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初绮消失的第一日, 柳藏舟上门告知了她父母,才没引起慌乱。
计平真认得柳藏舟,他出身当地名门望族,和初绮从小玩到大。
曾经, 计平真和丈夫日日犯愁, 多有礼貌多正经的一位公子, 就被初绮带坏了。
柳家不会找他们算账吧?
可等来等去, 柳藏舟的父亲还亲自来拜见他们,带了一堆礼物。
夫妻俩这才听明白, 原来是闺女天赋卓绝, 就连柳家也来示好。
这可把俩人高兴坏了,真是中头彩才能生出这么个宝贝闺女。
初绮回到云州后, 猛吃一顿,然后倒在床上睡了整整三日。
睡醒后, 她只觉得很舒服,大概是太累了,所以今日比以往更舒服。
她向爹娘打了声招呼, 就出门了。
刚过辰时, 清晨的风格外凉爽,让她头脑都清醒不少,看花看树都有别样风情。
道场上, 座无虚席, 太丰长老讲课的声音不疾不徐。
不得不说, 有些人天生就会吸引他人瞩目。初绮只穿了件朴素的雪青衣衫,抱着剑往门口一站,听课的弟子们便克制不住扭头看她。
这些日子初绮不来,人们全当她恃才傲物, 懒得来道场。
虞秋池也这么认为,真可惜初绮没来,错过太多了!太丰长老他是真教啊,就连她这种只会躺着的废物,现在都敢独自出去宰魔修了。
感受到人心浮躁,太丰长老睁开眼,和门口的初绮对上视线。
他沉默片刻,道:“你来做什么?”
“来训练。”初绮平和地回答。
她没觉得自己很强,就不用训练了。从角落里拉了只蒲团,她坐在最后一排。
太丰长老:“……”
他接着往下讲如何克制魔修的邪法,傀儡术修到极致,反而要用纯净得灵气制作心脏,极具迷惑性。只要触碰,就会寄生在修身身上,慢慢吞掉人心,最后代替真心跳动。
傀儡心极为危险,绝不能触碰,碰到就会成为魔修的傀儡。
话音刚落,初绮忽然出声询问:“长老,你说的是这个么?”
太丰一打眼,惊得冷汗直流。
只见初绮高举着一颗品相完美的傀儡之心。
“你、快放下!!”
初绮:“哦。”
虽然放地上就化成灰了,怪可惜的,但她还有几百个呢。
众弟子一片哗然,他们从没见过真正的傀儡之心,纷纷凑过去问初绮能不能再看看。
初绮:“我送你们几个拿着玩,放心吧,那个魔修死了……呃,应该死了吧?”
她伸手就掏芥子袋。
太丰长老霍然起身:“住手!”
大家扭头望着他。
太丰长老微笑:“……非常漂亮的傀儡心,但是先听讲,午后你将那些傀儡之心拿来检察一番,再给同修们去玩。”
“好的。”初绮点头老实坐正。
太丰长老眯起眼看她片刻,也重新坐回去,继续讲课:“以傀儡之心制作出来的傀儡,与真人没有任何区别,也不带一丝魔气,就算没有主人操控,也会自行做着生前所做最后一件事。即便出现生动的人,也要谨慎观察。”
底下有一位弟子问:“到底有多生动?”
太丰思忖片刻,刚要开口,就听见初梵道:“这种。”
哗一声,她从芥子袋里掏出三个赤臂壮汉,噼里啪啦摇着骰筒,嘴里热烈吆喝:“大大大!”
“小小小!”
“大大大!”
“……”
谁往芥子袋里放三个大壮汉啊?
此刻弟子们再也忍不住,呼啦啦围上去观摩。
其中一个器修弟子伸手要摸,初绮赶快拦住。
他晃晃自己的手,上面有一层白色手套:“你放心,这东西能隔火隔水隔绝一切魔气与毒物。”
初绮点点头。
“好真啊!”
“要我我肯定分不出这是真人还是傀儡!”
“你从哪里弄来得?”
太丰长老一戳拐杖:“肃静!”
弟子们安静如鸡,灰溜溜坐回蒲团上。
“大大大!”
“小小小!”
空旷的道场只剩他们的吆喝。
初绮想让他们闭嘴,却不知怎么控制傀儡,只好将他们收回芥子袋。
太丰长老如鹰一般的目光盯向初绮。
初绮犹豫道:“长老……生气了?”
丰长老再次展开温和的笑容:“没有啊。你的傀儡很生动,同修们都见识了。尔等先在此静候,我稍后回来。”
他面色平静地起身,理了理衣冠,缓步走入殿后,猛地掏出传讯令:
“你们谁把初绮放回来的??不是说好论道会之前她都不来了吗???”
“你们来个人把她领走,爱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求求了,别来道场了!”
“还有,她怎么一回来就是虚境?什么时候晋级的?能不能在来之前跟我通知一声??”
“我不干了,我真干不了了!她神境我就教不了,现在虚境我更教不了!”
六十多位道境修士,死了一般,没有一个人吱声。
太丰深吸一口气,开始点名:“上章,你说句话啊!”
上章峰主:“你嫉妒我有天才徒儿。”
游兆:“太丰,你劝初绮改拜我为师,我现在就去救你。”
大渊献:“太丰,你劝初绮改拜我为师,我绝不让你操心。”
昭阳:“太丰,你劝初绮改拜我为师,我不仅不让你操心,还给你一笔灵石赔偿。”
重明:“我给昭阳的两倍。”
重光:“三倍。”
……
上章:“多少年了你们还贼心不死??”
不出片刻,正在道场中打坐等待太丰长老的初绮,收到师尊的传讯:“天之道,讲究平衡,要劳逸结合,适当休息有益于你的修行。”
初绮想说她休息够了,但手头没有传讯符。只能接收,不能向师尊递信。
她继续坐在蒲团上。
殿后,太丰长老扒在门缝偷看:“怎么还没走!”
…
…
柳藏舟从炼药房里出来时,初绮正百无聊赖蹲在他门口,和天衍剑说着没头没脑的傻话。
她扭头看见他,眼睛一亮:“阿舟!你忙吗?”
柳藏舟还有十炉药没炼,但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就说了句“不忙。”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初绮拉他上了自己的飞舟,先介绍一圈陈设,然后载着他,到天上兜了好大一圈风。
“看。”她反手用指甲弹了弹罗盘,“崭新的。”
柳藏舟看她昂首挺胸的骄傲模样,忍俊不禁:“厉害,连飞舟都能搞到。”
初绮浑身上下都舒展了。
柳藏舟:“后天就要论道会,你剑试赛准备得怎么样?”
初绮茫然:“剑试赛?不是论道会么?”
“你不会连比什么都不清楚吧?”
初绮更迷茫:“没人跟我讲过。”
“……”
他解释了一下,论道会分三大项比试。
明日是道法比试。
不是每种道法都擅长比斗,像医道、卜道这类不重斗而重修。为了保证公平,道法比试中,都是同道修士一起比。
剑修和剑修比,阵修和阵修比。
初绮眼珠转了转:“我这水平,能进剑道十甲就不错了。”
柳藏舟挑眉嗤笑:“你在我面前谦虚?”
初绮凑近:“那你觉得我能得什么名次?”
柳藏舟蓦地一顿,扭头看向另一边,避开她的眼睛,语气含糊又随意:“魁首吧。”
“这么相信我啊?”
“……”柳藏舟瞥她一眼,“嗯。”
夜幕降临,云层之上,群星漫天。
初绮支着下巴,指尖敲着脸颊,目光落在舷窗他的倒影上。
他穿着一身单薄的浅绿衣衫,看起来清隽又干净。微微垂着头。风吹起几缕碎发,贴在他素淡的面容。
“阿舟,你有没有发现,你长得很好看。”
她声音很轻,眼睛很亮。
柳藏舟一时脑海中思绪乱撞,屏住呼吸。不知道她今晚究竟想做什么,先带他在夜里兜风,又说些有的没的话。
初绮依然悠闲地操控着罗盘:“我小时候从没觉得,后来仔细一想,发现你长得好看有迹可循。”
“我在齐物斋读书的第二年,好几个同窗知道你是我朋友,都来打听过你的消息。还有个姑娘托我向你递信。多少年过去了,我才反应过来那是情书啊,你居然看一眼就扔了,还骗我那是城东羊肉涮的宣传单!”
柳藏舟垂眸看着她:“依你的意思我该说什么?”
初绮:“不,我的意思是,那时候我还忙着在大街小巷拉帮结派疯玩,你居然都收到过好几封情书了!你的人生怎么快我那么多啊。”
“那我补你点。”
“这能怎么补?”初绮好奇。
“我给你写一封?”他眸底闪过笑意。
“……啊?”初绮愣在原地,眼神发直,“还能这样补吗?”
瞧她懵懵的模样,柳藏舟抵住唇,笑得双肩颤抖:“当然可以。你想要多长的,论道会后第二天补给你。”
他说得太具体,初绮被带进去了,反应有些迟钝。
要多长?
但心里又浮现了另一个念头。
她摇摇头:“不,你还是别写了。”
柳藏舟:“怎么又不要了?”
初绮一时也不清楚,他到底是随口一提,还是真要写一封。
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假设,你将来有道侣了,知道你送过我这种东西,哪怕是开玩笑,她肯定会介意啊。”
片刻的沉默。
柳藏舟看着她,缓缓道:“她不介意。”
初绮的表情僵了一瞬,这也太不讲究了。
“不行。”她继续摇头。
至于如何说服他,初绮想到一个完美的理由:“我也不想让我将来的道侣介意啊。”
果然话题没有继续。
但空气也莫名窒闷。
初绮抬起头。
柳藏舟不笑了,黑泠泠的眸子盯着她。
他生着单薄的凤眼,尾端挑起微微上扬的弧度。
可能是医修的温和身份,和平素的风轻云淡的态度。初绮完全想不到阿舟也会露出这种深邃阴翳的视线。
她莫名地忐忑,却也不后悔,低头操纵着罗盘,小声说了句“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好意啊。”
柳藏舟终究没说什么,右手紧紧攥着,搁在栏杆。
叶停鸢发来传讯,初绮低下头摆弄着符牌。
飞舟落回云州城渡口,今晚就这样分开。
柳藏舟半夜闷在炼药房里,配错了三副丹。他徒手按灭丹火,走到门外的石凳坐下,手肘搭在冰冷的棋盘桌上,撑着额头。
碎发随着他的动作散下来,遮住脸。
阴云密布的夜,黑暗笼罩的庭院幽闭。
一群刚刚结束修炼的弟子们提着夜明珠,唧唧喳喳走过,看见柳藏舟的背影,忽然都不走了,互相推搡着上前。
“柳、柳师叔……”
柳藏舟年纪轻,辈分却高,大多弟子都要尊称他一声师叔。
喊了几声,柳藏舟才抬眸,嗓子有些哑:“何事?”
为首的弟子望着他被夜明珠光芒映亮的清俊面容,愣了半天,才支支吾吾道:“那个……柳师叔,会战试炼,您有队友了么?”
论道会第三项,会战试炼,以三至十人为一队。
庭中静了片刻。
“没有。”他说。
…
…
道法比试分为两场。上半场论理,下半场才是论实战。
初绮走到剑道场地。
十四州上百宗门,来的都是少年英才,场上的剑修共四百余人。
剑修的脾气都差不多,此时都在嘀咕为什么还要考剑理,能打不就行了?一定是那些文绉绉的臭道修定的死板规矩!
初绮找到自己的位置,她昨天晚上还专门借了传讯符,问师尊:剑理究竟考什么?
叶停鸢说不用担心,你悟到什么写什么,都很简单的。
初绮感觉自己悟到挺多,但也说不出来一二。
应该……没问题吧?
开试后,拿到玉符,初绮看向第一问。
“《入剑道》中有言:身正则剑正。此‘正’首要在于何意?”
旁边的剑修们好似都松了一口气,哗啦啦地写起来。
初绮:“……”
怎么大家都很懂的样子?
想起师尊的话,她大笔一挥:“没读过。具体还要看实战。有时歪了也行。”
第二问:“手中旧剑虽钝,然练习时亦需全神贯注,如同手持利刃,是耶?非耶?”
初绮:“别折腾那些虚头巴脑的,一个剑修都不好好磨自己的剑,不配做剑修。”
第三问:“请论‘手中剑’、‘心中剑’与‘剑之道’三者之分。”
初绮:“分得越清,想得越多,打得越烂。不要分了,先出剑再说。”
写完后,初绮很满意,她居然每一道题都答出来了!
就是有些书可能没读过,所以答了不知道,然后自由发挥了一番。
不说满分,一共五十问,能对三十问总该有吧?
看来剑理也不算难。
她晃悠悠走出来,扯了张传讯符问阿舟:“怎么样?你结束了吗?”
一炷香后,她没收到消息。
一个时辰后,所有论理比试都结束了,她还没收到消息。
初绮:“?”
怎么不理她呢。
传讯符好贵的。
她走到归元宗的道场,倒是看见了虞秋池。
“你见着柳藏舟了吗?”她问。
虞秋池摇头:“你找他什么事?”
初绮:“一起会战试炼。”
“你们不是昨天不是一直在一起?”
“本来要问,师尊给我传讯,一打岔就忘了。”
索性正好碰上,初绮也邀请了她。
虞秋池激动地指着自己:“我吗?可我修为虚高,不能打也不能医的。”
初绮:“不用,咱们就像以前那样就好了。”
虞秋池乐不可支,搂着她一顿猛蹭:“你这么强,上午论理肯定第一吧?”
初绮难得谦虚一下:“还行吧,不倒数就满意。”
说完,她心里划过一丝微妙的怀疑。
她答的……应该没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