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说实话, 被万玉沙赶出来不丢脸。
初绮拾起罗盘:“又薅走瑶光顶一架飞舟,赚大了。”
从风陵州驶出后,初绮一直坐在舷窗沿,端着天衍剑沉思。
“阿舟。”她问, “和魔尊比, 我的优势在哪里?”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他们不了解魔尊。但无论修为, 阅历, 经验,初绮都明显落了下风。
对比魔尊, 她浑身上下都是弱点, 多得数不清,组成一大张弱面, 靶子般竖在魔尊前。
柳藏舟:“……你的优势在缺德。”
初绮:“你要失去你道侣了。”
柳藏舟目光移向她的天衍剑,很久以前他就想问了:“你这把剑天生就是断的?”
“不是。断剑在师祖手中, 但凑不齐四个道境剑修,没办法请灵。”
柳藏舟:“如果我能暂时治好千铃和鸣阙,够四个么?”
初绮:“还能保留道境修为?”
柳藏舟:“只有道心是道境, 修为是气境。”
这样能否成功请灵, 初绮也没把握。事到如今别无他法,死马当活马医吧。
说白了这法子就是借尸还魂,需要两具新鲜的尸体, 与神魂契合度越高, 还魂时间越长。
二人下降到地面, 此地原是依附于凌霄道庭的一个小宗门。
魔尊来过后,昔日盛景,都成残垣断壁。
初绮站在这片焦土之上,竟一时无言。
捞尸倒是容易很多。
回飞舟上后, 柳藏舟就闭关不出,蕴养神魂。直到五日后,飞舟抵达了中州。
远处,流云丝丝缭绕,环抱归元宗,宛若一个缓慢旋转的庞大漩涡。
是护山大阵。
离开宗门时,她不曾想,归来竟是这般情形。
所有渡口都被封闭,初绮和柳藏舟只能跳下飞舟,御器飞向山门口。
帝烛坐在剑尾,忽然睁眼:“底下有魔修!”
初绮俯视。
一大片碧蓝的海,星星点点的岛屿上,绿草茸茸。
根本没人。
帝烛:“就在你左前方那座岛,从右上数第一千三百根草下面埋伏的虫子。”
“……这谁能看见?!”
初绮用过眼云烟裹住帝烛,准备去砍了这个来侦查的魔修。
但柳藏舟也要跟上来,初绮拗不过他,就让他提着帝烛。
她刚落地,草尖跳上来一只蝎子,嘭的变成巴掌大小的人样,挥动着双钳,看着好生眼熟。
沧甲魔君!?
初绮立刻按住剑柄——
沧甲魔君面露喜色:“参见魔尊大人!”
初绮一顿。
怎么她伪装魔尊的事还没败露?
魔尊是乌龟吗?这么能憋。
她沉默片刻,掸掸衣摆上不存在的灰,沉声道:“如何了?”
沧甲魔君:“属下在此监视十二日,未见一人出现。”
初绮颔首:“咱们来了多少人?”
沧甲魔君:“十一万魔修,正埋伏在海中,听候尊者调遣!”
他瞥过柳藏舟,问:“尊者……这位是?”
初绮看向柳藏舟,年轻的男子面容极其俊秀,身形挺拔如孤鹤,说他是魔修,谁信啊。
她歪嘴一笑:“本尊新抢的炉鼎。”
柳藏舟冷淡斜睨着她。
初绮搂住柳藏舟脖颈,暗地里挤挤眼睛,配合一下嘛。
柳藏舟做出一副不情不愿的勉强模样:“放开!你这个魔道妖邪,我与你不共戴天!”
初绮放肆大笑:“你逃不出本尊的手掌心!”
柳藏舟:“……”
够了。
他就不该和初绮一起下来。
沧甲魔君看看初绮,看看柳藏舟,暗地里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尊者也好这一口啊!
初绮意气风发道:“你看好了,本尊今日便当着你的面,破了你的归元宗!”
柳藏舟差点冷笑出声,真是怕死了。
沧甲魔尊却听得心潮澎湃:“护山大阵坚不可摧。我等攻了三次,都没攻下。尊者可有指教?”
“一群废物!”初绮道,“我伪装归元宗弟子。沧甲,你伪装被我捉拿的魔君。我们直接进正门,从里面破!”
沧甲魔君眼前一亮:“尊者算无遗策,当真天下谁人可堪比拟!属下心服口服!”
初绮捆住沧甲魔君的钳子,提着它来到归元宗正门口。
今日的恰好是游兆峰主,他看见初绮,愣了愣:“你、你怎么还活着?!”
沧甲魔君暗地一声冷笑,愚笨不堪!这女修当然是被尊者夺舍,当作化身用了。
他屁股突然被初绮狠踹一脚。
“沧甲魔君已被我亲手所擒,将他押下去仔细审,一定要问出魔尊的行踪!”
沧甲魔君跪在地上,做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放开!不知天高地厚的蛆虫,我与你不共戴天!”
初绮放肆大笑:“哈哈,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沧甲魔君被一群修士带走了,临走前还向初绮眨眨眼。
柳藏舟:“……你就是这样当上魔尊的吗?”
有句话叫被卖了还替别人数钱。
…
…
游兆峰山势奇险,周遭有浮空列岛三千,乃昔年峰主破道境时一剑劈裂山体所化,悬浮至今。
正中峰头的大殿内,供奉着剑尊牌位。
初绮与游兆峰主对面,摆着两具打坐的尸体,各自怀抱神魂坛。
一点生机灵息涌出柳藏舟的指尖,坛中丝丝缕缕的金线缠绕上尸体。
他闭眼陷入定,片刻后,千铃与鸣阙二人睁开眼睛。
时间有限,游兆峰主没多解释,四人便催动咒语,请召师祖。
金光流过牌位上每一字,涌出来化作一道小小的身影。
不到桃子高的小老太睁开眼,和面前几人对上视线,顿时皱眉道:“都死绝了?”
初绮:“师祖!现在只有您能拯救十四州了!”
“少给我带高帽!”剑尊啃了一口桃子,道,“九幽胎呢?”
初绮:“……没有。”
“没有找我干什么。”剑尊打了个哈欠,“我再睡会儿。”
游兆峰主:“师祖,魔尊已经苏醒了。”
剑尊:“知道了。”
游兆:“今十四州危如累卵,望师祖明示抵御魔尊的一线生路!”
剑尊轻轻啊了一声:“麻烦,不如你们一起死,正好都来陪我,咱们祖孙十八代一起吃个团圆饭。”
“……”
满堂无言。
游兆峰主叹了口气:“让师祖失望了。”
剑尊哼哼两声,拄着小拐杖,扭头走向牌位。
“师祖,等等!”初绮忽然起身,“为何一定要九幽胎?”
剑尊停住脚步,认真回答了她:“本尊要将它封印在我的牌位里。”
初绮:“那师祖给我断剑,我杀了魔尊,给你带回来。”
剑尊噗嗤笑了:“凭你?若我没看走眼,魔尊已至全盛,你连九幽胎都找不来,还想杀他?”
初绮:“师祖让我找九幽胎时,魔尊已经苏醒了!我当然找不来!”
游兆峰主上前劝道:“初师侄,你先坐下,我们另想办法。师祖决定的事,谁都左右不了。”
初绮拨开他的手,拔剑道:“那就按剑修的规矩办吧。师祖,你拔剑和我比一场。我若赢了,你就给我断剑。我输了,我进去陪你。”
游兆峰主一把捂住她的嘴:“慎言!”
“哈?”剑尊瞪大眼,当了这么多年的祖宗,第一次被威胁。
她上下打量着初绮,越看越想笑。
“万一你输了呢?”
初绮耸肩:“那岂不是很好?”
剑尊眯起眼盯着她:“很好?”
初绮颔首:“迄今为止我的道途都异常顺利,我从没出过第二剑,你懂吗?我感觉很空虚……算了我还是别说了。”
她叹了口气。
然而,剑尊是第一个并没有露出无语想翻白眼的神情。
她目光沉沉,扬了扬下巴:“接着讲。”
初绮愣了愣,垂下眼:“真羡慕你们能使出完整的剑招,体悟招式流转的玄妙。你们当然不明白,但如果我是乐修,我永远无法弹奏一首完整的曲子。如果我是画修,我永远画不出一副完整的画!
“我的所有剑招,都是一个开头的抬剑戳,有始无终!重复一万次,我再热爱练剑,也会感到失望。”
她长叹一口气,声音有些低落,又有些释怀:“这就是天才的代价吗?不过,师祖,幸好我比较乐观。就算失败了这么多次,我还是愿意相信有朝一日,我会遇到那个让我出第二剑的人。
“我去杀魔尊,并非是想拯救十四州,或者守卫归元宗。我好像没那么博爱。我只想去完成我的梦想,用完整的剑,出完整的剑招。
“当然,如果能把我师尊捞出来就最好了……”
说完,初绮抿着嘴,偷偷抬眼。
师祖面无表情回视。
游兆峰主怔愣在原地,堂中一时寂静无声。
他从没意识到,初绮居然是这样想的。或许上章峰主也不理解。
因为所有人听到开头,都无法理解。
所以没人听她说完过。
就像她有始无终的一剑。
良久。
师祖轻轻挥动拐杖。
半截明月白的断剑凭空浮现在初绮眼前。
剑身环绕着点点寒星。
腰间天衍剑猛烈震动,急促地呼唤另一半自我。
初绮睁大眼。
“???”
真给她骗来啦?
果然还是要哭惨啊!
“多谢师祖!!”
初绮一把攥住那截断剑,生怕师祖反悔,整个人如一道离弦的箭般向后射退,嘭然撞开堂屋大门,化作一道光,消失在天际。
只遥遥传来一句:“弟子先去修剑了哈哈——”
剑尊:“……”
游兆峰主:“……”
感觉被她坑了,但没有证据。
游兆峰主扶额:“师祖……她真能杀死魔尊,带回九幽胎?”
其实剑尊给每个人都许下了奖励。初绮是断剑,游兆是剑谱残章,上章是扩大剑域的方法。
但如果给得太随便,最后败了,反而会收入魔尊口袋,壮大他的实力。
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
剑尊一直在挑选,或者说,在押那个会赢的人。
但为什么是初绮?
为什么选她?
仅仅因为她几滴眼泪、几句坎坷?
剑尊沉默片刻:“你遭遇魔尊,第一反应是什么?”
游兆:“恐惧,仇恨,用尽一切办法打败他。”
他恍然大悟。
初绮想的是“终于可以磨炼我的剑道!”
思无邪,心无旁骛,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