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你确定是福利?:为什么要等金融危机
王潇也是在倒爷倒娘们被迫成为吉尔卡车厂的股东后,突然间意识到这一点的。
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过后,美国华尔街资本实现了对三星和其他韩国财阀多数股权的控制,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企业主。
既然华尔街能做,他们为什么不能做?
何必要等1997年的金融危机?现在的莫斯科,就处于严重的金融危机下。
况且,将倒爷倒娘们与莫斯科的大型国企进行深入绑定,也有助于大家在莫斯科站稳脚跟,不至于三天两头又被送去集中营。
那么莫斯科国企是不是遭了暗算呢?
你去问问吉尔卡车厂的职工拿到了七月份的工资开不开心?
对企业来说,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
那是不是市场经济在收割计划经济,欺负莫斯科的国企职工不懂呢?
哦,再说回三星,成为美资控股韩国人经营的企业之后,它并没有衰落呀。
相反的,师承日本的三星,在被美资控股之后,不得不与美国接轨,引进美国企业的经营模式,兼具了日本和美国的企业经营模式优点,大大提升了企业的竞争力,直接干到了行业的全球老大。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未尝不是一种双向奔赴呀。
反正王潇作为一个资本客,是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的。
她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往身上喷了点儿花露水。
倒不是为了防蚊虫,她的居住条件还不需要靠花露水防蚊虫。
而是在莫斯科待久了之后,她也爱上了花露水的味道,晚上喷一点,有助于睡眠。
王潇不着急,方书记也稳得住。
后者似乎真像伊万诺夫说的一样,对莫斯科的技术并非志在必得。
她在晚宴上说了自己的诉求,那也就是说了。
说完之后,莫斯科政府要怎么反应,她完全不急,连开口催一句都不曾,每天乐呵呵地按照东道主的安排走流程。
她甚至还来了一趟红场,拜谒了列宁墓,瞻仰了列宁的遗体。
没错,尽管俄联邦政府喊了无数次,说要把列宁的遗体转移走,甚至直接火化埋了,但到今天为止,这事儿也没变成事实。
看来,哪怕是反应迟钝且捂着眼睛看世界的俄联邦政府,也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的事实——
虽然他们极力想要抹去苏联的一切痕迹,但他们却无法舍弃。
毕竟除了苏联的遗产,它也不剩下什么了。
方书记参观完红场,又兴致勃勃地去了华夏商业街,亲自感受其间的热闹。
下一步,她还想去集装箱市场看看。
客人云淡风轻,一派松弛的姿态;压力就到了主人那边。
尤其是在方书记抽空同日本三井方代表,一道喝了下午茶之后,莫斯科市政府是真坐不住了。
你听听,三井的代表都说了些啥?
什么化工技术、机械制造技术以及纺织技术,三井都愿意考虑向江东省进行技术转移。
别的也就算了,比如说纺织技术,反正莫斯科在这方面也不行。
单一个机械制造技术,三井精机在机床制造方面技术先进,人家的卧式加工中心的镶钢导轨技术可是处于领先地位的。
万一人家愿意将精密机床制造技术,包括高精度的卧加、坐标磨、螺纹磨等机床的生产技术进行转移——
别说江东省了,莫斯科自己都知道自己的红色无产者机床厂拿不出手。
这下子,连稳坐钓鱼台的卢日科夫,都借着视察吉尔卡车厂的机会,询问了一回伊万诺夫的意见。
江东人是不是真的改变主意,准备引进日本三井的技术了?
“我不知道。”伊万诺夫又是一身的机油。
虽然莫斯科的八月天相较于盛夏,已经明显凉快了不少,但他仍然额头沁汗,衬衫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被汗水泡成了半透明。
卢日科夫记忆力惊人,他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面前这位年轻的商人时,这就是一位典型的花花公子,泡在女人堆里的花花公子。
但这才多久的时间?他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位真正的企业家。
只有这样深入工厂,了解生产线的经营者,才足以被称之为企业家。
所以,卢日科夫只是反问了一句:“你不知道?”
“当然。”伊万诺夫直言不讳,“虽然三井的代表是五洲集团介绍给方书记的,但他们怎么谈,是他们的事情。”
卢日科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步,因为伊万诺夫把工厂分给他的宽敞的老板办公室,变成了小会议室兼资料室,好方便改造生产线的工程师们有地方吵架,哦不,是讨论。
看,这又是一个让卢日科夫满意的点。
夸夸其谈,耽于享乐,是莫斯科新贵们的特点。
虽然卢日科夫本人和朋友一顿聚餐,就能花掉上万美金。但这并不妨碍他欣赏务实的生产者。
来回转了三圈的市长先生,突然间转头,询问伊万诺夫:“如果江东引进了三井的机械加工技术,你怎么看?”
“好事啊。”
伊万诺夫似乎缺乏对领导应有的敬畏,甚至当着市长的面,开了一瓶盐汽水,喝下一口以后,才顺畅地说话,“引进了日本的机床,就意味着江东的轴承和齿轮制造技术会大幅度提升。三蹦子的量产需要零部件的标准化,江东的货刚好可以满足我的生产需求。”
卢日科夫笑骂了一句:“年轻的先生,你的眼里只有吉尔卡车厂吗?想想莫斯科,莫斯科还有这么多工厂需要活下去。”
伊万诺夫已经喝掉了剩下的盐汽水,把瓶子放在桌上的框子里,不以为意:“吉尔卡车厂可是莫斯科工业的心脏。”
市长反驳他:“一个人不能光依靠心脏跳动活下去,他还有脑袋有躯干有四肢。”
年轻的企业主的回应是耸耸肩膀,啥也没说。
“你的目光要放长远点,我年轻的先生。”卢日科夫意味深长,“你不能光盯着一个吉尔卡车厂。”
伊万诺夫像是没听懂他未尽的意思,似乎也不关心,甚至没有追问一句。
最后,还是年纪是他父辈的市长先生叹了口气:“你不要想三井的机床生产出来的轴承和齿轮了,它们身上应烙下红色无产者机床的烙印。”
他点了点头,“你继续忙你们的工作吧,我不打扰你们了。代我向工人们问好,你们要的发奖金的贷款,会到位的。”
伊万诺夫似乎大喜过望,甚至没有真丢下市长,直接回车间去忙,而是亲自殷勤地把人送出了厂房,看着人上车。
直到车子发动之后,他也没走,继续目送车子离开。
市长现在用的是吉尔卡车厂生产的防弹轿车,身体力行地表达他对工厂的支持。
很好。
伊万诺夫在心中默默地告诫自己,没错,他得继续保持下去殚精竭虑的生产者的形象。
这样的商人,才会讨科技工作者出身务实派的市长先生的喜欢。
有了这个前提,哪怕他不开口,市长也会主动把他拱上市议员的位置。
因为市长需要他做事,做实实在在的事。
吉尔牌防弹轿车开出了厂区,卢日科夫收回视线,微微眯着眼睛,突然间冒出一句:“秘书先生,你怎么看?”
被上司问到的秘书,心中暗暗叫苦,不明白为什么市长先生会突然间像变了个人一样,询问起他的意见来了。
要知道,市长并不是一个爱听别人意见的人。他会问你的需求,但不需要你帮他做决定。
可是哪怕上司跟变了个人一样,作为秘书他也得硬着头皮,回答上司的提问。
“我认为这很可能只是一个烟雾弹,同日本三井接触,是江东省的书记向我们发射的烟雾弹。”
能够给莫斯科的小沙皇当秘书,他开口自然有依据,“精密机床制造技术是三井集团的核心竞争力所在。三井依靠这些先进技术在全球高端机床市场占据一席之地,转移技术会削弱它技术优势和市场竞争力。”
因为它的转移对象是华夏呀。
那个在一九四九年一穷二白的国家,仅仅依靠苏联在短短几年时间援建的那点儿工业基础,哪怕同样承受着巴统的辖制,也走到了现在的工业规模。
华夏人在这方面的天赋和韧性,但凡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到。
他不相信三井集团会利欲熏心到眼睛瞎了。
况且——
“精密机床制造技术与国家战略安全密切相关。高精度的卧加、坐标磨、螺纹磨等机床可以用在加工航空航天、国防等领域的关键零部件。即便三井真晕了头,日本政府也不会同意它转移这种敏感技术的。”
日本的通产省可不是摆设。
卢日科夫点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
他眼睛微眯,下达工作,“安排一下,通知江东省书记,我们同意转移技术。”
饶是秘书历经风雨,见多识广,此时此刻,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吉尔牌防弹轿车开过大片的柳树,迎风摇曳的柳条,仿佛群魔乱舞。
卢日科夫看着这些柳树,发出了轻轻的叹息。
这何尝不是现在的俄罗斯呢?
“我们有80%的工业与军工有关,可是我们在世界市场上的武器占有率,已经从1989年的38%降到了1993年的10%。”
他叹气,“出口不行,内需也不足,军队的订单减少了70—90%,以至于现在生产能力的使用率只有10-15%。”
秘书的错愕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沉默,甚至不敢看自己的上司。
但即便如此,市长先生仍然没有遗忘他,还喊了他的名字:“你羡慕吗?看到吉尔卡车厂运转的生产线,看到工程师们争论得吵起来,看着工人们大汗淋漓的在休息下喝盐汽水,你羡慕吗?”
卢日科夫自己先点起头来,“我是羡慕的,如果莫斯科所有的工厂都能变成吉尔卡车厂这样,何愁发不出工资,何愁工人们养不活自己和家人?”
秘书恭维他:“您是伯乐,您发掘了伊万诺夫这样的千里马。先生,今后您肯定能发掘更多的千里马,让所有的工厂都起死回生。”
卢日科夫笑了,自言自语一般:“我是不管他们的主义的,他们说他们的漂亮话,莫斯科需要的是发展经济。引进外资、技术合作,都是促进经济发展的重要途径。美元对莫斯科不感兴趣,那么莫斯科未尝不可以走出去,拥抱美元。”
他说的是前不久刚成立的国际投资者联合会,正在探索的一种新合作方案。
让取得专利权的俄罗斯工程师到投资环境成熟的海外,与外资联合成立企业,生产的商品可以在当地销售,也可以出口去第三国。
这样,一方面俄罗斯可以把分到的利润,用于再投资,以扩大自己在合资企业中的投资占比。
另一方面,合资企业也可以在俄罗斯成立子公司,以促进俄罗斯经济活跃,创造新的工作岗位。
以眼下的状况,莫斯科未尝不可以尝试这种合作方式。
不然能怎么办呢?
八月秋风降临,窗外柳树婆娑的姿态扭得过了度,矫揉造作的令人作呕,一如联邦内阁愚蠢的官员自鸣得意的蠢相。
指望他们拿出办法指导,俄罗斯的经济走出困境,还不如指望一头猪自己爬上树。
卢日科夫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始思索明天要如何进行正式谈判。
比起殚精竭虑的莫斯科市长,江东省的方书记这一次的访莫之旅,简直可以用轻松两个字来形容。
比起和莫斯科官员打交道,参观这里参观那里,观看这个表演观看那个表演,她对于深入莫斯科市场更感兴趣。
不管是街头的跳蚤市场,还是高端的百货商场,她都津津有味地逛了一遍,然后把剩下的精力放在了批货楼和集装箱市场。
身为经济大省的书记,她也没架子,直接询问商户们对江东省商品的看法。
有任何意见和建议,秘书都在旁边嚯嚯速记。
二姐对提建议没任何兴趣,她有想法的话可以直接跟王潇说,那样效率还更高些。
她积极地往前挤,是为了跟方书记拍张合影。
这可是大领导,身份不一般,合影的意义大不同。
方书记也没矜持,大大方方同意了。
结果二姐用正儿八经的相机拍了一张还不算,又上了拍立得。
方书记人还没离开集装箱市场呢,二姐就已经拿着拍立得照片开始忽悠老毛子的穿梭商人了。
她眉飞色舞:“你不用想了,我的床单肯定是最好的。我就是从江东省拿到尖儿货,大卡车在外面排长队等着提货,一张提货单都能炒到十万卢布呢。我怎么拿到货的呀?”
她拍着刚刚塑封的拍立得照片,煞有介事,“你看看这是谁?江东省的一把手,没这关系,我也拿不到货呢。”
代表团刚好有干部回车上拿东西,返回头的时候听到了这种狂妄之言。
他眼前一黑,差点儿没当场晕过去。
看看,这些都是什么人啊?满嘴跑火车的投机倒把份子,就没一句能听的实话。
他跑回食堂去找领导,小声汇报了这事儿。
方书记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吱声。
刚才还有倒爷懊悔,没跟她拍上照片呢。
结果旁边的倒爷说没关系,再找一个差不多身形模样的人,假装是跟书记拍的照片好了。反正在老毛子看来,华夏人都长得大差不差。
我说就是跟江东省的书记拍的,你凭什么说不是?
方书记听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这些人又不是她手下的干部,硬着头皮也得听她上思想教育课。
相反的,这些人都是财神爷财神奶奶,该捏着鼻子忍下去的是她,因为她希望从他们口袋里掏出钱,好拯救江东省的烂尾楼。
“资料呢,这些都是省政府收集好的,省政府担保,债务关系简单,已经全部由银行接手了。”
方书记一本正经地亲自上场招商,“江东你们也是知道的,老牌的经济强省,发展势头好,潜力也大。多年前,江东就有一句话,叫做家有良田百亩不算,必须得城里有两个铺子,才算有钱人。”
把生意交给自家侄子,急匆匆跑过来的二姐,抓着资料翻着看:“这个盖了一半的楼,我们盖好了就归我们了?”
“对!”方书记点头,“只要还了欠银行的债,后续的楼盖好了,就归你们。要怎么用怎么分,你们自己说了算。地方政府可以帮着招商引资。”
二姐点点头,认认真真地看起了楼盘。
哎呦,鸡蛋多放几个篮子,心里才踏实。
王潇清清嗓子,抬高了声音:“大家好好看,将来干不动退休了,这些可是大家养老的家园。”
方书记接过了她的话茬:“对对对,我们江东环境好,历史上也是出了名的。大家出门旅游,江东的景点也是数不胜数。将来在江东养老啊,什么都不用愁,交通啊医院啊,都方便得很。”
两人一唱一和,不停地推销,好让倒爷倒娘们接手了烂尾楼。
陪同代表团参观的莫斯科政府官员,则在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感谢上帝,这些人没打算一直在莫斯科赖着不走。
是的,他们现在的确盘活了一个吉尔卡车厂,将来不是没机会盘活更多的工厂。
但这又怎么样呢?他们会老,会失去工作能力。到那个时候,他们对莫斯科还能做出什么贡献呢?
做不了贡献的外地人,莫斯科不欢迎。
王潇笑语盈盈,目光扫过了莫斯科的官员。
她其实没多了解这些人,但是天底下的领导者都具有共性。
华夏的城市管理者在欢迎农民工出卖廉价劳动力,来促进城市经济繁荣,同样也不想承担他们的养老问题呀。
论起会算计,会最大限度利益最优化,政府官员可从来都不比商人心慈手软。
所以,凭什么指望已经开始走资本主义道路的莫斯科,会敞开胸怀呢?
不如早早打算,好好指望自己,给自己留条退路吧。
食堂里头热闹纷呈,还有小孩子在人群中蹿来蹿去,活泼极了,甚至直接跟跟颗炮弹一样,冲向了方书记的腿。
妈呀,这一下子,王潇都怀疑有警卫人员拔枪了。
小孩的妈妈也吓得脸发白,赶紧过去捞起小兔崽子,狠狠地一巴掌:“你一天到晚可有一分钟歇着?”
小东西哇的一下哭了起来。
还是方书记赶紧摸了一颗糖给他,他才吧唧吧唧的止住了哭声。
方书记开他玩笑:“等上学了,可不能哭鼻子啊。”
结果小东西直接扭过头,不搭理她了。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声。
方书记笑得更厉害了:“不能躲哦,要学习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她转过头,询问,“这边小孩上学怎么办?”
王潇解释道:“他们小孩都在郊区的农场,和农场职工的小孩一块儿上小学初中。平常住在学校,周末的时候校车送他们过来跟父母团聚。”
当初为了把农场给盘活了,解决劳动力不足的问题,她是从国内把整个村给搬过来的,包括村小。
后来考虑到初中生住校,长期不跟父母团聚,对孩子不好,又办了初中。
所以倒爷倒娘们不放心把孩子丢在老家给老人管的,也跟着一块儿在莫斯科上学了。
方书记一边听一边点头:“他们跟得上吗?回去能参加中考吗?还是在这边上高中?”
王潇摇头:“他们上的是国内的教材,额外再学一门俄语。在这边考不了高中的,他们也不要求上高中。”
说白了,倒爷倒娘们送孩子上学,一半是让他们学点文化知识,不至于当文盲;另一半就是为了找个地方把孩子放着,不然年纪这么小,能干点什么呢。
等到初中毕业,十五六岁了,对现在大部分家庭来讲,他(她)就相当于一个劳动力了。
跟着父母做生意,是他们最常见的选择。
而且因为他们在学校学了俄语,还能帮上父母不少忙。
方书记微微蹙眉,颇为担忧:“小孩子还是要多读点书,多学点文化知识比较好。”
旁边人称老曾的商户叹气:“那也没办法呀,放在国内上小学初中,年纪太小了。我们不放心。可在这边上完了让他们回去参加中考,小孩也没有学籍了。”
“这样吧。”方书记痛快地表态,“可以安排他们去江东考高中,然后高考上大学嘛。”
盘活烂尾楼也是招商引资,既然要招商引资,江东省政府总得拿出福利来。
结果曾老板脱口而出:“我也不能这么坑我儿子呀,送他去江东高考!”
王潇“噗嗤”一声笑出来。
呵呵,江东高考,地狱难度,谁考谁不吱声。
作者有话说:
文中卢日科夫谈到的俄罗斯工业数据,参考资料是1994年第9期第10期《上海经济研究》杂志文章《莫斯科的烦恼》,作者杨建文。[垂耳兔头]放心这个是我在知网上翻到的原版文章,不是ai编的[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