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巧了, 一炷香前,她才收到万木春传讯,问她确定好了没?要不要一队。
初绮沉默地扫视虞晦,少年面露期待, 白齿咬住红润的下唇, 紧张等待她的宣判。
“……稍等。”
初绮扭头走向僻静处, 撕开传讯符, 婉拒了万氏兄妹二人的邀请,只提醒让俩人最近小心点, 尤其不要靠近她。
然后她重新回到烈日腾腾的道场下, 对虞晦说:“行啊。不过……听说你之前被魔修抓走了?”
虞晦大大方方承认了,还说当时他陷入昏迷, 只知道是叶停鸢一剑砍飞旧楼,来善后的长老们救的他。
那时初绮急着带柳藏舟离开, 和几位来善后的道境长老擦肩而过,甚至打过招呼。
他的话没有前后矛盾之处。
但初绮缺德多了,她用脚都能想出十种伪装的手段。
初绮颔首:“你受伤了?”
虞晦叹气:“伤得有些重。”
初绮:“那我得看看你恢复的情况。来, 你打我五十招。我不还手。”
她往后退一步。
众所周知, 人不能同时灵气和魔气,它们汇聚在丹田里会相冲。
虞晦抽出一盏白玉雕成的莲灯。灯焰是一抹金色虚影,不断绽放又收拢。
他使的真是正经灵气, 中正平和, 运转方式与柳藏舟有几分相似, 都是大渊献峰的味道。
虞晦不断进攻,医修少有战斗术法,因此初绮躲得非常轻松。
四十招过后,她突然作势拔剑!
虞晦急忙后撤, 似是扯到伤口拖累步伐。
这点破绽被初绮猛地击中!
他眼底闪过慌乱,以为自己要飞出去。
然而,想象中的巨力并未袭来。
初绮的剑轻飘飘点在他身上,没有伤他的意思。
扑通。
虞晦半跪在地上喘息,汗水滴落湿发。
旁边,虞秋池急忙来扶他,得意道:“初绮是不是很厉害?你进我们队,包你得第一的。”
“……是。”虞晦扬起头,黑色的罩帽落下。
阳光晒透他灿白的皮肤,镶在左耳上的金坠摇曳。
他笑得灿烂:“多谢初师姐指教。”
初绮回以审视。
被击中破绽的反应也挑不出错。
“你好好养伤。”她道。
会战试炼开始前一日,叶停鸢带回了太丰长老的遗体。
她在澜州一处郊野密林中发现的。
叶停鸢探查过四周,竟寻不到一丝搬运或拖曳的痕迹。她施展引魂之术,亦失败告终。
太丰长老的遗骸周身不见伤痕,精魄与神魂却已彻底消散,仿佛凭空出现在那里。
初绮闻言皱眉:“师尊,魔尊复苏的条件是什么来着?”
一具邪魔的身躯,八条修士的精魄,从九幽胎中孕育。
至今有二十多位道境修士消失,她有种不妙的预感,不会魔尊已经苏醒了吧?
初绮:“事情闹得这么大,会战试炼居然照常进行吗?”
“那当然。”叶停鸢喝着酒,拍拍初绮的脑袋,“十四州一共七位心境修士,归元宗就有三。你们这些小屁孩子,操心什么魔尊复苏的事,尽管放心去比。”
初绮:“……”
十天前听到这话她还会信。
她有点不服:“师尊,我已经不是小孩了。只要我会战试炼拿第一,就能打破你的记录,成为三元魁首第一人。”
叶停鸢猛地转过头,挑眉上下打量她。
“这么狂?”
初绮轻轻嗯了声,上扬的语调。
叶停鸢:“行啊,如果你真成了三元魁首第一人,那为师就赏你……”
“赏我什么?”
“赏你一剑。”叶停鸢戳着她脑袋,“你不是想输么?来和我打一场,我保准把你打得屁滚尿流,逼你出第二第三第四式,到时候不要道心破碎,哭着喊后悔当剑修。”
还有这等好事?
初绮两眼一亮,抱住叶停鸢的胳膊:“师尊,能不能现在就赏我?我太想后悔当剑修了!”
叶停鸢抬脚把她踹出窗户。
这可是三楼!
初绮一把扒住窗棂,悬空挂在楼上,缓缓探出脑袋:“你是不是怕了!你怕输给我后,从此别人提起你,都是‘初绮的师尊’,而不是‘上章峰主’。”
“从今往后,再也无人记得你叶停鸢的姓名,只觉得你有三分似我,所以你得名‘中州小初绮’!”
嘭!
两扇窗户紧闭,把初绮拦在窗外。
好的,激将法对师尊没用。
…
…
魔域与十四州昼夜颠倒。因此,会战试炼从傍晚开始。
还是个人战的钟楼下,会战试炼大约来了四千修士。众人和各自的同伴聚在一处。
一片隐隐的躁动声响起。虞秋池扭头,看见远处的初绮。她抱臂走来,腰间横着剑,发带上的银坠随步履晃动。
没办法,自从个人战结束后,她走到哪里都会被所有人围观。
初绮走到面前,虞秋池看看她身旁的柳藏舟,狐疑道:“你俩怎么一起来的?”
初绮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不能一起来?”
柳藏舟只是微笑。
虞秋池总觉得哪里有点怪,又说不上来。
她扭头问虞晦:“准备好了吗?等会出了传送阵,若你发现我们不在身边,不要害怕。我们最多相距不过百丈。”
虞晦轻轻点头,牵起虞秋池的袖口:“师姐会来找我么?”
虞秋池:“那还用说,我们既是同伴,自当共同进退。”
初绮和柳藏舟暗中对视一眼,没说话。
钟声十下,苍老的声音响彻:“请诸位弟子入传送阵——”
会战试炼的弟子,每人都有一枚阴阳鱼玉环作凭证。
十日之后,大阵将召回所有玉环。若不慎丢失,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回来了。
初绮最后检查一遍所有法器,她取出金蝴蝶,注入灵气,若等下直接落入魔修堆里,就第一时间触发庄周。
金色蝴蝶停在她指尖,虞秋池和虞晦都看过来。
初绮冲两人一笑,收回怀里,随众人踏进大阵中。
八面星陨铁刻成的碑面环绕他们旋转。
光芒如太阳逼近眼前,在遮天蔽日的刺眼光芒中,柳藏舟忽然握紧她的手。
初绮偏头去看他,余光无意瞥见虞晦负在背后的手,五指成爪,做出一个旋转的动作。
看不清他究竟在转什么,初绮只感觉眼前一花。
浓烈的热气铺面而来。
她身处一个封闭的圆球中,只容她一人站立。
四周是厚实的青铜墙,布满陈年黑垢和残渣,脚下是滚烫的铁水丹砂。
这是什么地方?
墙外念起细细碎碎的念咒声,她脚下铁水逐渐沸腾!
初绮猛地双腿岔开,蹬在侧壁,将自己撑起来。
她往上摸,天顶好像有道缝隙。
初绮攥紧拳头,朝着顶部一锤!
嘭!
圆盘大小的盖子飞出去,外面的人突然大喊:“怎么又炸炉了?”
……原来她被传进别人的炼器炉里了。
大阵真会挑地方。
“废物!”另一道声音响起,“你都炸了十三炉了,还没炼好吗?”
初绮按住剑柄,准备冲出去杀一顿,下一刻却捂住丹田。
灵气,醒醒!
她咬着牙使劲,憋得脸都红了,灵气却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长老没说哨岗禁灵啊。
炉外魔修念叨着“再来一遍吧”,圆盖又回到头顶。
初绮心道不好,再待下去,她不烫死也要憋死了。
她扒着炉边一跃而出。
那魔修惊声尖叫,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直勾勾盯着初绮,头顶两根长须触电似抖动:“我、我竟只用精铁和丹砂就炼出一个人来?”
她低头打量着一双手,突然抱头欣喜若狂:“难道我是个炼器天才?”
初绮:“……?”
魔修的尖叫响动,引来所有人关注。
这是一片炼器场,数百座青铜鼎同时冒着雾白的烟,在半空中聚集成厚实的阴云,遮蔽起太阳。
自然,炉前数百位魔修都看到被炼出的初绮。这些魔修有的是人型,有的肢体长得乱七八糟。
初绮面色僵硬,忍不住后退一步。
放在以前,百来魔修杀就杀了,但她现在运不起灵气。
很快有魔修反应过来:“你藏在炼器炉里有何意图!”
初绮一动不动,目光移向左边。
黑压压的魔修如潮水般簇拥而来,然后又齐刷刷向两侧退避、跪倒一片。
“老祖驾临——”
嘈杂的呼喝声中,一道腐朽而沉重的身影缓缓显现。沧甲魔君身形异化,巨大的虾钳覆满绿毛,面容枯槁如万载古木,身下数十根节肢划动。
几万年不见,他面容更显苍老了。
不妙。
初绮意识到现在是什么状况。
传送到炼器场就罢了,还正巧遇上远古大魔君来视察。
而她灵气尽失。
嘶——
说好的只是摧毁魔修哨岗?!
这真的是会战试炼?
她迅速盘点身上能用的东西。
过眼云烟,金蝴蝶,千形剑,钥匙。
金蝴蝶覆盖不了整座炼器场。
她已经暴露了,现在披上过眼云烟,魔君肯定会发现,她跑不远。
怎么办?
怎么跑?
沧甲魔君停在她面前,低下头眯眼嗅了嗅:“你是……修士?”
话音落下的刹那,四周魔气如沸水般轰然暴动!嗜血的目光,躁动的魔压瞬间凝聚,利刃出鞘之声不绝。
混乱的风暴中心,初绮面无表情,她甚至往前踏了两步,停在沧甲魔君一臂之距内,抬起头,迎上对方那对巨钳,冰冷地注视着她的幽瞳。
然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抡起手臂,给他脸上一巴掌!
啪!
她扇了沧甲魔君一耳光。
魔君微微偏头,愣在原地。他被修士揍过,被砍过手臂,被打得魂飞魄散过。
但没有一个人这般攻击过他。
她扇他的脸!
甚至没动用灵气,也没动用魔气。
纯扇。
周遭魔修也愣在原地,谁也没有预料到。
狂暴的魔气消散了。
整个世界仿佛为之静止一刻。
沧甲魔君左边护法吓得张大嘴,猩红长舌啪嗒垂在地上。而右边护法六条毛腿发抖,一屁股坐在地上,又踉跄爬起来。
“放肆!”
初绮和左右护法异口同声。
两个护法你看我,我看你,又看向初绮,都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初绮面沉如水:“睁大你的虾眼好好看清楚我是谁!”
左护法瞪大眼,仔细打量着初绮,她长得很陌生,身上一股子修士的味道。
不就是个普通修士吗?
但她说出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世上能吼沧甲魔君,还能扇魔君的脸的人,那肯定只有一位——
魔尊大人!
护法顿时慌了神。
沧甲魔君仍然僵在原地。
他已经从被扇耳光的震惊中缓过来了。
但此人的话又让他重新愣回去。
什么叫看看她是谁,她还能是魔尊吗?
魔尊大人可没说最近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