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泣血 “没关系,你可以等我长大。”……
伽月做了一个梦。
他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只浴桶里,鲛身的巨大鱼尾有一截露在外面,一颗毛绒绒的白发脑袋趴在浴桶边缘, 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摸摸他的鳞片, 捏捏他的尾巴。
尾巴不自觉抖了一下, 水哗啦啦的,那颗脑袋立刻就转了过来。
一张灿烂的笑靥看向他, 轻轻埋怨,“你终于醒啦, 我等你好久了。”
陡然间看见那张鲜活明艳的脸,他不由看得有些呆了。隔了好久,直到少女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才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低头放在手心里轻轻揉着,“等我做什么?”
“等你去成亲啊。”
他陡然间挺直了身体, 尾巴因为过于激动在水中猛烈地拍了一下,水花四溅,将少女的脸都打湿了。
“成……成亲?”他不可置信地问。
少女胡乱抹了把脸, “对啊, 今天就是我们成亲的日子, 大家都在等我们呢。”她歪着头看他,皱着两条秀丽的眉毛, “你反悔了?”
他迟疑着回想了一下, 想记起是什么时候定下的, 却见少女肉眼可见的生气起来,“你真的反悔了,那不成了!这个婚不成了!”
她说着就要气鼓鼓地往外走, 他连忙慌乱地拉着她,“不是!我不是反悔。”
他用指腹拂去她下颌的一滴水珠,抬眸望向那双流淌着光的眼睛,“那你……喜欢我吗?”
少女忽然凑过来,轻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但却让他的心脏都几乎忘了跳动,耳后轰然烧起来,烧得他脑子晕眩,他听见少女回答。
“当然了,我喜欢小海,想做小海的伴侣。”
“我可是不经常喜欢人的,尤其是……”她略略垂下头去,金色的眸光故意移开去,“像你这样喜欢的。”
他情不自禁回吻过去,压抑不住甜蜜和笑意,凑到她耳畔。
“我也喜欢你,我只喜欢你。”
少女眨了眨眼睛,小声嘟囔,“那你究竟对成亲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明明之前是你说要成亲的……”
他继续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真的向她求婚了。
彼时某个平常的夜晚,她光着脚坐在廊下,两只腿垂着一前一后地晃,对着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躺在浴桶里看她的背影,忽而就想坐到她身边去,他不要在她背后了,他要到她身边。于是,成亲的请求便脱口而出,而她几乎是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
他隐约觉得奇怪,他怎么会这样快的向她求婚,明明她还未到适婚年纪。可心中却隐隐有股不安催促着他,仿佛他要是不尽快和她成亲,她就要和别人结婚契。脑中有一袭刺眼的红衣闪过,浮现出双冷漠的眼睛。他摇了摇头,不可能。
“你还太小了,我……年纪比你大。”
少女摸了摸他的脸,“可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呀,你能大我多少?”
他脸色一红,按住那只手,垂眸低喃,“可能……可能有二百岁。”
少女的手一顿,“这样啊……”
他慌忙抬头,她是嫌弃他了吗?
却见少女端详了一会儿他的脸,认真道,“没关系,你可以等我长大。”
她指腹轻轻抚他的脸颊,“但是小海,你不要走得太快。等等我吧,我会很快长大的,不要让我追不上啊。要是追不上你,我可能就不要你了。”
他用脸颊蹭她的手心,“我等你,会一直等。”
少女笑起来,眸光温暖璀璨,“那就说好了,不许反悔。”
她伸出一只小拇指,在他面前动了动,“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的笑容却在这一刻忽然淡了下来。
那只小拇指上有一圈黯淡的痕迹,一条失效褪色了的契线。
少女催促他,“快点呀小海。”
他听话地照做,两只小拇指像从前一样勾缠住,但两条同样黯淡的契线让这一刻的承诺变得像个笑话。
少女不解地看着他,“你不开心,怎么了?”
白发金瞳,闪闪可爱。
多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抿起唇角,摇了摇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而后指尖在她额心一点。
他化出双腿,抱住软倒下去的人,将她抱到榻上,闭上眼睛紧紧抱了好一会儿,最后恋恋不舍地吻了一下她的鬓边,“等我。等我带你回去,去见长大后的你。”
而后,彻底走出这场魇魔为他编织出来的美梦。
……
幽暗的魔窟里,伽月接住了那具从琉璃柱中倒下的身体。
怀中的人还和从前一样,即便是睡着了,脸上总带着丝不服气的神情,鲜活地就像那个灵魂还在这具身体里。
只是浑身冷得像冰。
她的身体从来都是温暖乃至灼烫的,从未这样冰凉过。
这样寒冷的冬天,她一定是觉得冷了吧。
伽月将人紧紧拢在怀里,可惜他的身体没有一丝热度,即便这样亲密相贴,也不能给她丝毫温暖。
他掌心按在她的后背上,用灵力将她湿透的身体烘干。
衣料贴在身上,他的手很容易就感受到底下有什么凹凸不平的东西,在她肩胛的位置,左右两边对称着,各有一块。
他想起从前在河里看到她背上的那些细碎疤痕,总是这样不爱惜自己,她可能是唯一一个会去拔自己的羽毛的羽人了。
但他也清晰地记得,那时候,她背上是没有这样的东西的。
伽月松了松她的衣领,想拨开她后颈的衣服看看。
倚墙坐着的温一盏看到他动作,顿时惊怒不已,虽然被魔折腾的那一遭已经让他精疲力尽,还是用尽全力将手边剑掷向妄图那个对她师妹身体不敬的鲛人。他怒喝一声,“你在做什么?你敢动她试试?!”
不知是温一盏用足了灵力,还是鲛人根本没有心思阻拦,那一剑割破了他的手臂,他却恍若无知无觉,只继续解她的衣领。
温一盏暴怒起来,拼尽全身灵力连续地朝那人发起攻击,“不准动她!你听到没有!”
宽大的白袖拂出一道劲风,将温一盏狠狠掼在墙上,“滚开!”伽月厉喝一声,转头道,“我知道你想除掉我,我不和你计较,但你若再敢拦一下,就算你是她师兄,我也照样杀你。”
温一盏倒在地上,吐血不止,他再也没有力气阻止,也不必阻止。他看到了鲛人的眼睛,那双冰蓝的眼睛里有愤怒,有恐慌,唯独没有情欲。
那具身体的后领被往下拉开,露出弧度优美的雪白脊背。
很快,一颗珍珠落在美丽的背上,先是一颗,而后又掉落下来五六七八颗。温热的泪珠滚过肩胛,滚过两块足足有拳头大小的丑陋伤疤,它们趴在她单薄的背上,像两只不合时宜的怪物。
那究竟是什么,从摸到的第一刻起其实就在心中有了猜想,他只是不敢承认,不敢面对她生生被人砍断了翅膀这个事实。
那该是怎样的痛啊……
他不敢碰。
心痛如绞,痛得他浑身都在颤抖,时隔多年后,他已经什么都做不了,只有泪水无声滑落,在她的腰际堆积起一串珍珠,只有珠身清脆的撞击声在魔窟里回荡。
“对不起……”他低喃一声,颤抖不已的手终于下定决心般握住了她的手,仿佛做这个动作需要莫大的勇气。
灵力灌入,两道褪色的契线在这一刻终于重新焕发出光泽,将两人中断已久的隐秘交流连通。
于是,鲛人的灵识得以进入这具身体,将那些他在水镜里看不到的记忆全部补齐。
那一夜的血和火扑面而来,以一种几乎能闻到味道的方式将那一夜在她身上发生所有事情呈现在他面前。
她回去找过他,从那个凡人少年手里逃出来后,她第一个找的人是他。
可他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甚至连一句告别也不曾有。
她伤心了,还有点害怕。她第一次杀人了。
明明那样小的年纪,却被逼着一次次将到砍到别人身体里。被血染红面颊和头发的时候,她甚至还在试图联系他。
可他都做了什么啊……
他服下了那只神兽给她的药,免于分化的疼痛,却将她置于无尽的灾难之中。
鲛人失力一般跪倒在地,将那具已然无知无绝的身体紧紧按在怀里,痛哭失声……
过往所有他对她的道歉,都太轻飘了。言语是苍白的,行动是无力的,他根本不曾知晓她的痛苦,更不曾知晓这其中有多少是间接由他造成的。
他听到她的哭声。
她在黑夜里哭喊着向他求救,绝望而哀切……
“小海,求求你!我没有办法……”
“求你了!我什么都愿意……我给你做牛做马,求你……求你救救大家!”
“你快出来啊!求你了!快来不及了!不要……”
“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再也不会困住你了……求你!求你过来啊!”
砍刀落下的那一刻,那种淹没全身的痛苦太过强烈,让灵魂震颤,以至于时隔多年后他的灵识在这一刻都还能感受得到。
他浑身重重地颤抖,整个身体都忍不住蜷缩起来,本能让他的灵识想要抽离出去,但他只紧紧抱着那具身躯,仿佛这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好疼啊……小海……好疼……为什么…”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什么不来啊……”
不!你没有错,错的是他啊……
是他背叛了他们之间的约定,是他把她一个人抛在那个噩梦里。
让她亲眼看着身边人一个接着一个被残忍地杀害,被砍断翅膀、被剥去灵脉、被囚禁、被拐骗……
她没有办法了,她只能和魔做交易,将自己最后的身体也交出去,忍受着换躯的巨大痛苦,换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跋涉过千山万水,走到他面前来的时候,她该多么失望啊。
这个人背信弃义的卑劣小人,竟然还在这世上的一角心安理得地活着,扮演他高高在上的角色。
他根本没有等她。
她一个人长大了,以这样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
鲛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在近乎封闭的魔窟里,除了那个躺在地上的青年剑修,谁也不曾听见。
温一盏没有力气了,否则他一定会上前弄清楚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这样摧心剖肝的哭声,就如同山间夜里传来的野兽哀鸣,让听到的人也忍不住哀泣。
他的师妹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温一盏看着鲛人的身影,任泪水划过眼眶。那个人一直紧紧抱着她,雪白的袖子早已被血浸透,却不肯放松一刻,好像但凡松了一点力道,怀里的人就要消失了。
鲛人的脸贴着少女的脸,在她白色的发丝间缀上刺目的红。
随着他身体的颤抖,那些血红的珠子滚落在地,滚到四面八方,也落进温一盏眼里。
他抬眼,朝血珠来源望过去。
那个从来纤尘不染,神姿高彻的鲛人宗子,声声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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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难写啊……唉[化了]
但也只有都解开了,两人才能真正在一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