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分身
生机盎然的小院中, 花丛随风拂动,香气引来彩蝶翩跹起舞。
雀鸟叽叽喳喳的啼鸣清脆悦耳。
花浔是被一阵鸟啼声吵醒的,睁开眼便望见头顶熟悉的浅碧色帷幔, 一旁还悬着一串轻轻摇晃的流苏。
体内枯竭的灵力已经恢复,正在丹田与经脉间安然流转。
花浔盯着流苏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 猛然起身下榻走出门去。
晨光下, 神君立于花丛中, 雪白袍服如昆仑山巅的积雪,衣袂垂落间无半分褶皱, 周身并无护体神光。
有雀鸟与蝴蝶绕着他飞舞,他只负手而立,浅笑着欣赏。
听见脚步声,神君方才转过身来,笑了:“阿浔。”
花浔眨了眨眼, 只一眼, 她便认出这是神君的分身。
明明分身也是日日陪伴她的神君,可此刻看见分身安然无恙地站在她眼前,她仍有一种眼眶发热的感觉。
神君的目光落在她只穿了足衣的脚上,不赞同地轻蹙眉心,走上前去:“先去穿……”鞋。
话未说完,他便感觉胸口一沉。
少女飞奔过来,抱住了他的腰身, 就像曾经历练时一样的依赖。
神君顿了顿,良久,宽袖拢在她的肩头,遮挡去晨间的寒气。
“您终于恢复了, ”花浔从神君怀中仰起头来,眼圈仍泛着红,“太好了!”
“嗯,”神君含笑,“吾恢复了。”
“多谢阿浔。”
花浔用力地摇摇头,旋即想起什么:“虽然您和白雾崖的神君同感同受,但我还是去告诉神君一声,这样您的神魂便能尽快完整……”
边说着,花浔边转身就要朝屋内走。
未等走出半步,她的脚步便停住了。
神君牵住了她的手:“不必如此着急。”
花浔不解地回身:“神君?”
神君沉默片刻,笑着问:“阿浔不想与吾多待一会儿吗?”
“自然是想的,”花浔点点头,随即又道,“可您和神君……本就是一个人啊。”
神君这次没有开口,只是牵着她的手,缓步走进屋内。
花浔虽觉莫名,却仍跟在神君身后走了进去。
直到被神君按在床榻旁坐下,他拿起地上整齐的鞋履,便要握住她的脚腕,花浔才猛地反应过来,心中一惊,将脚飞快地往里一收。
“神君,我……自己来就好。”
花浔说着,便要将自己的鞋履接过来。
可神君却没有松手,他仍拿着那双坠着碧色流苏的鞋履,望着她:“久未与阿浔相与,可是与吾生疏了?”
花浔一滞,什么“久未”?
她分明昨日才和神君分开。
可望着神君温和专注的眸光,回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默默地缩回了手。
神君笑了,隔着足衣握着她的脚踝,动作轻缓地为她穿上鞋履。
他的神情平和如涓涓流泉,即便俯身垂首,也透着一种拂照众生的悲悯与圣洁感。
穿好鞋后,花浔飞快地将脚收回,踩在地上,耳根泛热:“多谢神君。”
神君笑着摇摇头,又道:“当初只带阿浔游览了仙界,阿浔可想去看看人间?”
花浔眼睛一亮:“可以吗?”随后想到什么,“神君真的不回归本体吗?若是神君知道,将您唤回……”
神君温和地解释:“被舍弃的神魂,若非自愿,便是原身亦无法将其收魂入体。”
花浔诧异:“那神君如今和神君岂不是各自独立?”
说完她才惊觉自己的称谓全都混乱了。
神君轻笑一声,微微抬手,一片金光自脚下滋生。
花浔只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地飞起,跟在神君身侧,便朝远处飞去。
刹那间万千景致掠过。
江南水乡,烟雨朦胧中,乌篷船摇碎水面波光。
塞北草原上,风声浩荡,碧草连天,羊群如白云散落,骏马奔腾时扬起漫天尘土。
山林之中,漫山红叶如火,层林尽染,溪水潺潺流淌,载着飘落的枫叶奔向远方。
亦有冬日盛景,恍如琼楼玉宇,银装素裹。
花浔最初还站在金光之上,到后来便已趴在上面,伸着手感受着脚下飞过的风光。
如是潇洒了一整日,直到第二日傍晚,二人才回到两宜镇的小院。
花浔意犹未尽地回味着所见所闻,直到神君问她“饿不饿”,她才猛然反应过来。
腹中其实并不饿,但习惯了每日至少吃一餐的脾胃却空落落的,花浔点点头,想到房中还有之前留下的米粮,便要去庖厨准备晚食。
“吾去吧。”神君微笑着道。
花浔错愕地睁大眼。
神君看了一圈小院,他庇佑人族许久,却从未感受过所谓的人间烟火。
如今,因为阿浔,竟生出几分凡尘心。
神君顿了下,轻拍了拍花浔的发顶,走进庖厨。
花浔呆呆地看着神君站在灶台旁,生火,熬粥,心中突然生出莫名其妙的动容:
高不可攀的神明,在这一刻,好像真的看见了凡尘中的小妖。
“阿浔,去取米来。”房中,神君和缓的声音响起。
花浔回过神来,忙应一声,蹬蹬几步跑回房,舀了一勺米,却在跑到屋门口时,脚步一顿。
方才还在庖厨的神君,此刻正伫立在花丛前,静静欣赏着随风摇摆的花朵,周身金色光芒渐渐隐去。
花浔拿着米,不解地唤:“神君?”
神君转眸望着她,一贯噙笑的唇角此刻却微抿着,专注地凝望着她。
花浔迟疑了下:“您不是在庖厨吗?米我已经……”
“阿浔,”庖厨门口处,另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米交给吾便好。”
花浔身躯一僵,头皮一阵发麻,扭头看向庖厨。
一模一样的神君站在她的身后,微笑地看着她。
花浔再次朝前看去,又看了眼身后,最终定在前方:“您是原身?您下界来了?”
原身神君顿首。
“您可是来找神君……找您的分身的?”花浔又看向分身神君。
原身神君看了眼分身,走向花浔,停在她身前,缓声道:“吾来寻你。”
花浔眨了眨眼:“啊?”
分身神君安静地上前,将她手中的米接了过去,顺手牵住了她的手:“不是要在一旁看着?”
花浔被分身神君牵着手,朝庖厨走去,只来得及留下一句:“神君,我和神君先去熬粥。”
九倾看着被自己的分身拉走的少女,长睫微垂。
他能感受到分身的喜悦,也能感受到……此刻自己的不悦。
这种仿佛将神魂一分为二的割裂,令他生出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想要将分身召回,可被神舍弃的神魂,却再无法强行收魂入体。
他只能看着他的分身牵着少女的手,在整齐的灶台前,搅弄着泛着香气的清粥。
*
花浔虽心知肚明,神君和分身本为一体,可此刻分身神君牵着她的手,原身神君孤零零地站在院中,她仍觉出了气氛中的诡异。
“阿浔在想什么?”神君的手指拂过,灶台中的火势减弱了些许。
花浔看向分身神君,目光止不住地瞥向门外,小声道:“神君真的不回到本体中吗?”
分身神君温和地笑了:“阿浔不必如此小心,你我所经之事,他皆知晓。”
可她觉得尴尬啊!
花浔心中无声地呐喊。
许是察觉到她的心绪波动,分身神君悠悠道:“如往日陪阿浔下界历练一般,吾继续陪着阿浔不好吗?”
花浔心念微动,幸而很快反应过来:“那神君呢?”
她看向门外。
“吾与他,记忆相同,吾所历便是他所历。”
可是……
花浔又朝门外望去。
原身神君正静静地望着她,孤身一神,令人心疼。
分身神君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二神的视线在半空碰撞。
如同他当初将分身舍弃时,那短暂的对视一般。
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再无波动。
在一片莫名的紧张气氛中,晚食终于做好了。
花浔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主动请缨由她来盛粥,并顺势将分身神君推出门去。
心中暗自祈祷原身神君和分身神君能趁此时机好好谈一谈,彼此认同彼此,令分身甘愿回归本体。
否则,她岂不是白白耗费心力,修复神君的神魂了?
这样想着,花浔盛粥的动作都刻意放慢了许多,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端着两碗粥回到房中。
“神君,粥好……”了。
最后一字,在房中方桌对面,两位一模一样的神君同时看向她时,硬生生断在了嘴边。
花浔抿紧了唇,僵了片刻,硬着头皮走上前,将两碗粥依次放在两位神君面前。
“您先喝粥。”花浔默默道。
两碗粥再次同时推到她的面前:“阿浔先吧。”
温和的嗓音重叠在一起,异口同声。
花浔看着眼前的两碗粥,重新推了回去,干巴巴道:“你们先喝,我再去盛。”
扔下这句话,花浔飞快转身跑回庖厨,又一次久久没出去。
房中,原身神君望着面前的清粥,平缓道:“你吓到阿浔了。”
对面的分身温敛垂眸:“你伤了阿浔的心。”
原身神君闻言微顿。
将阿浔驱离白雾崖后,他知晓,阿浔将自己困在流云仙阙中足足五日,未曾出门。
生性乐天的少女,那五日里,流了许多泪。
原身神君初次生出一丝类似愤怒的情绪:“若非吾,你不会诞生。”
分身神君感受着波动的心境,亦望向他:“若非吾,阿浔不会随你回白雾崖。”
此言一出,屋内一片寂静。
“你们……吃完了吗?”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花浔默默探出头来。
两位神君浩瀚的目光同时望过来,花浔一时难以承受,清咳一声:“我方才在外面吃过了,神君们如果吃完了,也该歇息了。”
快歇息吧!
花浔心中哀叹,她要好好理一理思绪。
她也不懂,事情怎会成现在这样,分身神君怎么会不认原身神君了?
两位神君这次倒是听话,安静地用完了清粥。
可安排屋舍时,花浔又犯了难。
她的小院不大,里外两间屋子、一间庖厨、一处院落便是全部。
自己独身一人时,尚显宽敞,可加上两个神君,便逼仄了许多。
最终花浔决定,分身神君才刚刚恢复神身不久,神光还不稳,住在里间。
原身神君无需睡眠,留在院中。
她在外间。
安置好后,花浔便率先熄了对几人来说并无作用的烛火,睡在了外间的榻上。
一阵沉默过后,两位神君终于如她所说,一个返回里间,一个走出房去。
花浔躺在榻上,自是睡不着的。
神君竟与分身之间生出分歧这种事,她从未想过。
莫不是在修复神魂时出了纰漏?或是自己忘记了什么?
不如明日去林中找青嫣问个清楚?
这样想着,花浔游移不定的心渐渐平静,正要翻身浅眠,余光却瞥见阑窗外有光芒闪烁。
花浔微怔,悄然坐起身,将窗子打开一条缝隙,朝外望去。
神君正负手伫立在花丛中,护体神光如仙雾般朦胧,孤独又寂寞。
花浔最是不忍见神君这般,尤其……神君特意以本体下界来寻她,她却未曾好好陪伴。
仔细想了想,花浔悄无声息地下了榻,推开门。
神君回眸望过来,看见她后,温和一笑:“阿浔。”
“神君,”花浔走上前,“我想为您修复神魂,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
“并非阿浔的错,”神君缓声道,“是吾该多谢阿浔,帮吾修复了神魂。”
花浔忙摇摇头。
“阿浔,”神君沉吟片刻,微笑着问,“当初阿浔随吾回白雾崖,可是因分身之故?”
花浔心虚地垂下眼帘:“如果是,您会不会生气?”
神君笑了,将她的发丝拢到耳后:“吾不会生阿浔的气。”
“吾只是……”他安静片刻,轻声道,“吾想,吾在难过。”
他的难过,与被众生欺骗后的悲恸不同,亦不似听见识海那些谩骂、诅咒、贪婪的心愿后产生的幽叹。
更像是,独属于长桑九倾的情绪被牵动。
花浔觉得自己仿佛也被神君的情绪所感染,胸口一阵酸涩:“神君怎样才能不难过?”
神君微怔,望着眼前眸光澄净的少女。
许久,他顺从着自己心中所想,俯下身,轻柔地吻上她的唇瓣。
屋内。
雪白的身影站在半开的门后,寂然伫立着,平静地看着院中亲吻的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