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正好收拾了:啧,吃瓜我爱
可惜所谓万事开头难,仓促上马的工程哪有不出纰漏的道理。
国际大巴扎的第二天,就冒出幺蛾子了。
中午刚吃过饭没多久,一位匈牙利的倒爷选中了五千套衣服和其他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
从仓库出货时,因为量太大,他只随意看了两样,没发现问题,加上急着今天就赶飞机走人,所以匆匆去了机场。
结果在机场过秤的时候,工作人员感觉其中一箱衣服明明种类和数量跟其他的都一样,怎么重量要比别的重一点呢。
这工作人员是退伍军人,参加过缉毒,特别警觉。
他害怕箱子有夹层,里面藏了违禁品,所以又坚持开箱再检查一遍。
然后呢,然后果然发现幺蛾子了。
箱子里的确是衣服,却是发霉的衣服。
匈牙利倒爷直接懵了,当时便嚷嚷起来
哪能这样呢?他就是相信广告宣传单上说这边商品质量有保证,所以才特地舍了京城,千里迢迢跑到江东来进货啊。
王潇被叫去当救火队员的时候也气得够呛。
这年头,当谁是傻子呢?连劣质产品都不包装一下。
难听点讲,你哪怕把发霉的衣服拿出来清洗干净晒干重新熨烫,也比这样大喇喇地什么也不处理,显得你更有卖劣质货的诚意吧。
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众目睽睽之下,导购员全程陪同人家倒爷呢,人家倒爷可没能耐中途换货诬赖厂家。
甚至如果不是机场的工作人员警惕性高,这批货恐怕得到了布达佩斯又分销下去,最后才被发现衣服有问题。
王潇二话不说,当场按照规定办事:有问题的这箱衣服全换,5000件运动服直接打8折,以安抚消费者。
至于这20%的损失,由厂商和国际商贸城按比例共同承担。
那为什么不是厂商单独赔?明明是他们出的货有问题。
王潇的理解十分之朴实无华,那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好比她当网红带货的时候,既然她收了坑位费和销售提成,那厂商的货哪怕没经过她和团队的手,直接从厂家货仓里发的,那货要是有问题的话,她肯定也得按照提成比例来赔偿消费者。
人家是来她直播间买的货,总不能好处全是她吃下,有问题她装死当没事人吧。
当然,因为这点坚持,她也没少被同行排挤。
不过无所谓,她不care,只要不是违法犯罪,争议本身就是网红的卖点。
现在江东连家超市都没有,王潇作为头个吃螃蟹的人,自然有权制定行业规则。
可她大气了,运动服的生产厂商却舍不得到手的钱,各种耍赖皮。
已知一套运动服80块钱,5000套那就是40万,打八折意味着损失了8万块。他们给商贸城的提成是30%,那就意味着他们要承担5万6千块的损失。
厂商当然不乐意了,非得说衣服入库时是好的,已经经过检验了。
现在发霉成这样,肯定是他们没保管好。
王潇直接被气笑了。
她前脚再三再四地赔礼道歉送走匈牙利倒爷,后脚就要把厂商扫地出门。
泼脏水是这样泼的吗?
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天。
快要收麦子的季节,连着一个多礼拜都没下雨了,你家这批衣服是昨天才紧急入库的,它一夜之间霉斑长成这样,它好能耐哦。
有这培养霉菌的实力,实验室都得跪下喊你当爸爸。
是昨天生意太好,让你家晕头了吧,感觉可以浑水摸鱼了吧。
现在好好清醒清醒。
厂商销售代表态度刚的很,一口咬定衣服是在他们都库里出的问题,跟厂里没关系。
周围一波人看热闹,有的在帮厂商说话,有的沉默不吭声。
眼看着那厂商越说越起劲,唐一成都要捋袖子跟人掰扯了。
王潇提高了声音:“你以为你家货出问题祸害的是你们一个厂吗?不,是我们所有江东的轻工业产品都会被订上耻辱柱。外商知道你是哪家厂?外商只晓得江东人做生意不实在,用坏衣服糊弄人。以后人家都不会再到江东来进货,人家去京城,人家去羊城,哪儿都比你江东好!这就叫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等着吧,报应在后面呢。”
原本围在边上看热闹的人都变了脸色,帮厂商说话的也闭上了嘴巴。
刀子不捅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痛。
在不损害自己利益的情况下,便宜好人多的是。
可一旦意识到自己也会跟着吃亏,除非神经病才当这个好人呢。
王潇趁热打铁:“运动服,还有哪家也做运动服的,举个手,马上补位。”
一霎那,服装厂商们全沸腾了。再也没人有空为被抓包厂商打抱不平,大家三言两语的功夫便瓜分了空下来的市场份额。
那服装厂的销售代表还想再说点什么,哪里会有人理他。
说到底,其实大家卖的都是大路货,连产品质量都大差不差。
能进大巴扎发横财,纯粹是先前跟王潇搭上了关系,有了往来,所以人家选品的时候才主动找上门。
你心思不正叫发现纰漏了,你态度好点任打任罚,甚至再狠点,哪怕拼着这批货白送,好歹能捞回点印象分不是。
你好了,出事了还狡辩。人家不拿你杀鸡儆猴立威,简直对不起你这张犟嘴。
王潇灭火完毕,抬脚走人还不忘转头招呼刚上岗的售后服务部负责人:“看明白了吗?”
年纪比王潇还大三岁的负责人点头如小鸡啄米,相当有领悟力:“明白,发动群众斗群众。”
基层政治的核心智慧啊,千万别让他们抱成团,得让他们自己竞争,这样才不会合伙给你找事儿。
王潇没评价他说的对与错,她自己不也照样是摸着石头过河嚒。
她只强调了一件事:“现在是厂商找我们,所以别把姿态摆的太低,搞的好像他们能拿捏我们一样。”
今天这事换成人民商场试试,看厂商的销售代表敢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当场栽赃陷害吗?
给他10个胆他都不敢。
惯的他哦,真当没他家就不行咯。
搞清楚到底谁说了算!
处理完外部纠纷,该解决内部矛盾了。
王潇脚步不停,直接找上质检部的负责人。
可怜现在所谓的国际商贸城还在建设中,临时充当办公用房的是那种工地上常见的活动板房。就这,因为眼下房地产还没起飞,它们也是王潇费了不少精力才弄到手的。
王潇不好在大庭广众下处理家务事,只能暂且在狭小的板房里将就。
她开门见山:“这批运动服谁验的货?”
负责人立刻将个二十岁上下烫着卷发的小伙子推到前面,尴尬不已:“这家伙也是昏头咯,看的眼花缭乱搞混了。”
王潇直接拿岗位职责出来:“来,我们看看规定要怎么赔偿。单位这次损失两万四千,按比例个人应当承担两千四的赔偿。”
原本低着头不吭声的卷头发小伙子闻声跳起来,两千四!那他岂不是要白白干两年?
他慌了,立刻脱自己身上的衣服,嘴里嘟囔着:“我不干了!”
门口突然冲进位同款卷发的中年妇女,赶紧捡地上的制服,非要往小伙子的身上套:“怎么就不干了,好好的怎么能不干呢?”
今儿是礼拜天,大厂不少人跑到大巴扎来看热闹。尤其是国际商贸城新入职的职工的爹妈,肯定得过来看看自家的崽儿。
可惜即便如此,崽儿也不争气,不给爹妈长脸,愣是捅出篓子来。
卷发妇女东张西望,试图找陈雁秋和王铁军来说和。
可陈大夫多精明的人啊,在她字典里就从没牺牲自己家里人,成全外人的圣光普照精神。
她早就拽着王铁军溜之大吉,才不当她闺女的软肋呢。
好在钢铁厂的工会主席看抓不到壮丁,赶紧出面打圆场:“哎哎哎,小年轻刚开始上班,不熟悉工作出纰漏难免。好好的班哪里能讲说不上就不上呢。”
王潇冷笑:“这么大的霉斑,衣服还是潮的,看不到?”
卷头发小伙子昂着脖子,姿态活像是骄傲的小公鸡,似乎等人求他一样,死活不吭声。
王潇才不惯着他呢,直接放话:“报警吧,我看他不是疏忽,是勾结外人蓄意搞破坏,这是严重的经济犯罪!”
这下子别说工会主席和卷头发中年妇女了,刚才还姿态高得不得了的质检员也慌了,一叠声地喊冤:“没有,我没勾结,我就抽了根烟而已。”
他哪知道就那么一会儿工夫,人家给他上演了偷梁换柱。
王潇伸手指仓库外墙上红油漆刷的大字:“仓库重地,严禁烟火。这也看不到?人家递根烟你就抽,你是生怕整个仓库不起火,不烧得一干二净你不痛快是吧?”
她又翻开员工手册,用力戳着岗位守则上的规定,“在仓库及其周围抽烟,要怎么处理?岗前培训时没学过?你知道仓库里的东西值多少钱吗?万一起火,我们到期交不出货又要赔多少钱吗?你这是纵火未遂!”
她重重地拍下了员工手册,扭头看工会主席:“陈阿姨,你说这事怎么办吧。他考试通不过当不了导购员,是你给我打的包票,非要我给他安排个工作。现在闹成这样,要我怎么收场?你要我怎么报告外商?”
工会主席有点懵,她觉得王潇小题大做了。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没真烧起来,至于要这么上纲上线吗?
都是他们钢铁厂的自己人。
雷锋都说了,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
这个可不能颠倒个儿。
然而站在她对面的年轻姑娘情绪激动得一塌糊涂,手都在颤抖:“这么多外商,你知道把这么多外商请过来买我们的货,要花多少时间精力和金钱吗?外国的广告费贵的要死,找门路上广告又要贴钱又要找关系。好不容易,我们才想方设法让外商相信我们江东的货能拿得出手。现在闹出这种丑事,人家出去一说,好了,辛辛苦苦三十年,一觉回到解放前!”
她越说越伤心,“我爸还在厂里领导面前下了军令状,说三角债的难题肯定能解决了。现在呢,现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搞下去了。”
说实在的,王潇刚说什么外商广告花费多之类的事时,工会主席虽然震撼,但也就是震撼而已。
毕竟难听点讲,这国际商贸城挣不挣钱跟她没什么直接关系。
但说到三角债,工会主席可没办法置身事外了。
钢铁厂的人谁不知道,正是因为王铁军跟他们家闺女想办法为厂里讨回了一千万的债,所以春节的过节费和季度奖金才能发下来。
要是后面的债务解决不了,那剩下三个季度的奖金要怎么办?钢铁厂的福利好,重点就体现在时不时的各项奖金啊。
工会主席赶紧表态:“哟哟哟,潇潇,你先别急,咱们想想办法。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陈阿姨一定配合你。”
王潇叹气:“为今之计,只有好好拿出我们的态度,展现我们的诚意了。”
商贸城当真诚意十足。
下午五点钟,天上的太阳由黄色往橙色蔓延时,充气帐篷外面竖起了展板,上面贴了中英俄三国文字的告示,通告劣质商品一事。
经查,确为展销会管理方工作疏忽,现决定解除与涉事厂商向阳服装厂的合作关系。
未能发现衣服为残次品的检验员予以开除处理。
质检部扣除部门奖金。
质检部主任负连带责任,扣除季度奖金,今年年终奖减半。
展销会负责人扣除本月奖金,并在公司会上做检讨。
告示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江东本地人基本都在咋舌,这个处理够狠的啊。
开除哦,好好一份工作开除了,现在多少厂都关门停工了,找工作可不简单。
卷发阿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旁边她的熟人拉着小声问:“真开除啊,找人讲讲情哎。”
“讲个屁!”卷发女人气呼呼的,“她还想要我们家赔两万四千块呢。”
她真是要气死了。
为了给儿子找这份工作,她可没少给工会主席送礼。又是大鲫鱼又是老母鸡的,全是从农村她自家掏钱买的。
结果这兔崽子不争气,刚上班就出纰漏。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晓得吃香烟,吃不死啊。
她怒气冲冲地一巴掌拍到丈夫背上,全是跟这死东西学的,就一点儿好的也没有。
旁边经过的导购员们则暗自庆幸,谢天谢地,他们俄语(英语)学的好,只要全程陪同客商就行。虽然跑来跑去的累得慌,但好歹不承担啥风险不是。
乖乖,难怪说外商都是资本家,连苏联老大哥都不例外。
讲开除就开除,这还是他们大厂自己人呢。
而摆出了展示台的厂商们,有人在幸灾乐祸,有人则在心惊胆战。
从1989年到现在,已经差不多两年半的时间,哪家厂里的库存堆放的时间短了?
这东西放的时间一长,还潮啊,上霉啊,产品质量受损常见的很。
不少人都指望着趁这次出货量大,把这些瑕疵品一并处理掉呢。结果看这架势,好像不行哦。
唉,这可真是让人心塞。
没想到人家签了合同就来真的,说东西出纰漏赶人还真立马赶人。
比起江东人的咋舌与当事人家属的愤恨,到江东来批货的外商则是相当惊讶且激动。
他们没想到华夏人居然会如此雷厉风行而且一点儿也不推诿,发现问题立刻解决还给出了赔偿,又严厉惩罚了失职的员工。
哦,上帝啊,他们本以为只是批评教育员工,最多再扣除当月的工资奖金罢了。现在竟然直接开除。
更让他们不敢相信的是,居然连员工的上司也一并被罚了。这可真难得。正常情况下难道不都是员工的错,上司只会英明神武吗?
难怪华夏的经济改革能成功啊,他们有这样的魄力和行动力,不成功才怪。
果然是什么帅带出什么将,什么将带出什么兵。
王潇扭头看面上讪讪的质检部负责人,正色道:“你知道为什么要罚你吗?”
三十好几的男人表情尴尬:“我没管好下属呗。”
“是也不是。”王潇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没管理好下属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质检部的员工都是你招聘并安排工作的。这个吴迅,光是看他的手指头和牙齿就知道是个老烟枪,这种人你把他安排到仓库当入库质检,你是生怕不出事吗?”
老烟枪之所以被称为老烟枪,是因为他们烟瘾很重。
指望一个烟瘾重的人能在仓库上班的时候恪守岗位职责不抽烟,你是不是把人的意志力想的太厉害了。
你这是让猫守鱼塘,叫它别打鱼的主意。
质检部主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搓着手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王潇自顾自说下去:“你是我跟向总一块面试来的,所以我们也有责任,同样要扣钱。”
质检部主任干笑道:“那个,我服从公司安排。就是我们质检部,其他人工作还是干得很认真的,能不能不扣奖金啊。”
开玩笑哦,普通员工入职基本工资为100块虽然不算少了,但大巴扎的生意这么好,奖金只会更多,甚至可以达到工资的好几倍。
为了个共事才一天的同事,丢了几百块钱,哪个心里能痛快?
王潇语气平静:“吴迅抽烟的时候背着人了吗?当时在做入库质检的只有他一个人吗?其他人没看到吗?看到了当没看见,是不是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她也不喜欢连坐,可要是不连坐承担连带责任的话,员工会因为迫于面子或者反正跟我没关系,干嘛得罪人而选择互相包庇。
为了维护商贸城的利益,王潇肯定得拿出规矩来。
质检部主任只能张张嘴巴,最后还是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王潇面不改色,心里却思量着可以开动第二批招聘了。
这批员工因为招的急,而且被大厂跟空军部队盯着,基本上都是内部消化。
老实说,她看的真是眼睛疼。
现在出了质检员的事,工会主席都不好意思再硬逼着王潇不管三七二十一非得收没工作的大厂子弟了。
那她就能获得进一步的用工自由。
王潇准备在省城高校启动招聘。
虽然1991年大学毕业生包分配,但因为这几年国家经济形势不好,很多单位都不乐意招新人。
因此,不少毕业生哪怕不乐意,也只能被分配去原籍工作。
但在大城市里呆久了,又有多少人真高兴回到老家小地方去?
所谓舞台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
他们可是这时代真正的天之骄子。
王潇有信心招到人。
国际商贸城虽然不是什么铁饭碗国营大单位,但它挂靠在部队三产公司名下,且它是中外合资企业,又在省城办公。
后两者对于应届生而言,还是有吸引力的。
毕竟1990年代房价没疯,大学生只要能找到工作,在大城市落脚不是大问题。
她这厢思量着在心里规划,那头向东张了好几次嘴巴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今天这个事吧,他觉得自己有很大的责任。他跟王潇的关系,相当于总经理和董事长。大部分具体的工作都是他负责。
底下员工出纰漏了,他当然要负责。
不然凭什么他拿的钱是人家好几百倍呢。
但说实在的,他也的确尽力了。毕竟他之前也只在商场承包了个柜台卖衣服而已,连管一家店也是这两个月的事。
再来这么大一个商贸城,他当真头比商贸城还大。
向东鼓足勇气,主动提议:“王潇,我想试试看,看能不能把人民商场原先的总经理请过来。”
这位总经理就是当初大胆把柜台承包给他这位个体户的人。后来他们想在人民商场多承包柜台搞服装自选超市,也是他主动帮忙牵线去说和职工。
只是后来他在内斗中失败了,眼下只能退居二线。
“我是觉得,他这人眼光有,不然当初也不会那么看好我们服装自选超市。管理水平也有。人民商场在他手上,放在整个省城的商界看,也是块响当当的招牌。之前他是困于拿职工没办法,只能小打小闹。现在让他撒开手来干,肯定能出成绩。”
王潇来了兴趣。
在这时代,职工的确能够裹挟单位领导,甚至能架空领导。
这有点像什么呢,嗯,类似于空降干部到某地区任职,被底下人联合起来架空,甚至沦为吉祥物。
大概就是那么个意思吧。
总之,在人民商场束手束脚,不代表那位冯总就真没管理能力。
“他肯来吗?他是处级还是局级干部来着?换个连办公楼都没盖起来的新单位,他肯吗?”王潇实话实说,“我这边可变不出来编制给他。”
向东信心十足:“肯定乐意。上次我请他喝酒,他就说羡慕我跳出去管店了。他目前在商场被排挤得不行,基本已经是提前退休状态。”
王潇寻思了一回。
就目前的状况而言,找一位经验丰富的百货业管理者当真不容易。
人民商场的前任总经理,算是难得的合适人选了。
“行吧,你先跟他谈,月薪先暂时定5000块一个月,年终奖另算。可以让他办停薪留职再过来,嗯,单位如果要求交钱的话,钱由商贸城出也行。他有这意思的话,你安排下,咱们坐下来吃顿饭聊聊。早点定,完了他还得跟着一道去大学招人。”
向东这才松口气,从昨天到现在,他压力大到要爆炸。这么多外商,这么大的成交额,他生怕哪里出纰漏自己收不了场。
说到底,还是他见的世面太小了,以后还有的学。
两人说定此事,天上的太阳也掉到了半山腰,染出了大片橙黄的日暮向晚。
此情此景,好看的让王潇都愣了下神。
可惜她憋了半天,死活想不出来任何诗句来应应景。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好像太悲凉了,不吉利。
她琢磨着还是去机场旁边的小吃摊子垫吧两口,吃饱了好干活。
她刚出活动板房门,便被人喊住了:“王潇——”
她扭过头,哟,还真是个熟人。
谁啊?
张燕呗。
距离大年初一,王潇跟她爹妈去舅爷爷家拜年瞅了回人家的背影到现在,她足有好几个月没见到张燕人了。
她是胖了瘦了还是黑了白了?
不好意思,这种无关紧要的角色,王潇才懒得关心呢。
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张燕今天穿了一条淡黄色的长裙,披着头发戴发箍,打扮的让王潇瞧着脑海里就忍不住开启reader模式:淡黄色的长裙,蓬松的头发。
可惜这人扭扭捏捏的,喊住人却吭哧吭哧半天不说话。
王潇可没耐心敷衍她,她又不会给自己送钱。
“到底什么事儿?有话快说,我忙死了。”
“那个——我——”
张燕还没“我”完,向东也出了活动板房门,追着王潇喊了句:“你要买饭的话帮我也带一份,我走不开。随便什么都行。”
话音落下,他也瞧见张燕了,顿时面无表情。
就,也不晓得该不该用修罗场来形容。
张燕原本微微泛红的脸一下子面皮紫涨,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唐一成拎了个西瓜跟好几袋凉皮过来,看到王潇和向东立刻开问:“哎,你俩吃饭没?要不要吃凉皮?”
向东直接伸手接:“要。”
说着转身进了活动板房。
唐一成对张燕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故而满头雾水,追着向东问:“哎,你在里面吃不嫌热得慌的?”
最早他们还想过干脆用活动板房做生意,但考虑到六月天活动板房能热死人,最后还是选了大帐篷,好歹有风啊,人舒服点。
不过随着天气越来越热,露天帐篷的模式估计也持续不了多长时间了。
还得再催建筑公司动作快点。
王潇一边在心里琢磨,一边也要跟进去,她准备把西瓜拿出来吃。
张燕见状,慌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又哀求一般:“王潇——”
神哎,有没有搞错,大姐,你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你不会还以为咱俩是朋友吧?
说句不好听的,姐没把你也送进大牢去,纯粹是姐忙着挣钱实在抽不出空。
否则你试试。
“有话说话。”
张燕下意识地又要抓王潇的胳膊,结果板房门响了,向东切了半个西瓜过来送到王潇手上:“吃瓜吧,挺甜的,湃在井水里的。”
从头到尾,他没都没看张燕一眼,仿佛人家是空气。
说完话,他又掉头回活动板房去了。
王潇瞅见张燕眼睛跟黏在向东背上的架势,心中警铃大作。
喵的,向东可是她好不容易抓来用的下属,千万不能不相干的人糟蹋了宝贵的挣钱时间。
于是她直接开口赶人了:“你没事我们还有事,拜了啊。”
说着她也顾不上天热,走进活动板房去继续吃瓜了。
真字面意义上的吃瓜。
将直门的地好像还挺适合长西瓜的,这花皮西瓜味道当真不赖,甜津津水润润,口感特别嫩。因为湃过了井水,所以一口下肚透心凉,好爽啊。
嘿嘿,西瓜吃多了想嘘嘘也不怕。
骄傲地说一声,她可是特地盖了好大的公用厕所哦。
别小看这件事,建筑公司当初压根没这意识。
王潇提出来的时候,他们还满脸懵,觉得盖什么公用厕所。
就这里,那个哈,没必要。
但王潇坚持。
事实证明,很有效。
连外商都赞叹他们的厕所干净又清爽,体现了华夏文明的高度。
就,有点离谱。
王潇吃了口瓜,开口叮嘱向东:“哎,吃过饭劳驾你跑一趟机场,人家安检员发现的产品质量问题,咱们得有表示。嗯,奖励200块钱,写进公司的规章制度里,以后都这么来。”
向东一边用筷子搅凉皮,一边点头:“行,回头我就去。这家伙,我看能提拔,警惕性挺强啊。”
王潇也笑:“是该有这警惕性,省得回头真有人带白-粉,带累我们出事。”
别看现在才1991年,但毒-品问题已经开始日益严重。尤其是沿海地区,在某些场所,甚至可以用泛滥来形容。
王潇可不想她用来挣大钱的运输机沦为毒枭的工具。
她是有原则的资本家。
三人手上的晚饭还没吃完,板房门响了,俄语老师疑惑地探头进来问王潇:“张燕没找到你人?”
王潇奇怪:“她找我干嘛?”
“她想当导购员啊。”
俄语老师也算是大厂区的人,自然认识张燕。
现在说起张燕来,她也是一副碰上好学生的得意老师模样:“说起来,整个俄语班,发音最地道学的最快的就是张燕。比那几个以前学过俄语的还厉害。”
王潇惊讶地挑高了眉毛,她不意外张燕的学习能力,这时代考幼师比考高中更难;她奇怪的是:“她学俄语?她想当导购员?她不打算再当幼儿园老师了?我们这里可没编制的。”
俄语老师叹了口气:“她在幼儿园干的也不痛快,老被人挤兑。有的小孩的妈不晓得是怎么想的,老怀疑她对小孩爸爸有意思,还到幼儿园去骂人。”
这——
王潇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只说眼前事:“她看到我了,但没说当导购员的事。估计是看当导购员太累,跑来跑去的吃不消吧。放心唻,徐老师,张燕吵架从来就没吃过亏。”
俄语老师又叹气:“我是觉得吧,她学俄语这么快,不学以致用的话,可惜了。”
王潇完全可有可无,干脆跳过这话题,招呼人:“徐老师,吃瓜吧,西瓜好甜的。”
徐老师赶紧摆摆手:“不了不了,我得回家吃饭去了,晚上还要给他们上课。”
辛苦是辛苦,但挣钱是真挣钱。
她现在一天挣的钱,能抵得上以前半个月了。
谁能想到早就不吃香的俄语,能有一天让她也昂首挺胸,叫别人看着她干瞪眼羡慕死了呢。
可见当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有任何知识是白学的。
王潇送人到门口,刚挥手道别,迎面又急匆匆地走来个人。
六月头的天啊,马上就是麦收时节了,这位老兄居然还穿西装打领带,王潇瞧着都怕他当着她的面中暑倒下。
事实上,这位西装大哥脸比天边夕阳还红,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的确是快中暑的模样。
可他倒下之前也得抓住救命稻草,眼睛泛着水光,饱含深情地喊出声:“王总,你可得给我们向阳服装厂留条活路啊。”
哦,明白了,是向阳服装厂的厂长找上门了。
不能说人家不重视这个事儿,今天下午才出的事,傍晚才贴的公告,隔了最多就一个小时吧,人家大厂长就亲自找上门来了。
可见诚意还是有的。
只是——
王潇就该深受感动,法外留情,真放他们服装厂一马了吗?
开啥子玩笑哦。
朝令夕改为君者之大忌,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的合同,自然要按规章制度办事。
王潇十分坚决,开口便卡死了对方:“不行,我们得对外商投资者负责。这件事已经上报总公司了,再无更改的可能。其实我们都理解不了,这还没近黄梅天呢,你们厂怎么能出这种事?行了行了,不要说了,你看看外面,这么多外商眼睁睁地看着呢。我给你们厂放水,我怎么对他们负责?”
她眼睛盯着人,重重地叹了口气,“真的,厂长,我是真没想到你们向阳服装厂也能出这种低级的纰漏。看到是你们厂的衣服出事了,我都不敢相信。真的,厂长,我们都认为啊,你们厂现在当务之急是抓好内部管理。不然以后赚的都不够赔的。管理怎么能这么混乱呢?”
西装厂长嘴巴张了又张,还想再跟王潇说什么。
然而王潇已经跟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似的,一边热情地跟到大巴扎来采访的记者打招呼,要请人家去吃西瓜,一边趁机溜之大吉。
陈晶晶今天一天都跟着真正的记者学习呢,她已经想好将来要干什么了,她想当记者。所以表姐招呼她跟她的老师去吃西瓜,她也快乐地跟上。
哎,就是时光匆匆,礼拜天太短暂了。吃完瓜她就得跟她爸一道回家去了。
至于她妈,嗯,还得继续卖衣服。
她妈说现在卖衣服一天的提成能赶得上她跟她爸以前一年的工资了。
太可怕了,原来真的能这么挣钱啊!
向东和唐一成同样机灵的很,立马跟着往外跑。
刚才看王潇跟人说话时,他俩也没忘记吃掉碗里剩下的凉皮。
可见泱泱中华,吃货最强,光盘行动,从我做起。
等向东慰问完机场安检员回头,又碰上王潇时,她手上的西瓜已经变成了奶茶。
配方是她卖出去的,纯牛奶加茶包做出来的,里面还放了芋圆。
江东市面上没啥椰子,但本地产芋头。
咳咳,据说本地的藕粉里掺了不少芋头粉。
总之,用芋头加山芋淀粉做出来的芋圆味道很不赖,芋圆奶茶也甚受欢迎。
摆在大帐篷里面卖的芋圆奶茶销量很好呢,好些外商买了一杯又一杯,连沉默寡言的罗马尼亚倒娘都买了好几杯。
可见奶茶风靡全世界,不是没道理的。
王潇一边喝着标准糖奶茶(她今天很累了,她要奖励自己),一边感慨:“这向阳厂仓库管理真不行啊。”
向东笑出了声:“那可不是一般人管的。是人家厂长1/2的小舅子。”
哎哟,怎么小舅子还有1/2的啊?
这瓜好像比她手里的真西瓜还甜啊。
王潇立刻支棱起耳朵,这种八卦能聊两毛钱的。
“他是两头大,农村有个老婆,城里也有个老婆。”向东八卦起来也眉飞色舞,“那个重婚坐牢的事情出来后,他农村的老婆就闹腾着让他给她弟弟安排工作,不然去告他。这个小舅子大字都不识几个,只能安排去仓库当保管员。估计他什么都不懂,才出的纰漏。那个销售代表我也问了,是厂长的弟弟。”
啧,可真能耐哦,好好的国营厂成了家族企业了。
但在眼下,这事也不稀奇,裙带关系在国家单位太正常了。
唐一成替向阳服装厂可惜:“他们厂的衣服还是不错的。之前要的几次货都蛮好。”
现在就因为领导的任人唯亲,让全厂都跟着吃挂落,未免也太倒霉了点。
向阳厂的库存不少呢,那些衣服也可惜了。
真放坏了,好糟蹋东西哦。
王潇看他真情实感地替人犯愁,当真一整个大无语:“你傻啊你,你真当衣服会摆坏了?”
唐一成连着眨巴了好几次眼睛,不是,向阳厂的衣服要好卖的话,它家能急成这样?
向东到底是老生意人,还是卖服装出身,这会儿已经憋不住,哈哈大笑:“你可真够老实的,放心,最早明天,最迟后天,你就能在大巴扎上又看到向阳厂的衣服了。”
啊?
唐一成怀疑自己小学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了。
为什么他听不懂这两人的话?
向东本来没打算卖关子的,但一看唐一成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疑惑,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还是王潇接过了他的话茬:“向阳厂就在省城,离将直门开车一个小时而已,交通便利,运货迅速。它家衣服质量又不错。其他厂没这么好的地利条件,想补货未必容易。我如果是服装厂,我会在来不及补货的时候,直接低价批发向阳厂的衣服,以我们服装厂的名义卖出去。这样,稳赚。”
这时代大部分服装厂还没形成明确的品牌意识,衣服不挂吊牌的话,根本分不清到底是哪家厂生产的。
故而哪怕人家拿向阳厂的衣服顶上,不知晓内情的人也搞不清楚情况。
唐一成瞪大眼睛:“还能这样?!那怎么行啊!”
讲好了向阳厂的衣服不能继续在大巴扎上卖的。
“怎么不行?”王潇反问他,“谁保证这是向阳厂的衣服?不能是别家在他家代加工的?”
唐一成又要晕头转向了:“可是我们知道啊,这不是你说的吗?”
“我不知道。”王潇坦荡地将资本家的无耻和不择手段展露无疑,“我只知道,衣服质量过关,也不是向阳厂拿到大巴扎上卖的。我需要的是合格的衣服。”
向东总算笑过瘾了,伸手拍唐一成的肩膀:“这对向阳厂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唐一成可不这么觉得,他还是替向阳服装厂的普通职工抱屈:“他们做错什么了?这么一来,衣服利润肯定压得一塌糊涂。辛辛苦苦搞生产,叫一颗老鼠屎给坏了。”
王潇朝天空翻个白眼,作为拼死硬杠校园暴力的人,她向来冷酷:“倒霉也是他们自找的。权利都是争取来的。”
他们厂长捅出来的纰漏,底下人光会私底下咒骂有个屁用。
诸公日哭夜哭,难道能哭死董卓乎?
她就搞不明白了,这时代的工人明明社会地位很高的,怎么就不能举报重婚的厂长?平常不是很神气吗?这种时候装什么鹌鹑。
真的,领导干部的桃色犯罪是很严重的,是大杀器,哪怕法院不判刑,上级也要给重重的纪律处分的。
居然能让这人堂而皇之招摇这么多年,成为众所周知的公开秘密。
向阳厂的职工倒霉,不好意思,她真没多少同情心。
前辈争取来的权利后辈不珍惜的话,以后失去了想再争取,那可比登天都难。
不过这些她也就在心里吐槽一遍而已,毕竟向阳厂换不换厂长,跟她半毛钱的关系也没有。
她只说家长里短:“他那个在农村的老婆也是傻的,居然把她弟弟安排来上班。她自己不会上班啊?再不行卖工作给其他人,分一半工资也好啊。”
呵呵,扶持娘家人有个屁用。
烂泥糊不上墙,但凡有点血性都没脸吸他姐的血。
这回唐一成跟向东倒达成一致了,虽然他俩都没姐妹,但他俩都认为外人这么欺负姐妹那肯定是看不起他,打他的脸。
还想继续风光当厂长呢!
打不死你变妖怪!
王潇吸溜完最后一口奶茶,招呼唐一成:“走,带我一趟,我去下印刷厂。”
她跟钱雪梅打了声招呼,自己先走了。后者要和她服装厂的同伴收拾完以后再去住招待所。
至于王潇自己,跑去印刷厂干啥?印海报呗。
上次给伊万诺夫发货时,她特地选了“女人街”夏装新款让他帮忙找模特儿拍宣传照。
飞行员把拍好的照片带回来之后,王潇再挑选出合适的拿去印刷厂印成海报贴到服装自选超市去。
真的,上次她在莫斯科弄的宣传海报效果相当不错。好几款在她看来相当平平无奇的衣服居然卖爆了。
当时她跟向东都忙着张罗将直门这边,没关注。
听到消息时,他俩也很懵圈啊,那几款甚至不是从港剧里扒的,就挺大路货的。
结果呢,结果只能说时尚完成度靠脸。
外模当真就加成作用。
王潇怎么肯错过这种蹭的好机会,二话不说,直接给人安排上了。
反正她手上有飞机运输大队,反正每天都有飞机去莫斯科,那肯定得定期发货上新啊。
嗯,下一步她打算把东欧的模特也安排上,请倒爷倒娘们帮忙。
真的,她这么做可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诸位国际倒爷倒娘们着想。
家人们,你们想想啊。
你们选择华夏服装的目的是因为它质量好价格便宜,跟外面那些追逐流行的妖艳贱货不是一回事。
但如果华夏服装在物美价廉的基础上又追逐了流行元素,价钱还不变,那岂不是更棒棒了呢?
流行这玩意儿该如何体现?必须得是宣传画报啊。这画报拍的好,效果出来了,大家自然觉得衣服好。
至于东欧的模特儿要怎么找?
咳,她在匈牙利不还有个熟人阮小妹嚒。
到时候付钱请阮小妹找模特儿拍照片,出一张照片给10美金。这个收入在眼下的匈牙利不算低了,应该能找到合适的模特。
唐一成赶紧催促她:“走走走,趁天没黑赶紧走。”
再待下去,不晓得她还能守着飞机折腾出什么花来呢。
物尽其用到她这份上,也是够够的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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