保战战兢兢地端上给南门珏的酒,看起来和红晨曦是同一款,高脚杯里盛着紫红色的液体,近距离闻了倒不太像红酒,是桑葚的味道。
南门珏端起来闻了闻,说:“这种时候还能找到新鲜的桑葚?如果是用的浓缩果汁,那味道可就大打折扣了。”
见她压根不理会自己,红晨曦眼神更冷,她上下扫过南门珏的腰身,突然脸上露出妩媚的笑,带着桑葚酒香的身体靠近南门珏,“你也懂酒?”
“完全不懂,我瞎说的。”南门珏把酒杯放下,垂眸看向她妆容精致的脸蛋,唇角带了点讽刺的笑弧,“都是在说瞎话,就对着胡扯呗。”
闻言,红晨曦发出一声大笑,笑得眉眼弯弯,不远处的酒保手哆嗦了一下,差点打碎手里的杯子。
“好,有样貌,有实力,更有胆色。”红晨曦的眼珠亮得像黑夜里的狼,“你把我的货全都放走了,这没有关系,他们加起来也比不过一个你,只要你留下来,为我服务,我就把今天发生的事一笔勾销,那个魏充儒我也不追究了,怎么样?”
南门珏笑,“我的价值这么大?”
“我的眼光不常出错,所以我一般相信自己。”红晨曦说。
“这说法新鲜,一般不是应该说‘我的眼光从不出错’么。”
红晨曦也笑,“因为它确实出过错,不过眼前,我觉得我没错。”
两人对着微笑,一个妩媚动人一个温柔含情,如果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对多么看对眼的璧人,可惜他们离得太近,将彼此眼里的冷漠和估量都尽收眼底。
南门珏眸光一动,明明没动分毫真情,眼波横流间硬是荡漾缱绻,她倾身靠近红晨曦,语气轻柔,“不知道这个‘服务’包括了什么?红小姐多少说说,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红晨曦眼眸微深,涂着红色指甲的手指轻轻抚过南门珏的下巴,像狎弄小猫一样的姿态,口中暧昧,“你是真的不知道么?我看你是天赋异禀,无师自通啊。”
南门珏掀着眼睫,低头去蹭她的手指,“我才十八岁呢,姐姐,确实没做过这个呀。”
红晨曦的动作突然顿住。
她看着南门珏变了脸,语调也变了,“你说什么?你只有十八岁?”
“看不出来吗?穿着西装就伪装成大人模样,看来我伪装得很成功。”南门珏轻笑。
红晨曦收回手指,陷入短暂的沉默,在这几秒钟内,她的气场有了些许变化,烟视媚行变为一身正气,她看着南门珏的脸色阴沉不定,显然是在评估她话里的真假。
南门珏的脸艳若桃李,又刻意打扮神态无不成熟,乍一看的确难以区分,但她毕竟是真的十八岁,线条细细究来,还是能看出少年感的稚,只是这一两分稚嫩全被掩盖了过去。
但红晨曦是什么人,之前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但在迷乱的光线下多看了几眼,心里还真咯噔一声。
“……你身手厉害,可以先做别的。”红晨曦眼神复杂,“只要把今天的损失给我补回来,我就不追究你今天做的事。”
“这么好心啊。”南门珏语气有几分古怪。
红晨曦为了平复心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就听见南门珏沉下来的声音,冷峻锐利,像是一杆长**破昏聩,撕裂假象。
“既然是这么怜香惜玉的好人,连刚满十八岁的都不忍心碰,那为什么那些活生生的人落进你的手里,就全成了货物了?”
这话一出,周围有的没的暗中听他们讲话的人全都倒吸一口气,面露惊恐。
红晨曦用力将酒杯掷到桌子上,碎片溅射开来,在两人之间熠熠闪光。
“你看过你那些货吗?就刚才放走的那些,看起来还没成年的孩子就有好几个,不知道他们在你眼里是按什么称重的?一张脸值多少,一颗心值多少,一升血又值多少?”南门珏嘴角弧度越发深刻,眼里神色也就越冷,声音反而越加温柔,“红姐姐,你真是好心,生怕他们死在外面,所以全都抓起来自己掌控他们的生死,是不是?”
“够了!”
音乐声停了,舞台上弹奏的乐队一看见指示缩着脖子迅速溜走,闪烁的霓虹变成静止,放浪形骸的人们面面相觑,注意力一个接一个地投注到吧台间对峙的两人。
认出那是红晨曦,惴惴不安的气氛蔓延开来,但拿枪的安保悄无声息地渗进人群,让他们无法逃跑,凡是进入这里的都被搜刮过身上,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
安保向吧台靠近,将南门珏包围起来。
面对这么多黑洞洞的枪口,南门珏面不改色,“我是真的不明白,你为我解答一下?”
红晨曦还坐在卡坐上,纤细的身体挺得笔直,“被这多枪指着还能这么说话,你真当我舍不得杀你?”
南门珏就像听到了什么极其滑稽的笑话,大笑几声,突然一把端起之前给她上的酒,一口仰脖子喝干,甩手掷到红晨曦脚下,碎片溅射,她站起身,一个侧身,高抬的手臂赫然举着一把枪。
而这把枪,眨眼间就指在了红晨曦的额间。
南门珏的眼睛有点发红,她情绪激荡,又对酒精有些不耐受,眼中神色也多出几分迷离,笑容却嚣张狂放。
“不如你现在猜猜,我舍不舍得杀你?”
情况大乱。
没人想到居然有人敢在地下酒吧里拔枪指着红晨曦,虽然这看起来只是个地下酒吧,但它能做那么多买卖,怎么可能背后没人撑腰?大家心里都约定成俗,来这里各取所需,享乐泄欲都没关系,但唯一不能动的,就是这个红晨曦。
谁知道她后面究竟站着什么人。
然而这个红晨曦,今天就被一个毛头小子给拿枪指着了。
连红晨曦都得死,更何况他们这些虾米?
在一片混乱中,红晨曦岿然不动,稳定而悠长地厉喝:“安——静——”
几声枪响,有人倒下,有人尖叫,而这尖叫很快就卡在了嗓子里,酒吧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有粘稠的血缓缓流到南门珏和红晨曦脚下。
南门珏缓缓低头看去,喃喃:“这么多血,又死了几个?”
她艺高人胆大,举枪对峙间也敢转移注意,红晨曦那边脸色一边,抓住这个机会,抬手就是标准的格斗姿态,用手掌和小臂别向南门珏的手腕。
这一下用上巧力,南门珏一定会吃不住痛,只要把她的枪别掉……嗯?
红晨曦八风不动的表情终于破了,她愕然地看着自己的掌间,性命相关,她已经用上了十分的力气,连最魁梧的男人都未必能吃她这一下,然而南门珏——一动没动!
她的手腕看起来并不比红晨曦的粗,露出的小臂温润似玉,怎么看都像是娇养出来的小少爷,但她在红晨曦的夹击下纹丝不动,脸上也不见痛色,察觉到动静,她收回了放到脚下的注意力,没有笑意,深不见底的凤眼直勾勾地看向她。
红晨曦心肝一颤,脸上终于流露出畏惧来,她张口,“你……”
究竟是什么人?
南门珏的手仍然很稳,“让他们全都出去。”
红晨曦毫不犹豫,“都出去!”
距离最近的一个大胡子安保面露迟疑,“红姐,李哥交代我们……”
“我说,出去!”
红晨曦态度坚决,大胡子也不想违拗她,周围人使了个眼色,带着恐慌的客人全都退了出去。
繁华景象转眼散尽,连刚才不知是谁倒下的尸体都被拖了出去,只剩下一地倒翻的酒水,和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
只剩下了南门珏和红晨曦两个人。
红晨曦方才的恐惧已经收回,她注视着南门珏,把拂到眼前的长发别到耳后,“你想要什么?”
“今天被带回来的人,有没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南门珏说。
“后面没有的话,就是没带回来。”红晨曦缓声说,“你随时都能杀了我,我不会在这种时候撒谎。”
南门珏没怀疑她撒谎,她只是在想,为什么她酒精不耐受的体质还没有被修复好?
她知道自己是个一杯倒,但她平时也不喝酒,于是这件事很少能想起来,今天她敢喝酒,也是被主神坑了。
如果这时候有个其他资深轮回者在就会回答她,那些数据拉起来,不代表自动修复了她的基因缺陷,这种缺陷问题是需要单独申请单独花几分才会修复的。
南门珏还是吃亏在了缺少情报。
只是喝了一杯酒而已,她眼前的景物都晃动起来,双颊也蔓上几分粉色。
红晨曦混迹在这种场所里,一眼就能看出蹊跷,她犹豫了一下,不可思议地说:“你喝醉了?”
“嘘,别吵。”南门珏竖起一根食指,在红晨曦嘴唇上点了一下,在红晨曦哑然的目光下,脑子倒是还在转,“那个李哥,是什么东西?”
“既然醉了,不如我们坐下来聊吧。”红晨曦声音放柔,“你看,你这么厉害,我也跑不出你的手掌心,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眼前晃动得厉害,南门珏眯起眼试图固定视野,红晨曦以为她开始迷离,轻柔地扶上她的手腕,南门珏神色倏然凌厉。
“别动。”她音调沉下,语调清醒,“回答问题。”
红晨曦手一僵,慢慢地收回来,转而勾上自己的发尾。
她状似忧伤地垂下眼,露出裸露的后颈,眼珠在眼皮下转动。
“敢来我这里的,谁不知道我的后面站着李玉树,也就是熔炉基地的二把手。”她声音细细的,感伤而幽怨,“我这里的人,很多也都是他调过来的,很多货都来不及过我的眼,他相中的就直接带走了,你要找的那个小姑娘,八成也在他那里。”
南门珏说:“你是他什么人?”
红晨曦愣住,她眼瞳颤动一下,慢慢地抬起来看向南门珏,“什么关系……一般人听到这里,不都该默认我是他的情妇么?”
“你是吗?”南门珏反问。
红晨曦观察着少年的神色,神色迷离中带着冷凝,但没有一丝一毫的鄙夷。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否定过这件事,但我的确是。”红晨曦脸上的表情微妙起来,自嘲地笑了一下。
南门珏“哦”了一声,还是没什么反应。
红晨曦复杂地抬眼,突然说:“反正乱世飘零,跟谁不是跟,不过就是求个保命而已,你既然少年英雄,小小年纪就身手了得,不如你把李玉树干掉,我就跟了你,怎么样?”
正满脑子想着怎么杀进熔炉基地的南门珏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她迟钝了几秒,“你跟我?”
酒精作用,她脸上的诧异太明显,红晨曦即使被枪指着,也不由笑起来。
“是呀,我帮他经营这里,他给我的好处却少得可怜,我早就不想干了,如果你能把他杀了,我为了报答你,可以以身相许。”她似乎是疯了,明知道这不可能,明知道这些话传到李玉树耳朵里她将万劫不复,面对这个用枪指着她的少年,她还是这样说了,眼神近乎歇斯底里,“怎么样,如果你不想要我,我也可以把我有的全给你,只要你能帮我摆脱他,怎么样!”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荡得南门珏眼前都清晰了一些,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南门珏陷入沉默。
“你,”她慢慢地张口,“不是自愿的?”
红晨曦凄苦地笑了一下,“是自愿的啊,又没人拿刀逼我去做他的情妇,又没人拿刀逼我去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情,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想活下去,但我知道,我也活该被杀……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我一直在等一个结束,等一把会为那些人愤怒的闸刀,只要是这把刀……”
说着她闭上了眼睛,两行泪从她浓密的睫毛下流出,她昂起脖颈,在审判的闸刀下引颈受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