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到底还是乱了:谁都逃不过
会议室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莫斯科的11月中旬,天寒地冻,说一句滴水为冰都不算夸张。
哪怕白宫暖气十足,坐在会议室里的银行家们也感受到了深深寒意正透过厚重的墙壁,往他们的骨髓里头钻。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卢布贬值,他们昨晚已经吵破头,都没搞明白政府的逻辑,克里姆林宫和白宫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会突然间抽风?
会不会是因为外汇储备不足,政府扛不住压力,所以才迫不及待贬值的?
但是此时此刻,银行家们感觉他们已经摸到了事实的真相:所有的理由都是借口,政府真正的目的是拿他们开刀。
其余的什么刺激出口,扶持俄罗斯工农业发展之类的,都是捎带的。
克里姆林宫要过河拆桥了,不愿意真将俄罗斯拿出来与他们分享。
银行家们沉默不语,却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开始飞快地琢磨自己究竟要如何站队?
毫无疑问,克里姆林宫躲在后面,目光闪躲,态度不明。
但站在前面的白宫明显图穷匕见,完全不打算继续和稀泥下去。
其实,从去年新政府刚组建开始,走马上任的官员们,就已经在想方设法限制他们这些银行家们了。
可是国际热钱来的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白宫根本阻止不了,也没有立场阻止。政府甚至不得不依靠他们这些银行家,才能接住这波热钱。
现在,受亚洲金融危机影响,从这个秋天起,热钱涌入的速度变缓了,所以政府觉得并不是非他们不可了,便动手拿他们开刀,以构建他们意想中的金融秩序。
真阴险啊,这个政府一贯如此,素来都是过河拆桥。
银行家们用沉默表达自己的不满。
但伊万诺夫直接打破了他们的沉默,他开始点名:“维诺格拉多夫先生,请问你算好了没有?革新银行总共需要交付多少美元期货合同赔偿?”
维诺格拉多夫张开嘴巴:“这个……我……”
伊万诺夫皱起了眉毛:“先生,我以为一夜的时间足够你思考最重要的债务问题了。你连银行的债务规模都没搞清楚,你来白宫又有什么意义呢?你是一位专业的金融人士,我一直非常尊重你,你实在不应该犯这种错误。”
维诺格拉乔夫还没有来得及为自己辩解的时候,伊万诺夫直接代表政府提出了要求,“先生,现在立刻马上去搞清楚银行的债务规模。如果革新银行没有办法筹措足够的资金来偿还债务,那么,中央银行会以七折收下革新银行持有的GKO,以为银行提供紧急贷款。如果连抵押物都不够的话,抱歉,先生,革新银行将会被接管,进入债务重组。”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提出政府接管银行了。
在场的不少银行家开始目光闪烁,他们怀疑革新银行就是那只被拎出来儆猴的鸡。
伊万诺夫目光扫过一圈人:“诸位也是,请先搞清楚银行的经济状况,政府鼓励大家自行消化债务。但如果实在力有不逮,可以申请央行紧急贷款。请尽快进行,政府必须得搞清楚你们的债务规模,才好给予相应的帮助。”
然后他又吐槽了一句,“这本来应该是你们自己承担的责任。”
斯莫伦斯基忍不住反驳:“之前也没有任何人告诉我们,政府决定将卢布贬值。现在我们的贷款怎么办?卢布贬值15%,就意味着我们又多了15%的美元债务。”
伊万诺夫看着他:“斯莫伦斯基先生,我一直想问你,你要那么多贷款干什么?你向西方商业银行贷款了5500万美元,又问大通曼哈顿公司贷款了1.13亿美元,另外你还发行了票面为2.5亿美元的浮动欧洲债券。你的银行真的需要这么多资金吗?你打算用它们来干什么呢?”
他转头示意古辛斯基的方向,“古辛斯基先生拿贷款是为了发射卫星,好让NTV国际频道的节目能够被所有人收看。贷款的目的是投资到更多的实业中去。请问你投资的实业是什么?”
斯莫伦斯基脸色难看,从国外拿贷款,当然是为了投资到股票和政府债券GKO中去,今年春天股票暴涨,GKO又是公认的挣钱。
谁不想钱生钱,挣到更多的钱呢?
可是他没办法拿这话来堵这位年轻的副总理,因为对方没挣这笔钱。
他甚至在今年年初的时候,把手上持有的政府债券全部低价抛出了,以压制债券畸高的价格。
然后或者副总理本人常驻白宫,根本没空管生意上的事。
他那位未婚妻兼合伙人则干脆跑去南非种田了,从头到尾都没参与今年俄罗斯股市和债券市场的热闹。
所以现在,他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
会议室门口响起了脚步,普诺宁和安全部门的负责人前后脚走了进来。
伊万诺夫朝他们点点头,然后主动招呼:“弗拉米基尔,诸位银行家们正准备回去核实账目。你也说两句吧。”
普诺宁没有落座,而是站在伊万诺夫的旁边,目光如鹰隼一般环视一圈,然后才慢吞吞地说话:“先生们,我们都知道你们有无数手段可以把钱转出去,你们在国外拥有一整套的金融网络,你们擅长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把钱转出去,然后藏起来,躲避税收,躲避债主,躲避给股东分红。”
他的目光在几位石油矿产大亨的面孔上不停地转来转去,“但我必须得提醒你们一件事,那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这些手段,从来都不是新鲜事。该掌握的时候自然会被掌握。”
银行家们心中一凛,谁掌握?
还能有谁?当然是KGB了。
名义上不叫这个名字,并不代表KGB真的改变了行事作风。
KGB的确独立于文官和军队存在,但如果白宫的官员跟他们商量:去,你们负责把这些阔佬藏在国外的钱给挖出来,到时候分你们一半。
那么,KGB会不会心动?
当然!别说一半了,1/3甚至只有10%的佣金,这群如狼似虎的家伙也会扑出去。他们需要经费运转,更需要军费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和影响力。
至于说KGB出动,大亨们的利益被侵犯了,会不会让国际社会认为俄罗斯是一个野蛮且没有自由的国家?
普诺宁突然间笑了,主动朝霍多尔科夫斯基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霍多尔科夫斯基先生,达尔特先生对你的意见很大。他认为你一直让他拥有股份尤科斯的子公司,以最低廉的价格出售石油给母公司,然后出口,是在侵犯他作为子公司股东的权益,你是在偷他和其他股东的钱。大概他会对你提起诉讼,也许你应该把这件事说清楚。”
霍多尔科夫斯基的脸僵硬了。
这是在威胁他,威胁所有的股东。
不要闹腾,不要以为你们把KGB调查你们的海外资产的事情闹出来,就能获得国际社会的同情。
到时候,白宫完全可以站出来强调:政府之所以调查这些大亨,是因为其他小股东的抗议,他们侵犯了投资者包括外国投资者的权益。为了维护无辜投资者的权利,政府必须得启动调查。
看,这是一个负责任的政府必须有的态度。
看,政府不会包庇本国大亨,外国投资者可以放心大胆地过来投资。
霍多尔科夫斯基脸色铁青,声音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谢谢您的提醒,普诺宁先生,我会妥善处理好银行的债务以及同股东的关系的。”
普诺宁冲他微笑:“不客气,我的职责之所在。”
在场的银行家们听在耳朵里,更是心中一片凛然。
伊万诺夫抬手看了眼表,点点头招呼道:“好了,先生们,就不耽误你们的时间。请尽快整理清楚你们的银行情况,有需要随时联系。如果觉得不方便的话,也可以私底下找我。”
他客客气气地送众人出门,然后还特地叫住了别列佐夫斯基,满脸关切的神色:“鲍里斯,你的联合银行准备好了吧?如果有需要,随时说。”
别列佐夫斯基却笑不出来。
他不是担心自己的银行债务,事实上,他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政治上,他赚钱的主要手段也不是靠银行。
但这并不妨碍他崩溃。
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白宫突然间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卢布贬值15%。
在此之前,他竟然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他被瞒的严严实实!
这让他的心中充满了恐惧,他感受到一种被抛弃的危险。
偏偏他一点都不能显露出来,他甚至不能当面责问伊万诺夫——你为什么没有提前跟我打声招呼?
因为后者只要满脸诧异地来一句:“我们早就汇报总统了,难道总统没有询问你的意见?”,就暴露他已经被总统的核心圈子彻底边缘化的事实。
这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他所有的社会资源都来自于克里姆林宫宠儿的身份。
别列佐夫斯基只能勉强挤出笑:“谢谢,伊万,你总是这么的善良。”
善良吗?伊万诺夫不敢认。
他现在做的所有事,都跟善良这个单词毫无关系。
俄罗斯不是美国,卢布也不是美元,国债无法让全世界的老百姓跟着一起扛。
最终,这些债务就是外债化内债,短债变长债,然后随着事实上的卢布贬值,由俄罗斯老百姓慢慢消化。
这是所有国家政府欠债以后通行的惯例。
他又怎么笑得出来?
此时此刻,季亚琴科也笑不出来。
这位总统的千金在集装箱市场下了车,一路疾行,噔噔噔地跑去找王潇。
她的心很乱,从昨天晚上看到新闻之后,她的心就乱七八糟的。
不停地有人打她的手机,希望从她口中得到更多关于政府经济计划的消息。
可她能说什么呢?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去问一问父亲,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父亲提都没提一句?
但她不敢问,因为她害怕父亲反问她:难道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各种猜测折磨了她一夜,她本来都今天都已经出门,准备去高档商场逛一逛了。
看到商场排成的长队——顾客害怕这些进口商品价格会暴涨,赶紧过来抢购。
季亚琴科终于忍不住,还是掉头来了集装箱市场。
她想找王潇聊一聊。
因为俄罗斯虽然男女比例为100:88.4,女性人口明显多于男性;但是俄罗斯的核心权力圈,是那种能够决定国策,而不是教育、文化、社会部门这种无关痛痒的圈子里,没有女性,一个女性都没有。
除了王潇,她找不到更接近俄罗斯核心权力圈的人,自然,王潇也成了她唯一能够交谈的对象。
集装箱市场忙得沸反盈天。
人们从地铁,从公交车站,从停车场蜂拥而至。
既往这儿白天只招待真正的批发商,但是今天情况已经发生了改变,以家庭为单位的小额批发,他们也做。
季亚琴科跟着人潮到达入口,便被塞了一张传单。
牺牲了自己的周末时光来充当志愿者的莫斯科大学生,不停地催促:“往前走,往前走。”
大喇叭里头则传来提醒的声音:“请大家按照自己的家庭结构,合理地购买商品。”
立刻有戴着袖章的志愿者上前,帮忙指引各个档口的方向。
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她想找人问一问,王潇具体在哪个位置,都找不到人。
好在她运气不错,跑出来传达命令的助理一眼认出了她,赶紧把人带去了王潇的临时办公室——原先的办公室太小了,不方便做调度中心。
可惜,王潇正在忙碌,一条又一条的指令发出去,一条又一条的信息反馈回头,但她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季亚琴科的到来。
等她好不容易嘴巴和耳朵能稍微休息一下的时候,助理赶紧上前汇报,她才猛然回过头:“哦,上帝呀,塔季扬娜,你怎么来了?是需要买什么东西吗?那我们可得拍多拍几张照片,免费用来做广告。”
季亚琴科心烦意乱,脱口而出:“你知道了,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这真是一个愚蠢的问题呀。
集装箱市场都已经成为最大的物资销售点了,王潇这个当老板的人,怎么可能事先一点都不知情?
自己直接跑到集装箱市场来找人,不就代表了自己已经知道这一点了吗?
季亚琴科的心中生出了悲伤和恐惧:“可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想知道,我为什么不知道?”
小高和小赵在旁边听着,都感觉好无语。
大姐,你动动脑子呀,就你这样,你爹怎么可能跟你商量任何重要的事情呢?除非你爹的脑袋也病糊涂了。
别的不说,就单提一个别列佐夫斯基吧。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货色?政治掮客而已,而且还是靠着大姐你才能跟核心权力圈沾上关系的政治掮客。
可以说,没有你的话,他原本连克里姆林宫都进不了,更加不可能把总统别墅当成自己家一样,三不五时就过去溜溜。
但他是怎么对你的?
今年夏天,他和古辛斯基联手,要跟波塔宁斗得你死我活,整个莫斯科都风声鹤唳的时候,他听你的劝了吗?他给你脸了吗?
他都不给你脸了,你难道还不狠狠地惩罚他,让他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哎呦,人家武则天还是个宫女的时候,要驯服野马,就知道铁鞭抽打——铁锤锤首——匕首断喉三步走。
这才是能够成为一代女皇的人。
你呢?你是怎么对待不给你脸的别列佐夫斯基的?
对对对,我们老板确实出面把这事给平了,让别列佐夫斯基和古辛斯基跟波塔宁起码在明面上握手言和,不再针锋相对,也不再攻击政府官员。
算是翻了篇章。
可你还真当这事没发生过呀,依然视别列佐夫斯基为自己人?难不成就因为别列佐夫斯基能带你做生意?
你脑袋被门板给夹了吧!搞搞清楚,你把自己看的这么低,谁还会高看你一眼?
真是鼠目寸光!
王潇看着季亚琴科,却没有任何想提点她的意思。
有什么好提点的呢?
对权力充满野心,却丝毫不具备对权力的敏锐,这样的人,还是老老实实当富贵闲人好了。
真碰政治的话,会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王潇点点头:“对,我当然知道,我得提前把物资都调度好。大雪天容易封路,物资不提前备好的话,会出乱子的。”
季亚琴科张张嘴:“那你……”
王潇摇头:“我没有去白宫,也没有去克里姆林宫,他们来家里跟伊万商量事情,我也回避。所以我没有给他们任何意见。我现在坐在这里,是因为伊万需要我。不管他想做什么,我都会全力以赴地支持他。”
季亚琴科突然间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了。
王潇却握住了她的手,笑着问:“你今天有没有什么急事?没有的话就跟我过来,给俄罗斯打一天工。”
季亚琴科满头雾水,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王潇已经径直带着她出了房间,下了楼,到了俄罗斯国产货市场。
这里售卖的,有莫斯科及周边城市工厂生产的商品,还有从遥远的西伯利亚以及远东地区的农场企业调过来的产品。
充当售货员的,除了部分工厂的职工之外,绝大部分都是莫斯科的大学生。
比起人潮涌动的其他摊位,这儿明显冷清不少。
有顾客过来看两眼,又匆匆忙忙去其他摊位了。
所以王潇拍拍手,示意大家注意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
王潇提高音量:“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季亚琴科女士是总统形象顾问,也是总统的千金。”
市场里立刻响起了一片哗然。
任何一个国家,元首的家庭都会备受关注,尤其是在苏联环境下成长的人,但是对元首的家属充满了好奇心。
王潇笑盈盈地介绍:“季亚琴科女士代表总统阁下,感谢大家对俄罗斯产品的支持。她今天亲自来这儿,是要跟大家一块工作,把俄罗斯工厂和农场生产的产品推销给千家万户。”
季亚琴科吃了一惊,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冲众人笑。
她不能拒绝,她也无法拒绝。
她的理智告诉她,Miss王在帮她,在帮她的父亲。
此时此刻,她出现在这儿,跟大学生,跟工厂的职工们一块工作,其中的政治意义和含金量不言而喻。
她甚至可以借此向父亲表明,虽然她犯了种种的错误(她也搞不清楚究竟是什么错),但她依旧努力地做事,她在积极地为这个国家做力所能及的事。
季亚琴科不由自主地眼睛发热,轻声对王潇道谢:“谢谢你,Miss王。”
从认识到现在,只要她开口,Miss王都会帮她。
王潇笑了笑:“客气了,辛苦你了才是真的。”
她倒没有特别想要帮季亚琴科提高政治地位之类的。
她把人安排过来干活,本的是人尽其用的原则。
哎哟!总统千金哎,来都来了,肯定得干活呀。季亚琴科一个人干活,象征意义和影响力就抵得上千军万马。
她能放过她才怪。
再说了,把人安排过来干活,那不就意味着自己耳朵边上清净了?她忙得要死,哪有空给人当知心姐姐。
王潇又拍拍手:“好了,我亲爱的伙伴们,请继续努力工作吧。中午请你们吃大餐,下午有下午茶,晚上也有大餐。”
事实上,来当志愿者的大学生们还会领到工资。
不过,这会儿就不用说了。
11月15号,卢布正式贬值15%的当天,几乎所有人都在忙碌中度过。
伊万诺夫也是等到天黑之后,才有空打电话给王潇。
话筒里传来了笑声:“你吃晚饭了没有?”
伊万诺夫忍不住撒娇:“没吃呢,我都饿死了。”
王潇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你先吃2块饼干垫一下,马上饭应该要送到了。今天的芙蓉豆腐,味道不错。”
伊万诺夫还要哼哼唧唧的时候,王潇又叮嘱他,“你在办公室吗?现在走到窗户边上,抬头,往前看。”
被叮嘱的人刚抬起眼睛,视网膜上就盛开了一朵巨大的花。
涅姆姆佐夫刚好进来,准备跟他讨论GKO兑付的问题,就叫这朵盛开的烟花惊艳了:“上帝呀,谁在放烟花?”
这一朵花绽放又熄灭,接着又是满天绽放的姹紫嫣红。
整个白宫都轰动了,大周末的还在加班的苦逼国家公务员们集体跑到窗户边上去看烟花。
对对对,莫斯科是一座鲜亮的城市,五光十色,光怪陆离,是标准的不夜城。
但大型的烟花秀相当烧钱,不是大型盛典,根本不会有这样的热闹。
看着一朵又一朵的烟花,嗖嗖地飞上天,分明是一场盛宴啊。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到底又是谁如此大手笔?
伊万诺夫听到了话筒里传来的轻笑声,像一条小蛇,再往他的耳朵里头钻,痒痒的。
“喜欢吗?”王潇问他,“这是我送给我的英雄的赞歌,是你的勋章。”
伊万诺夫感觉自己心中的烟花也在咻咻的绽放,不停地往天上窜,带的他似乎也在空中飘荡,扶摇直上九万里。
涅姆佐夫一转头,看他脸都要笑烂的样子,不由得在心中叹口气:看吧看吧,还是要找一个超级大富婆,只有大富婆才能制造这样的浪漫。
伊万诺夫骄傲地抬起头,毫不掩饰地炫耀:“这是王送给我的,她会一直送给我烟花。”
他相信终有一天,他会看到王说的那样的,用无人机和烟花一块儿表演的盛大的狂欢。
这一个周末的晚上,有无数莫斯科人抬起头,看到了一场烟花的盛宴。
美好的事物总是能够在悄无声息间抚平人脸上的疲惫,让人不由自主地放缓面颊的肌肉,甚至不由自主的嘴角往上翘。
那些对生活的担忧和未来的迷茫,在这一瞬间,似乎都淡去了,心中滋长出一朵名为希望的花。
太阳总会再度升起。
时差六小时,韩国汉城的太阳总是要比莫斯科的太阳升起的早。
11月16号,礼拜天,留守韩国的唐一成过得匆匆忙忙。
三天前,美国国际经济研究所所长博格斯坦在众议院金融委员会会议上作证时,直接发出警告:“韩国是亚洲金融危机的下一个候补国家!”,并且他表示,韩国起码需要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提供最少500亿美元的援助,才能度过眼下的金融难关。(注①)
此话一出,立刻在国际社会掀起轩然大波。第二天,美国白宫经济助理斯普林也表示:“我们将和财政部谨慎地关注这件事。”(注②)
唐一成有充足的理由相信,之所以美股市场没有对莫斯科主动将卢布贬值15%产生激烈的动荡,起码有一半以上的原因,就是因为韩国经济已经岌岌可危,随时都处在崩盘的边缘。
美国显然不希望韩国和俄罗斯同时出事,那样形成的金融危机冲击,会迅速波及到美国。
之前那场持续了半个月的股灾,已经充分让美国人尝到了反噬的威力。
唐一成也在关注韩国的经济走向,今天,韩国经济界就发生了一件大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总裁康德苏在寻访东南亚国家之后,经香港转机到了汉城。
他来干什么的?当然是劝韩国赶紧接受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援助。
具体谈的情况如何?韩国政府没发公告,唐一成自然无从得知。
但他给王潇打电话说这事的时候,还是做了分析:“我估摸着呀,谈的不怎么样。13号,美国的专家就发出警告了。如果韩国政府真打算接受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援助,那么三天的时间,怎么也够他们拿出一个最基本的章程来了。而只要有这个章程在,他们就有的跟康德苏谈了。康德苏不应该这么快就走。”
事关国家命运的大事呀,谈起来哪有这么草率的。
只有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热脸贴了冷屁股,人家韩国对你的援助计划不感冒,没兴趣谈。所以大家才匆匆结束会面。
唐一成叹气:“韩国人啊,还是倾向于自己把这件事情给扛过去。不希望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伸手,觉得那样会麻烦更大更多。”
也难怪韩国人这么想。
韩国经济已经快速发展30年了,去年韩国的国民生产总值接近5000亿美金,国民平均年收入10548美元。
乖乖个隆地咚啊,现在华夏大陆一半以上,不,很可能2/3以上的人口都达不到人家的零头548美元的收入标准。
人家有这个自信,再正常不过了。
韩国老百姓坚信,只要国会通过金融改革法案,经济就能跳出泥潭。
王潇笑道:“那你觉得韩国能自己扛过去吗?”
“不行!”唐一成摇头,“它还是太小了,但凡它有日本大的话,都不至于这么被动。”
不过,说到底,它真有日本大的话,也未必能这么快起来。
它和日本的经济崛起,都跟一个国家脱不了关系,那就是美国。
在美军基地上建的国家,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
伊万诺夫比王潇获得的消息更全面一些,他已经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谈崩了。
康德苏飞到汉城后,紧急约见了韩国负责经济工作的副总理兼财政经济院长官姜庆植和总统府经济首席秘书金仁浩,直截了当表示,如果韩国政府愿意提出申请,那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将积极帮忙贷款。
然而,这两位韩国最高经济长官,干脆利落地拒绝了。韩国人还是决定要靠自己。
跟它一样,在风雨中飘摇的,还有一个亚洲国家,那就是日本。
伊万诺夫喊丘拜斯一道过来吃饭的时候,便分享了这个消息:“日本北海道拓殖银行估计明天就要宣布破产了,呆账坏账太多了,破产的流程都走的差不多了,就等礼拜一公布。”
为什么要特别提这个呢?因为一旦它破产,就是日本倒闭的第一家大银行。
在亚洲金融危机不仅没有褪去,而且还愈演愈烈的当下,它会严重打击市场投资者的信心,很可能会引发新的一场飓风。
这是日本啊,世界经济老二的日本,它不仅影响着亚洲,它的影响力还能波及全球。
丘拜斯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拳头,又松开,然后才点点头:“我明天去谈的话,那么希望应该会大一些。”
在俄罗斯政府宣布卢布贬值的消息之前,他代表俄联邦官方主动找过康德苏,表示希望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俄罗斯有需要的时候,能够给予贷款。
因为虽然俄罗斯有自信,可以轻松度过如果贬值带来的市场动荡。但金融市场充满了各种可能,俄罗斯政府希望能够最大限度的控制震荡的幅度,以防止它诱发一场可能会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啸。
鉴于当时正是美股跌的跟落水狗一样的悲惨时期,丘拜斯在康德苏面前如此忧虑,不算杞人忧天,反而是一种务实的经济学家的体现。
双方谈的还不错。
可光有大方向不行,一个将给予贷款跟具体贷款什么时候到位,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丘拜斯需要继续去谈。
在俄罗斯,没有谁比他更适合这项工作,他经验丰富,他知道该如何跟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打交道。
丘拜斯自我安慰道:“起码在国际社会眼中,我们的情况要比韩国好得多。看康德苏是主动飞到汉城去谈的,我还得去约见他。”
一个赶在一个屁股后面,实在是冰火两重天。
伊万诺夫却突然道:“因为韩国有他们,有美国,有欧洲想要的东西呀。”
丘拜斯满脸疑惑:“什么东西?”
韩国是一个国土面积狭小,而且资源相当匮乏的国家啊。
“市场。”伊万诺夫伸起了一根手指头,“韩国人基本不用外国货,他们的观念是身土不二,吃韩国产的食物,用韩国产的商品。大街上那么多汽车,100辆里头有一两辆外国车就不得了了,国民基本用的都是国产车。这对欧美来说,可不是好消息。”
丘拜斯将韩国和俄罗斯相提并论之后,盯着的一直是韩国金融状况,对这方面倒是没有过多了解。
他感觉不可思议:“是韩国政府不允许他们买吗?”
哪怕当初苏联的限制那么多,只要条件允许,苏联人也会想方设法的买美国货,买西欧货。
伊万诺夫摇头:“不是,韩国人就是坚守身土不二的观念,他们认为自己国家东西是最好的,而且作为国民,必须得支持国产。”
他双手一摊,“跟韩国一比起来,俄罗斯的市场还需要被开放吗?”
美国货早就进来了,如果销量没有达到预期,那么唯一的理由就是俄罗斯的有钱人太少,购买力不足。
那是市场再开放都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
“除此之外,韩国还有大量的新兴的科技企业。”伊万诺夫叹气,“半导体企业早就从美国转移到了日本,现在产业之光又已经往韩国转移。这些,都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企业。但是这些制造业的企业,完全不欢迎外国直接投资,它把门关的死死的,绝对不让外国资本进入。这大概也不符合自由经济的原则吧。”
他笑了笑,“我们可没有这种类型的企业。至于说军工,主动跑去美国的军工人才太多了,他们大概是不需要我们进一步开放市场的。”
丘拜斯沉默了,这并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话题。
可是伊万诺夫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一时间感慨万千:“韩国的大企业备受诟病,他们称之为财阀,还有人把他们跟我们的寡头相提并论。但是我深深地感觉,我们不配。韩国的大企业不管是三星还是现代,亦或者其他的公司,在科技产业的投资上是不惜血本的。”
他举了个例子,“现在正处于世界半导体行业的半衰期,根本挣不到钱。但是三星还是逆势投资,建新一代的芯片工厂和液晶板工厂,为此,筹措了大量的资金,就这样砸进去。至于什么时候能盈利?根本不是他们现在考虑的问题。”
他摇头,“我们的寡头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我们的寡头擅长的是想办法利用自己在俄罗斯的垄断地位,获取大量外国贷款,然后投入到股市和GKO市场上挣快钱。”
丘拜斯叹了口气,脱口而出:“资本就是这样,他们会滚向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产生大量的收益的地方。”
不仅俄罗斯的寡头如此,世界上的大型金融机构也这样啊,大家都忙着挣快钱。
他在这一瞬间都迷茫了,理论角度上来说,这是自由资本啊,资本有权力流向它想去的任何地方。
可是资本存在的目的,难道不是促进生产力发展吗?
这样挣快钱的资本,真的有利于生产力吗?
不,相反的,它像魔鬼一样,会引诱无数从事制造业的生产商抽调资金,加入这个挣快钱的队伍——投资股票,投资短期证券,投资房地产,把这些东西的价格越炒越高,直到变成泡沫,然后泡沫破碎,什么都不剩,只剩满地狼藉。
而原本这些资金是应该投入到工厂更新生产设备,技术升级上去的呀。
没有这些,没有这些实实在在的工农业产品,金融产品的价值又如何体现呢?
丘拜斯找不到答案,只能沉默。
伊万诺夫拍拍他的肩膀,再一次表达自己的感激:“辛苦你了,你为了国家不停的奔波,不停地受委屈。”
丘拜斯扯扯嘴角,想到了另一件事:“Miss王什么时候出发?”
他收到的消息是今年OPEC会议极大概率会在12月份召开。她要去公关沙特阿拉伯的那些王爷,让OPEC明年绝不石油增产的话,她也必须得提前出发。
哎,在中东,女性地位实在太低了。
他已经开始为Miss王担忧。哪怕他相信后者的智慧,但人的成见是珠穆朗玛峰,根本不可能轻易搬开。
伊万诺夫含糊其辞:“她已经规划的差不多了,到时候就会出发。”
可是这个周末过去,到了下一个礼拜,丘拜斯猛然发现,也许Miss王不需要再去公关沙特阿拉伯了。
为什么?
因为整个世界似乎真的陷入了严重的金融危机。
11月17号,日本北海道拓殖银行真的破产了,引发日股下跌。同一天韩国银行也宣布放弃保卫韩元不跌破1000韩元兑1美元大关。
当天,韩元汇率就咔咔往下跌,股市更是一片哀鸿遍野。
日韩的金融危机迅速波及到了美国市场,在上一个礼拜的后半截还涨得欢快的道琼斯工业股指数再度拉响警报,转头下跌。
到了11月18号,韩国的状况更加糟糕,因为国会未能通过一批金融改革法案,原本笃定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度过金融危机的韩国人自己都慌了,市场信心更是荡到谷底。股市和外汇市场一片凄风苦雨。
前脚拒绝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伸手的韩国金融和经济部长官康库熙以及总统首席经济秘书金英霍直接递交了辞呈。
韩国准备从美国以及日本手上获得援助,却被同样焦头烂脑的两国拒绝,他们建议韩国还是去找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公事公办。
11月21日,走投无路的韩国政府不得不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求助。
第二天,标准普尔立刻干脆利落地把韩国的外币长期主权债务等级从A+调低到A-。
于是,这一场金融危机从日韩波及到美国,然后美股的大跌又迅速蔓延到全球。连先前都已经稳定住的港股市场,恒生指数也跟着咔咔往下跌。
祸不单行的是,这时候,美国商界又爆出了丑闻。
美国的大型企业废品管理公司曾是全球最大的垃圾处理和环境服务公司,也是华尔街的宠儿和蓝筹股之一,被视为稳定增长的典范。
然后在11月25号,它却被爆出了财务造假。
从1992年至1996年,它虚报了超过14亿美元的利润,并在1997年的前三个季度继续虚报。
上市公司财务造假曝光,自然引发股市剧烈反应,废品管理公司的股票一路下跌。
更可怕的是,作为蓝筹股的优秀典范,它的财务造假曝光,引发了投资者对其他蓝筹股的怀疑。
毕竟,众所周知,当你在一间屋子里看到一只蟑螂的时候,屋子里大概率已经有100只蟑螂。
作者有话说:
注①注②:内容出自1998年01期《当代韩国》上文章《韩国金融街的暴风雨》,作者为新华社国际部张锦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