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莫斯科之夏:有人在窃取国家机密
六月的莫斯科,跟阴冷二字没啥关系,它温暖又明亮。下飞机的时候,王潇都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没办法,哪怕她是老板,她也不能昧着良心吹五洲货运公司的飞机条件一流。
开什么玩笑啊。它是倒爷倒娘专供,一切以尽可能多运货为准则,安全系数是唯一的要求,舒适度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在这样的机舱里,能安安稳稳地坐着,人与货和谐共处,已经可以拿出去当模板吹了。
那么王潇和伊万诺夫也不缺这钱,他俩为啥不能选择条件好一点的航班呢?非得折磨自己,好凹显亲民作风吗?
那还真不是。
他们之所以在能选择自家航班的情况下,都坐自家航班,意义和校长去食堂吃大锅饭是一个道理。
但凡校领导不开小灶的学校食堂,伙食质量都有基本保证。
为了自家的航运公司能够安稳地运转下去,那么老板忍受一下夏天老毛子云集的浓郁气味,又怎样呢?
最多就是下飞机的时候,深深地呼吸几口森林城市莫斯科的清新空气而已。
活过来了。
六月的风从莫斯科河吹来,带着柴油的气味和丁香花的香。
这座城市和它的有轨电车一样,在铁轨的吱呀声中,驶向蓝天盖顶丛林遮掩的远方。
伊万诺夫盯着电车,忽然间问了句:“你说,它会驶向哪里?”
这个问题显然不是市政建设问题,而是哲学问题,能够上升到俄罗斯民族未来的问题。
所以王潇直接喊“咔”了:“不知道。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大家都脚踩西瓜皮,冲到哪儿是哪儿,碰上问题再说。下一步不知道往哪去,继续脚踩西瓜皮。”
伊万诺夫哈哈大笑:“西瓜皮,好说法。我们是给莫斯科供应西瓜的人。”
整座莫斯科城,现在上市的八成以上的西瓜,都产自他们在城郊的农场。
这里,是他的主场。
下了飞机的老板没有回别墅休整,甚至没有去红场旁边的商业街,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好好喝一壶格鲁吉亚红茶,而是直接去了集装箱市场。
这里是他们新的金母鸡,他们得依靠它下的金蛋,来推进其他项目。
莫斯科的工人们在收到了足够的工钱之后,动作并不慢。
冬天时,这里只有集装箱和玻璃大厅。
但是现在,绿叶后面,已经可以看到砖木结构房屋的影子。
轰隆隆的挖土机的声响和市场里的叫卖声交相辉映,谁也压不住谁,索性相安无事。
各种肤色各种服装的人群在市场里穿梭。每个人都忙得要命——眼睛盯着摆出来的商品,手在拼命地往嘴里塞香肠和土豆,嘴巴则一刻不停地用力咀嚼。
连最优雅的夫人们都放弃了用餐礼仪,她们,他们,所有人都没空细嚼慢咽,甚至挤不出哪怕只有五分钟的专门用餐时间。
因为这些被称为chelnoki(穿梭商人)的分销倒爷到娘们,很多都是连夜从外地乘夜班长途汽车,在凌晨赶到集装箱市场等待开门。
市场里的货品几乎都用铁架子装着,堆得像树一般高,组成了钢铁森林。
穿梭商人们就像松鼠一样,在森林里穿梭,衬衫、体恤衫、牛仔裤、地毯、手表、鞋、染发膏、毛衣和录音带等等,挑选出来。
然后,他们赶在莫斯科的太阳消失在克林姆林宫背后之前,重新挤上长途汽车或者火车,手拎肩扛他们从集市买的货物,好去偏僻的地区叫卖。
等他们到了集装箱市场门口,原本在打扫卫生的清洁工立刻围了上去,手脚麻利地开始给穿梭商人们拆货物的包装——装货的纸盒子,还有装鞋和录像机的海绵保护垫。
把这些包装全扔掉了,穿梭商人们才能在车里留出更多空间好装更多货物。
这项服务是免费的,没有工钱也没有小费,但是在市场做清洁的大婶们却非常积极。
因为丢掉的包装还可以重复使用,所以它们是能卖钱的。
那为什么商户不直接在铺面拆掉包装,留着自己卖钱?
一来,没那么多空位置堆放包装。
二来,没那么多人手干这事。
三来,这是市场的规矩。
偌大的集装箱市场像一个小型王国,里面的人各司其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规矩。
卖包装的收入,是清洁工重要的外快,其他人不允许争抢。
再往前开,车子就进不去了。当初安排的车道再宽阔,也抵不住人潮汹涌。
车子只能围着集装箱市场转悠。
伊万诺夫特地开了车窗,深深地呼吸着市场的空气。
那弥漫在一起的汗酸味、皮革塑料的味道,金属的味道,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被拖走的垃圾桶散发的腐败的味道,交叠成的,是金钱的味道。
而钱,是人的胆。
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伊万诺夫像充满了电的仿真机器人一样,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重新摇上车窗玻璃,发出了指令:“走吧。”
保镖们都暗自松了口气。
老板刚才的行为实在太过于大胆任性,要知道这可是莫斯科,1994年的莫斯科,枪杀爆炸不断的莫斯科。
他们可不想在回莫斯科的第一天,就面临雇主被爆头的惨烈现场。
车子慢悠悠地又开出了集装箱市场。
王潇看着外面排队的人群冒了一句:“厕所,我们得修建更多的厕所,尤其是女厕所。”
原本集装箱市场的公共厕所男女间是1:1的比例。
严格来说,这个规划非常符合现实需求。
因为虽然有倒娘群体的存在,但穿梭商人的主力军仍然是男性。哪怕女性使用厕所的平均时间远高于男性,1:1的比例也足够了。
可现在情况好像发生变化了,市场里多了不少女性穿梭商人,厕所就不够用了。
“教师、护士、军官。”伊万诺夫缓缓报着穿梭商人的身份。
多有意思啊,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这个国家,越多原本根本不可能的人群加入到穿梭商人的队伍中,他们的生意就越好,挣的钱也就越多。
但是与此同时,它也像一张晴雨表,准确地记录着俄罗斯经济体系的全面坍塌。
政府已经没有能力组织起足够的生产,维持大家的基本生活需求。
糟糕,真糟糕。
糟糕到伊万诺夫毫不犹豫地在市场里买了个西瓜。
这几乎是整个莫斯科的穷人们,在整个夏天除了森林里头的浆果以外,唯一能够吃到的水果。
不吃西瓜的话,哪儿来的西瓜皮?
没有西瓜皮,这个国家又该踩着什么,冲向未知的未来?
车子刚开出集装箱市场,前面就有人跳着,用力挥手:“嘿!伊万诺夫!”
尤拉完全不顾自己美男子的形象,又蹦又跳的,像只大马猴一样,拼命地想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等到车子靠近停下的时候,他干脆伸手敲车窗,抱怨道:“你这该死的家伙,你居然还记得回莫斯科?!”
车窗摇下了,伊万诺夫同样没好气:“回来干什么?看我们的第一副总理和莫斯科市长打网球吗?他俩谁打赢了?”
这是一个比喻。
第一副总理指的是俄罗斯“私有化之父”丘拜斯,毫无疑问,他的经济主张是实行全面私有化。
莫斯科市的市长卢日科夫,曾经是前者的战友,但现在两人站在了对立面,针锋相对。
于是大家伙儿就跟看网球比赛一样,盯着双方挥拍子,你来我往。
他们争执的焦点,是莫斯科的大型国有企业。
2月11日的新闻发布会上,市长先生发誓莫斯科绝不实施全国性的私有化方案,说这种行为就“像一个醉鬼为了买酒喝,在大街上不惜卖掉身上所有的东西”。(注①)
然后副总理反唇相讥,说高层官员不愿意实行私有化,是因为不想失去他控制的财产。这些财产是他十几年权利统治的基础。
3月23日,副总理宣布要将莫斯科50家工厂进行公开拍卖。
到了4月1日,市长先生釜底抽薪,直接中断了企业注册为股份公司的流程,而这一步,正是私有化进行前的关键步骤。
它进行不下去,还拍卖个鬼呀。
也正因为如此,莫斯科的私有化计划被按下了暂停键。
尤拉表情尴尬,嘴里嘟囔着:“麻烦,你看我们总是会碰上各种各样的麻烦不是吗。”
伊万诺夫朝他做了个拒绝的动作:“嘿,我的朋友,这些麻烦应该你们自己去解决。”
可无论他的态度多坚决,尤拉依然发挥了牛皮糖的精神,硬生生地挤进了伊万诺夫的车子。
甚至为此,他还冲一向看不顺眼的王潇,露出了客套的微笑。
王潇觉得,他还不如不笑呢,一笑更加虚情假意了。
已经成功上车的尤拉,才不管女士怎么想他,只苦口婆心地充当和事佬:“嘿,我亲爱的伊万诺夫,你何必呢?你知道的,普诺宁就是那样的家伙。他是权威他是标杆他是我们这些所有混账玩意儿的学习榜样,他是不会低头的。”
伊万诺夫直接拒绝:“stop!如果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些的话,那么请你下车。”
尤拉真怕自己会被踢下车,完全不顾他政府高官的形象,直接一把抱住了伊万诺夫的胳膊,整个人都往他身上趴。
呃,这画面,王潇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说一声:“祝你们幸福!”
哪怕她和尤拉的关系不好。
伊万诺夫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她玩味的表情,拼命地挣扎,想从尤拉的怀里拯救回自己的胳膊,结果怎么也甩不开。
王潇哈哈大笑,唯一遗憾的是在车子上,她不方便吃西瓜,否则她一定会当一位合格的吃瓜群众。
车子好不容易开到了红场,停在了商业街的楼下。
啧啧,要是继续再开半小时,王潇都担心伊万诺夫的衬衫不保,要在车上上演脱衣秀了。
把人家衬衫揉成了干咸菜的尤拉,毫无愧疚之心,仍然还在试图劝说:“伊万诺夫,你知道普诺宁那家伙的,他早就后悔了,但他死都不会说出来。”
伊万诺夫烦死了,直接下逐客令:“我亲爱的尤拉,难道俄联邦政府已经倒闭了吗?难道你已经失业了吗?如果答案都是No的话,那么您是不是应该回去工作了呢?”
尤拉大言不惭:“这就是我的工作呀,让你们关系融洽,俄罗斯的改革才能推进下去。”
他没有撒谎,没有假公济私。
苏联的法律形同虚设,俄罗斯也一样。任何法律条文规定,都比不上领导的一句话。
他已经从大学刚毕业时的热血上头中清醒过来,清醒地看清楚了真实的俄罗斯。
法律对这个国家是没有用的,想把一件事推下去,还得依靠私人关系,依靠群体之间的互相帮助。
这听上去实在太糟糕了,但再糟糕,他也不能放弃。
因为这是他的祖国,他们的祖国。
所有人都可以不看好,都可以弃之如履,唯独他们不可以。
尤拉再一次用力抱住了伊万诺夫的胳膊,央求道:“我亲爱的朋友,原谅普诺宁吧,就当为了俄罗斯。”
伊万诺夫从来没见过这么难缠的角色,他谈过那么多女朋友,再柔弱无骨的女人,也没有像尤拉这样啊。
他烦躁地拖着树袋熊往楼上走,忍不住怒吼:“就是为了俄罗斯,所以我绝对不能原谅他!”
在俄罗斯,同性恋并不被主流认可。
商业街上的行人和店里的店员们全都好奇地看着这两个拉拉扯扯的大男人。
王潇相当现实地跟他们保持着距离。
同妻实在是太过于悲惨的角色,她一点也不想被人误会。
负责接洽研究员的助理已经跑下楼,同样无视了还在和尤拉没完没了的男老板,直接向女老板汇报:“马尔可夫先生已经过来了。”
王潇点点头,丢下了自己的伙伴和他的朋友,径自上楼去了。
怎么办呢?她总不能强行分开他们吧。
马尔可夫是位头发有点秃的中年人,在夏天,脑袋应该挺凉快的。
他和大部分俄罗斯人一样,不爱笑,坐在沙发椅上,一点儿也没站在窗户边,鸟瞰窗外的兴趣。
见到了王潇,他也只是冷淡地点点头,然后推出了两个厚厚的文件袋,言简意赅:“女士,你要的都在这里。”
就算现磨咖啡和刚刚烹饪出来的小点心送到了他面前,他也享用了,也不能让他的声音柔和半分。
王潇伸手接过了文件袋,一边拆开一边提要求:“请你简单介绍一下防静电技术的进展情况。”
马尔可夫先生喝了茶水,声音依然干巴巴,像背书一样:“卫星、导弹制导系统等精密仪器需严格防静电,所以,苏联开发了导电纤维、抗静电涂层等技术。核反应堆控制系统的电子元件防静电要求极高,所以,推动了高精度防静电材料的研发。”
这符合王潇的推测,她点点头,表达了自己感兴趣的态度,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还有呢?”
还有就是一大串数据了。
苏联的碳纤维比如УКН-5000,拉伸强度达5GPa,导电性优于日本东丽T300。
镀镍铜纤维直径在1985年就达到了0.05mm,表面电阻低至10Ω。
1980年代,为应对美国“星球大战”计划,苏联在5年时间内将防静电手套的静电衰减时间从2秒缩短至0.3秒。
妈呀,毫不夸张地说一句,王潇都觉得这样生产出来的手套,要是用在冰箱彩电车间里,完全暴殄天物了。
她开口询问:“能给我看看手套的样品吗?”
马尔可夫摇头:“生产不是我们的工作,是配套工厂的任务。”
王潇追问:“那么,哪家工厂生产这些?”
考虑到俄罗斯工业体系的崩塌,大量工厂停工的事实,她又强调,“之前生产过也行。”
马尔可夫还没回答,楼下已经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是那种咚咚咚富有节奏的脚步声。
王潇下意识跑到窗户边上,往下张望。
街上停了一辆黑色轿车,不起眼。
这条商业街有太多豪华轿车了,挂着政府的车牌也不稀奇,他们的客人基本都是新兴的中产阶级。
起眼的是下车的人,普诺宁少将全副武装地从车上下来,车门关上的时候,他抬起头,对上了王潇的目光。
这一瞬间,王潇认可了伊万诺夫的论断——莫斯科就是一座阴冷的城市。哪怕现在是美丽的六月,鲜花开满整座城的六月。
她没有挤出笑容,也不必挤出笑容。
因为普诺宁的注视转瞬即逝,他已经飞快地移开了视线,落在伊万诺夫的脸上。
后者实在丢不起脸,在王潇上楼之后,索性将尤拉拖进了轿车里。这样好歹不用沦为街头免费的小丑。
他下了车,皱着眉头看普诺宁和他率领的气势汹汹的税警们,露出了个讥诮的笑:“请问您要干什么呢,我的少将先生!您是来查税的吗?哦不,这不是您的工作,您是来查封的,对吗?”
尤拉慌不迭地跟着下了车,赶紧挡在伊万诺夫前面,试图说好话:“嘿!嘿!我亲爱的伊万诺夫,你知道的,我们的朋友不是这个意思。”
伊万诺夫伸手指着税警,笑容里讥诮的意味更加深了:“那么,我亲爱的尤拉,请你告诉我,这又是什么意思呢?难不成喝杯下午茶,也要如此兴师动众?我们的少将先生果然位高权重啊,出门的阵势可真大。”
尤拉苦笑。
如果是往常,他肯定要反唇相讥,你伊万诺夫出门也是前簇后拥,一整个车队开路,总统出门都比不上声势浩大。
可是现在,他还要哄着伊万诺夫呢,只能伏低做小:“你知道的,现在莫斯科的治安糟透了。枪杀、车祸、毒杀,你所有能想到和想不到的办法,他们都在用。”
伊万诺夫嘲讽道:“那怎么也不应该用在我们的税警少将身上。他们要对付的目标,难道不是我这样利欲熏心窃取国家财产的商人吗?”
尤拉真的要给他跪下了,一个劲儿朝普诺宁使眼色,嘿!老哥你说话呀,我在努力帮你呐。
六月的风伴着阳台上的花香,吹乱了普诺宁的头发。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手套,天知道大夏天的他戴什么手套。
他像鹰隼一样盯着伊万诺夫,嘴角往上翘了翘,终于开了金口:“我们收到举报,有人试图窃取国家机密。”
尤拉惊得差点没原地跳起来,说话声音都结巴了:“什……什么国家机密?嘿!普诺宁,你知道的,之前的事情就是一个误会而已。误会早就说清楚,伊万诺夫没有……”
普诺宁手一抬,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我们刚刚收到的线报,有人在窃取国家航天工业的顶级机密。”
王潇站在楼上窗口边的位置,只能听到只言片语,诸如窃取机密之类的单词。
她并不知道普诺宁的具体指控,她心中浮现的全是荒谬感,一种拿错剧本的荒谬感。
普诺宁现在给他的感觉是什么呢?就是那种三流霸总文里,小娇妻试图逃跑后,各种狂怒的霸总。
他公器私用,利用一切手段围追堵截他的小娇妻,折断对方的翅膀,好让对方乖乖听话,继续当他的金丝雀。
呃,难怪高干文是霸总文的一种变形。大家的脑回路还是挺像的啊。
就是这么想,好像有点对不起伊万诺夫。
后者正在冷笑:“国家机密?航天工业机密?我的上帝啊,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呢。这个国家还有秘密吗?还有什么秘密比国王是头驴更大呢?而这秘密众所周知。”
普诺宁完全不打算跟他打口水仗,只手往窗户一指,目光重新落在王潇脸上:“这里,这位女士正在窃取俄罗斯的国家机密。”
他冲着王潇笑,语带威胁,“女士,我劝你不要跳窗。你的腿,应该不适合再断一次了。况且,你未必会再有上次的好运。”
作者有话说:
早注①是原话直接引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