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不能这么搞:我们要加入WTO了
加入WTO对华夏来说是大事件。
和美国谈妥了,是大事件中的核心。
1999年的大学氛围,还是相当关心国家大事的。
几乎是一瞬间,WTO的事便传遍了整个校园。
王潇喝完奶茶回研究所,就看见之前告诉她能管事的人都在开会的年轻人,正在跟传达室的大爷谈论着WTO。
大爷的日子过得挺潇洒,收音机里还在唱着越剧。
至于具体是啥,王潇也没听明白。
估计大爷也没心思听,因为他正跟这年轻人说的眉飞色舞:“我就说美国佬不会拦着的,他肯定要拉我们进WTO,必须的!”
扫地的阿姨刚好从外面进来,开了传达室的门,进去收拾废品准备拿去卖。
闻声,她随口回道:“你说过的事情多了,美国总统该让你当。”
大爷眼睛瞪得老圆:“这个我真讲过,小曹,你给我作证,是不是?”
鼻梁上架着眼睛的年轻人咯咯直笑,连连点头:“讲过讲过。”
大爷这才得意起来,傲娇地抬着下巴:“我早讲了,有科索沃在,俄罗斯跟欧洲就尿不到一个壶里。俄罗斯怎么办?西边不亮东边亮,肯定要跟我们国家抱团啊。这一抱,美国肯定不能坐着看呀。它必须得拉一把,不能让我们光跟俄罗斯好。”
阿姨一边搬旧报纸出来,一边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的鄙夷:“哎呦,我怎么记得你前头还讲欧洲跟俄罗斯结盟,日子是最好过的,一个有厂,一个有能源,搭着过日子最合适不过。就你晓得,欧洲和俄罗斯都没一个聪明人,看不出来这一点吗?”
大爷眼睛一瞪:“你不废话吗?晓得抱团日子好过又怎么样?欧洲要敢啊。你看看,欧洲总共出过两个厉害的打到莫斯科去了,一个拿破仑,一个希·特勒,结果两个都没占到便宜。”
王潇一行人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
柳芭更是心中暗叹,在华夏,真是遍地国际政治评论家。
任何一条国际新闻出来,他们都能说上两嘴。
那大爷评论完了,还不忘cue一句柳芭,冲他们的方向笑:“嘿嘿,你们毛子太能打了,把欧洲人都给打怕嘞。”
完全不管人家听得懂还是听不懂。
戴眼镜的男青年点头:“确实,俄罗斯也太咄咄逼人了。”
柳芭还没翻白眼呢,大爷先怼他了:“不讲话,由着科索沃独立,那俄罗斯要怎么办?肯定不行的呀,以后它要怎么站住脚?”
男青年还想说话,楼梯口匆匆忙忙跑下个中年男人,一只手还举着手机,对着男青年问:“是不是有一位王总来所里了?”
男青年满脸懵逼:“啊,我不知道啊,前头……”
因为逆光,中年男人站在楼梯上的时候,没看清楚王潇他们的脸。
等到他跑下来,他已经恨不得一巴掌呼上男青年的脑袋了,前头你个大头鬼!
之前市领导说给他们推荐位老板过来,看能不能合作,他嘴上应着也没太上心。
因为垃圾处理已经是近年的热门,尤其今年1月份,国家计委和科技部发布了《关于进一步支持可再生能源发展有关问题的通知》后,找上他们想合作的企业并不少。
况且市领导也没说具体人家会哪天来。
结果会还没开完呢,市领导的电话追过来了,问王总到了没有?
他那会儿稀里糊涂着,哪个王总?
气得黄市长骂起来了:“还有哪个王总?商贸城的王总,我们萧州财神奶奶!”
这年头,各家工厂都开通马力搞生产,不愁产能。
所以能把东西卖出去的人,才是最有钱的那位。
老天爷啊!得罪谁都不能得罪财神。
他赶紧慌不迭地从会议室里冲了出来,好迎接财神。
中年男人满脸堆笑,朝王潇伸出手:“对不住,对不住,王总,临时开了个会,都不知道您亲自过来。怠慢了,怠慢了。我姓侯,叫我老侯就行”。
说着他一边把人往办公室里头迎,一边用力瞪男青年。
还杵在这儿干什么?赶紧倒茶去啊!
王潇摆摆手:“没事没事,刚好在学校里逛了逛。不用麻烦,我们刚喝了奶茶,不渴。”
“要喝要喝,茶叶不是什么名茶,是我们大学农学院自己培育的品种,口感还是很独特的。”
王潇听了这话,当真感慨万千。
现在高校的经济意识上升的很快呀,各家都有自己的特色产品。
刚才他们在咖啡屋喝奶茶,用的牛奶也是江北大学自产的牛奶。
男青年把茶水端上来的时候,他的导师也就是招待王潇他们的侯教授还特地替他道歉:“不好意思啊,是我没教好,这小孩有点一根筋,眼力劲差了点。”
王潇笑着谢过了茶水:“没事没事,这位帅哥让我们坐着等的,是我们自己要出去逛的。那么,侯教授,咱们也别多客气了,你带我们看看流化床到底怎么焚烧垃圾的吧?”
侯教授的身份有点类似于研究所的大总管,他立刻起身,迎着人去会议室:“那么我给王总您介绍一下我们的流化床项目。”
所谓的流化床是简称,它全名叫做生活垃圾循环流化床清洁焚烧发电集成技术。
王潇一行人要走到会议室的时候,会议室门开了,带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主动跟她握手:“欢迎欢迎,欢迎王总莅临指导。”
侯教授赶紧帮忙介绍:“这是我们严教授,严老。”
王潇笑着跟人握手:“客气了,严老,我是来长见识的,想看看我们的流化床到底是怎么烧垃圾发电的?”
她作为潜在的金主,被迎进去,安排在主座上坐下,然后会议室的幕布就亮了。
每一个项目投资人避不开的环节,PPT展示在了幕布上。
跟着她一块儿进去的保镖们都暗自在心里感叹:时代进步真快呀。
早几年,他们跟着老板去跑项目的时候,用的还是手写的投影幻灯片呢,现在就直接电脑播PPT了。
哎,别说,人家PPT做的挺扎实的。
一开头就说了,华夏城市生活垃圾存在着“烧不掉、烧不净、容易毒”的三大难题。
侯教授拿着金属杆指着PPT做解说:“我们这项技术的优势在于它不是单一的锅炉,而是一个系统工程,集成了垃圾预处理、烟气处理、渣分选回收等系统,从垃圾进场到灰渣出厂,全程控制。”
PPT一张接一张地播放,充分展示了技术的优越性。
比如说生活垃圾水分高,烧不起来要怎么办?
研究所拿出的实验数据,含水量高达89.4%的圆白菜投入900℃的焚烧炉中,炉温也只是暂时下降,然后缓慢回升。
“当然,这会抑制燃烧速率。因此,我们的技术方案中,垃圾预处理系统就发挥作用了。通过将垃圾混合均匀,然后经过生物干化或者发酵,来沥出水分。这样垃圾的整体热值显著提升,变得更容易燃烧。而且有机物经过了初步降解,入炉后产生的异味也会显著减少。”
他介绍完了整个流程,盖棺定论,“这一套系统,通过预处理来驯服垃圾,通过异重流化床高效利用垃圾,通过末端净化实现清洁排放。”
他眼睛看着今天要争取的投资人,认真地强调,“最重要的是,它打破了国外技术在垃圾焚烧领域的垄断,为我国城市生活垃圾处理提供了一条经济、可靠且环保的路径。”
这样说没错吧?
黄市长千叮咛万嘱咐,一再强调这位王总民族自豪感很强,始终这力于高科技产业的国产化。
他的说法对了她的胃口吧。
再说他也没吹牛,在循环流化床清洁焚烧发电技术出现之前,国内所有的垃圾焚烧厂用的都是进口设备。
王潇点点头,脸上带着笑,客客气气道:“谢谢,辛苦您介绍了。”
严教授开了口:“那王总,您有什么想进一步了解的吗?”
王潇笑着提出了要求:“能带我看一看你们的设备嘛,中试的演示就行。”
听着确实很不错,考虑的相当周全。
但直觉告她,这项技术绝对不会像PPT展示的那样好。
原因非常简单。
如果当真一点问题都没有的话,以萧州市政府和江东省政府的个性,肯定会帮着大学研究所把它给推出去的,应用到全国。
但她穿越前,上初中的时候,老师给他们放过一部纪录片,叫《垃圾围城》,那已经是北京奥运会之后拍摄的了,当时城市垃圾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而且,在疫情之前,国家好像还有一段时间在推行垃圾分类制度。后来,随着垃圾焚烧发电技术的大力发展,生活垃圾都不够用了,这个垃圾分类才不了了之。
由此可见,垃圾焚烧发电技术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王潇没走过这个赛道,她也搞不清楚问题究竟出在哪儿,只能自己去看。
研究所相当爽快,直接带她去看了设备。
这个中试试验台已经是个小型的垃圾焚烧发电厂了,它使用的原料正是江北大学的生活垃圾。发出来的电,是用来保障整个研究所试验设备的用电需求。
相当于拿自己做试验,也很有底气了。
王潇盯着锅炉看了半天,突然间想起来一茬:“你们的二噁英排放量如何?”
她印象很深刻,焚烧垃圾产生二噁英,具有致癌性,被批判了很多年。
候教授能当上研究所的大总管,那绝对算是机灵人。
他两手一拍,拍马屁的话啪里啪啦面便滚出来:“王总,您一看就是懂行的。我们这个循环流化床系统最大的优势之一,就是可以烧掉二噁英。对,流化床内部温度场均匀稳定,可以轻松地将燃烧核心区温度维持在850℃以上并确保烟气停留时间超过2秒。这从根本上符合了国际上公认的二噁英高温分解条件。”
他夸了自己还不忘踩一下对家,“至于那些至于那些进口的机械炉排炉,不是说人家外国技术不好,它就是不适合我们国家的生活垃圾状况。它的炉膛温度不均,非常容易存在400-600℃的低温区,那正是二噁英合成的温床。我们的技术,就是从燃烧机理上扼杀二噁英,而不是等它生成后再去劳心费力地末端治理。”
怕王老板听不懂,还特地举了个例子当类比,“这就好比外国很流行洗碗机,人家确实用的挺好的,当外国人做饭跟咱们国家做饭又不一样,咱们国家就很难用起来。”
王潇本来还没啥感觉呢,结果候教授这么一说,她不赞同了:“那也不是说洗碗机就不适合咱们国家,是它没有针对我们国家厨房的特点进行特殊的设计。”
她穿越前就买过洗碗机,国货,用的挺好的,又能洗菜洗水果,又能洗锅洗碗筷,相当方便。
就因为外国产的洗碗机不适用,直接把整个洗碗机项目全都给否定了,她可接受不了。
说实在的,虽然她现在君子远离庖厨,只会吃,不会做,但依然非常怀念她用的极为顺畅的洗碗机。
哎,这真的可以搞一个。
她还记得国产洗碗机大概的样子和功能呢,回头画个图,可以让工厂去做。
投资商反驳了,侯教授略有些尴尬,只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所以垃圾焚烧发电的原理还是对的,只是必须得按照我们国家的特点来。”
王潇笑了笑,眼睛往前头看,突然间皱眉:“那是什么?”
黑黢黢的,总不可能是污泥吧,这么多污泥?
“是煤。”侯教授解释道,“把它混合在垃圾里头,可以提高热值,充分燃烧。”
王潇已经看出来,确实是煤。
她唯一的感觉只有两个字,呵呵。
号称的新能源,号称是用垃圾燃烧发电,结果最后跟普通火力发电厂一样,用的还是煤?
那忙了半天,忙个什么?忙个寂寞吗?
炉火还在熊熊燃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楚的金属的味道。
侯教授看王潇面无表情,赶紧解释:“我们是掺了20%的煤,只有20%,其他的都是生活垃圾。”
王潇叹气:“可你们仍然掺杂了煤,这就说不清楚到底是靠什么发电了。”
她印象中,她穿越之前,有一段时间,云南白药牙膏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因为这牙膏的功能当中有一项是止血,云南白药本来就以止血而著称,大家就下意识地认为它是靠中草药来止血的,结果它的成分表里头有一项叫做氨甲环酸。
而氨甲环酸是一个公认的临床应用极为广泛也非常便宜的止血神药。
有了氨甲环酸,那你云南白药牙膏能不能说清楚你到底是靠什么止血的?如果你的中草药很好用的话,你为什么还要加氨甲环酸?
严教授在旁边笑了起来:“王总,这个方案是为了适应我们国家垃圾的特点。而它正是我们的技术进步之所在。炉排炉想用煤都用不起来,它靠的是喷油助燃。那烧的是油啊,很贵的,成本是我们烧煤的两倍多呢。”
他强调道,“而且这还是因为受金融危机影响,这两年油价比较低迷,等后面油价一涨起来,那成本更加不可控。”
侯教授在旁边帮腔:“确实,成本控制是我们这项技术的亮点之所在。我们国家有大量丰富的煤炭资源,可以自产自销,控制成本。可是我们国家现在已经需要从外国进口石油了,它会受国际原油价格波动的影响,成本很难控制。”
然而,王潇依旧摇头:“经济发展,石油价格会涨,煤炭的价格同样会涨。”
开什么玩笑哦,知道最早的土豪代名词是谁吗?煤老板啊。说人家里有矿,这矿就是煤矿。所谓的黑金,在很长一段时间,搁华夏不是说石油,而是指煤炭。
你说煤炭不涨价就不涨价了?想的倒挺美的。
严老依旧坚持:“煤炭再涨,它也涨不过燃油,它的成本还是会比燃油低很多。而成本控制对我们国内的垃圾焚烧厂来说,至关重要。”
好吧,王潇表示能够理解。
因为她结合自己穿越前的记忆,经过综合分析以后预测,21世纪国际原油价格确实飙涨了——她的好日子也要来了,它是正儿八经手上有不少油气田的人。
但正因为油价涨了,所以这个循环流化床项目反而危了。
王潇认真地看着严教授:“严老,您跟我说个实在话,就目前的状况下,如果没有国家补贴,我的意思是专项的补贴,那么,焚烧垃圾发电能不能挣钱?或者说,卖电的钱能不能覆盖成本?”
严老没吭声,侯教授赶紧在旁边强调:“这是一个综合的效益问题,不是单纯的……”
王潇直接打断对方的话:“教授,您就告诉我能还是不能吧?”
答案显然是不能的。
这太正常不过了。
但凡它能的话,也不会作为新兴项目来想方设法拉投资。有钱,谁不晓得要挣?
王潇点点头:“我明白了,也就是说,在没有国家专项和地方政府的补贴下,垃圾焚烧发电是很难运转下去的。”
“国家后面肯定会给补贴的。”侯教授生怕投资商跑了,赶紧画起了大饼,“这是大趋势,事实上,我们得到的消息是,有关部门已经在论证这个问题了。”
其实理论上大家已经达成一致了,但不幸的是国际金融危机对出口导向型的华夏打击相当大,政府一时半会拿不出这个钱,那只能先往后稍稍。
侯教授悬着一颗心,生怕王潇追问他,后面到底是什么时候?今天也是后面,猴年马月同样是后面。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王潇居然相当痛快地点头:“好,我们暂且就认定,过个三五年的时间,国家能够掏钱来补贴了。可到那个时候,咱们的流化床反而更加危险了呀。”
一屋子的专家学者都愣住了,感觉这位年纪轻轻的大老板有点胡搅蛮缠啊。
国家都给补贴了,那应该是他们循环流化床燃烧垃圾发电项目的春天来了,大家都会求着跟他们技术合作,怎么还危险了呢?
这个一惊一乍的,有点危言耸听了吧?
王潇慢条斯理道:“我不是故意在吓唬人,而是我分析呀,所有的补贴肯定都是有门槛的。”
她伸手指着锅炉的仪表盘,“比如说这个垃圾焚烧发电,它拿补贴的依据是什么?是不是新能源?国家一直在鼓励新能源。但你用了煤以后,你就说不清楚,你这个电究竟是靠煤燃烧发出来的还是垃圾燃烧产生的。”
侯教授看问题又绕回头了,赶紧摆手:“这个不可能成为补贴与否的依据的,炉排炉,它是要用喷油的呀,照这么来解释的话,它也同样说不清楚它的电到底是靠喷油烧出来的,还是垃圾烧出来的。那都这么讲的话,焚烧垃圾发电,一个都没办法拿到补贴了。”
“可是烧油贵呀。”王潇正色道,“按照你们刚才告诉我的,现在或者说将来的大趋势,应该是燃油发电成本>垃圾焚烧发电>燃煤发电,对吗?”
侯教授还没追上她的思维模式,唯有点头承认:“确实是这样的,所以我们流化床燃烧发电的成本,是要比炉排炉便宜的多的。”
王潇叹气:“OK,也就是说——”
她伸手指着锅炉,“这个炉子里头放的全部都是煤炭的情况下,生产同样的电,它的成本要比烧垃圾更低。是不是?”
之前那位愣头愣脑把王潇等人直接丢在原地不管的眼镜男青年,诧异地看了王潇一眼,感觉这个老板问了个傻问题。
这不废话吗?烧煤发电的成本肯定是最低的,他们要减少成本,肯定会选择低价的燃料做助燃啊。
王潇目光环视一圈:“那么诸位专家认为,国家要补贴垃圾焚烧发电的话,是会补贴电价,还是会补贴什么?”
她声音轻飘飘的,竖起了手指头,“如果补贴垃圾的处理数量的话,是按照分量来补贴吗?那么会不会有人往垃圾堆里头喷水来增加垃圾的分量,好多套钱?会不会有人根本不烧垃圾,直接把垃圾拖到农村找个地方丢了?这样也不耽误拿钱啊。”
类似的事情其实眼下也在发生,垃圾围城,城的外面是什么?就是农村啊。
王潇的目光落回了严老的脸上:“我不懂这些,我就是从一个商人的角度去考虑政策落地问题。我猜呀,我瞎猜的,国家可能会在电价上进行补贴,因为电网它归国家管,地方政府对它的辖制是非常有限的。就能够有效的避免地方政府和垃圾处理厂勾结起来,去套取国家补贴。”
这话说的相当政治不正确,但社会人都知道一个潜规则,那就是任何国家,中央和地方的博弈都不可能消失。
任何一个政府都要想办法搞钱的,否则根本运转不下去。
大学虽然号称象牙塔,大学教授们都已经亲自撸袖子上阵,想方设法拉投资搞项目了,在场的诸位教授们又怎么可能是一无所知的小白兔呢?
可正因为知道这种政府运行规则,所以他们才没办法开口反驳王潇。
只能眼睁睁地站在这儿,看她撕开了最后一层面纱。
“可一旦补贴电价了,国家就不能补贴流化床燃烧垃圾发电,因为在这三项当中,煤炭燃烧发电的成本最低,也就是说我在炉子里头掺的煤越多,发电的成本就越低,我拿到的补贴就越高。”
“如此一来的话,在利润的驱使下,垃圾焚烧发电厂很可能会直接用煤炭代替垃圾燃烧发电,或者掺杂大量的煤炭。”
“大家都这么做的话,谁还去焚烧垃圾?利用垃圾发电最大的初衷不就消失了吗?那国家口挪肚攒的,好不容易弄了点专项资金,岂不是补贴了个寂寞?”
众人听到这儿,脸都变了。
这下子连侯教授没办法拿炉排炉说事。
因为人家烧的是燃油,昂贵的燃油,它用油用的越多,成本越高,即便有国家电价补贴,也亏得厉害。
搞了半天,在国家补贴政策面前,它们循环流化床垃圾焚烧发电项目最大的优势反而成了最大的劣势了?
这不荒唐吗?
明明是他们立足华夏本土生活垃圾的特点,才做的流化床垃圾焚烧项目,明明它最适合华夏处理生活垃圾。
王潇叹气,摇头道:“我虽然不懂政府是怎么做事的,但我知道管理就是要用最小的成本完成最主要的目的。它不能分这种情况,那种情况,因为它但凡分了,就会留下巨大的权力寻租的空间。”
政府的第一追求从来都不是高效率,而是稳定。
屋子里头静悄悄的,只有排风扇转动发出的声响。
严教授沉默了半天,才艰难地开口道:“照这么说的话,我们这个流化床焚烧垃圾发电的项目是搞错了?”
王潇赶紧摆手:“话可不能这么说,我是商人,我只能从经济角度考虑问题。其余的综合效益之类的,在其位,谋其政,我考虑不了。”
但她已经把意思摆的很清楚了,没有经济效益,任何实验室项目都不可能真正走向车间的。
沉默,死寂般的沉默,在场的聪明脑袋们集体沉默了。
半晌,才有愣头青开口:“要这样的话,那咱们也往垃圾里头喷油啊,大家都喷油。”
他的导师差点没气晕过去:“你在说什么蠢话?我们搞项目的目的就是为了降低垃圾焚烧发电的成本!不是大家一起比赛,谁花钱比谁更多!”
吓得那愣头青直接缩回了脑袋。
王潇跟着摇头:“我们喷油更加不行,炉排炉能这么做,那是因为设备技术都是进口的,会有人愿意买单。我们国产的所有设备,想要进入市场,唯一能做的就是物美价廉。质量比进口货更好,价格比进口货更低,才有可能赢得市场。”
她看着刚刚挨了骂的愣头青,认真道,“这要求确实非常苛责,可这是我们国家落后国际先进技术几十年,必然产生的结果。我就不说工厂了,诸位自己搞科研的时候,是不是更加认可国外发达国家生产的设备?”
愣头青点点头,实话实说:“确实国外的更好用些。”
侯教授下意识地找补:“也有国内产的,物美价廉,便宜又方便。”
王潇笑了起来:“可是我们国货的口碑已经坏了呀,大家已经默认国货比不上外国货。同样的条件下,绝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外国进口货。”
愣头青立刻接上了她的话:“确实是这个样子的,我妈在医院手术室工作,他们医院新手术室用的是国产的手术床,有1台坏了,医生只能弯着腰开刀。其实,一批买了好几十台呢,其他的手术床都是好好的。但大家都说,以后不要再买国产的了,谁买谁去开这个刀!”
任何一个品牌口碑的树立,都不是短短几年能做起来的,它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努力。
你不高标准严要求地对待,甚至苛责自己,你就会被市场淘汰掉。
她穿越前,大家都说华夏太卷,卷得变态。
但那是没有办法的选择。
大雨磅礴中,一个手里没有伞的小孩,除了奋力奔跑,拼了命地奔跑,还能怎么办?
严老叹气:“要这么搞的话,我们国家的垃圾焚烧发电就没有未来了。”
他原本想的是,依靠国家补贴提高产能,市场大了,成本自然低了,时间长了以后,哪怕没有国家补贴,垃圾焚烧发电厂也能自己生存下去。
甚至等发展好了,他们的垃圾焚烧发电技术和设备还可以出口创汇。
王潇听着老教授的唏嘘,颇为感慨,但还是冷酷地摇了摇头:“你们目前的标准,我怀疑很难达到欧盟的要求。而且不说出口了,进口的炉排炉设备,搞不好,你们也很难打败。”
她做了一个手势,“我知道现在的进口炉排炉根本不适应华夏的生活垃圾。但现在不代表未来,今天我们都刚听到消息,美国已经跟我们国家谈好了,接纳我们加入WTO。”
她伸手指了一下窗外,“这对我们国家大部分劳动密集型产业来说是重大利好的消息,意味着我们很快有更大的出口市场,不必担心产能严重过剩了。”
她又伸手指了指锅炉,“可对我们的国产高新科技产业来说,它就是妥妥的双刃剑,甚至单方面的碾压。我们的技术跟国际先进水平是有差距的,我们在人家面前,少了国家政策的扶持和保护,根本打不过人家。”
“而且我们的市场开放了,12亿人口对哪个行业来说都有巨大的吸引力。说刚才我听候教授说,我们国家城市每年产生的生活垃圾已经差不多有一亿吨了,这是多么大的一个市场,它足够让国外巨头心动,是针对我们国家的生活垃圾特点,改良自己的技术,以适应我们国家的需求。”
“人家财大气粗,人家经验丰富,而且人家有良好的专业口碑,有悠久的历史。”
王潇实话实说,“作为企业经营者,我也会选用这样的设备,哪怕一开始进口成本高一点,但起码它好用啊,技术有保证啊,稳定性也可靠。”
她眼睛又看向了诸位教授们,“这种情况下,我们的设备要怎么跟人家竞争?”
侯教授都被她说绝望了,苦笑道:“那您说说看,到底要怎么办?您是老板,您提要求,我们想办法来满足。”
王潇毫不客气:“第一条就是不能用煤,至于你们要怎么办,你们自己想办法。第二条,我冒昧地问一句,我不知道你们对要焚烧的城市生活垃圾有没有做过专门的分析?我的意思不是说哪些垃圾会被丢进垃圾桶,我是说真正到垃圾焚烧厂的垃圾的特点,有哪些种类?哪些种类又是最多的?都要分析。”
她认真道,“因为在我们国家,垃圾回收是个巨大的产业,有很多人,尤其是农民工,是靠废品垃圾过日子的。城外堆的一座座垃圾山,是他们的家,也是他们的工作场所,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地方。”
“他们会捡走哪些垃圾?又留下哪些垃圾?全国各个地方在这方面有没有区别,有没有地区特点?都要收集数据进行分析。”
“不要偷懒,不要直接从废品回收站拿数据。废品回收站回收的垃圾,也不一定都是拾荒者拿过去的,后者捡垃圾也讲究效益,他们肯定会优先选择能够挣钱更多的废品。那些卖钱少,而且要花费大量时间成本的,很可能就被他们放弃了。”
“而今后,随着我们国家生产力的发展,这些垃圾的回收价格下降,那么,被回收的也会随着大幅度减少。它们会被直接送进焚烧炉。”
“这就意味着,我们必须留下技术升级的空间,来应对焚烧垃圾成分的变化。”
在场众人都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侯教授等人更是心中生出佩服,乖乖个隆地咚,她还没开始做这行呢,就已经了解这么多,分析这么深。
难怪人家能挣钱,而且是挣大钱。
同样是当老板的,人家提要求都比别的老板能提到点子上。
作者有话说:
文中提到的生活垃圾循环硫化床清洁焚烧发电集成技术,参考的是浙江大学的项目。生活垃圾循环流化床清洁焚烧发电集成技术是由浙江大学为主要完成单位研发的废弃物焚烧处理技术,倪明江、严建华、岑可法等10人作为核心团队完成,荣获2006年度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
该技术集成垃圾预处理、烟气处理、渣分选回收等系统,形成燃用原生垃圾的异重循环流化床焚烧发电技术,其综合试验台单日处理量达10吨,污染物排放符合国家标准。
现在我们国家用的主要的技术是炉排炉。
至于小说里头,为什么循环流化床可能会被炉排炉技术淘汰,全是王潇她自己分析的,她穿越之前也搞不清楚国家的主流技术是什么。咳咳[坏笑]换而言之,这就是阿金自己分析的,事实真相未必如此。但我实在找不到相关方面更详细的资料,给出准确的答案[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