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森林之子 她再也无法回到故乡了。……
莉芙恩倚靠在神树粗糙的树皮上, 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她已经好几天都没能合眼了，神经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等待着被不知何时降临的危机触动，无论如何也难以放松下来。
看守与警戒原本不是「森林之子」的任务, 但眼下聚落里实在找不出更多的护卫了。
自从五天前聚落里最强大的战士们结伴出征, 去寻找那些东西的母巢之后, 就如泥牛入海彻底失去了踪迹, 这么多天都杳无音信。
聚落没能等到战士们凯旋的一天, 却等来了更多可怕的灾厄。
莉芙恩收拢了自己的后腿, 她的上半身是人类少女的模样, 有着白皙的皮肤与浅绿色的长卷发, 头顶生长着树枝般纤细的鹿角。
下半身则完全是鹿的体态，有着灵巧矫健的四肢与鹿蹄，皮毛上分布着褐色与浅棕色的漂亮纹路。
这是来自终暮大森林兽人部族之中最特殊的一支，被称作「森林之子」的独特传承。
其种族后裔生来就是大地的宠儿, 魔力天赋的「兽纹」让他们被所有的植物青睐, 天生就能免疫各类生物毒素。
鹿形态的森林之子更具有感知与影响脚下大地的特性，像莉芙恩这样还未成年的个体，也能小范围挪动土石改变地形, 甚至将干燥的土地变成沼泽。
她对大地上发生的一切都分外敏锐, 能感知到方圆数里内地面上的细小动静，因此在护卫缺乏人手的时候, 被安排来负责守卫与警戒的任务。
哪怕是在完全由兽人组建的聚落, 「森林之子」也是相当稀有的特殊传承, 在各个领域都能发挥出强大的力量。
莉芙恩虽然闭着眼睛，身体也累得要命，却生不出一点睡意, 只能强迫自己稍微休息一会儿。
她的脑子里一团乱麻，交错出现了许多不好的画面，最后莉芙恩还是忍无可忍地睁开了眼睛，这才把胡乱的想法从脑中驱走。
战士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她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出征的领头人也是聚落里最厉害的战士，是与她拥有同样血脉的人马形态「森林之子」克洛，「兽纹」为他带来了最强健的体魄，这片森林中没有任何魔物能够伤到他。
那些东西……那些东西，说到底也不过就是虫子而已，绝对不可能战胜克洛。
莉芙恩稳了稳神，扶着神树庞大的树干站起身来。
历经两次鏖战，神树也受到了不小的伤害，树根底部留下了被啃咬后坑洼斑驳的痕迹，粘稠的树液从凹陷处冒出来，像是汩汩流下的血迹。
她忽然竖起了耳朵，鹿形态的后肢不安地来回踏动着。
并不是莉芙恩的错觉，远方的地面果真在隐隐颤动，那仿佛来自噩梦深处的动静又一次响了起来，浪潮般压过地面，朝着聚落的位置快速袭来。
那些蚂蚁……成群结队的裂颚魔蚁又来了！
莉芙恩倏地跳了起来，将警戒的消息传回了聚落中心大祭司所在的位置。
她的感知足够敏锐，在地面的动静足够远的时候就发现了端倪，距离蚁群真正抵达聚落还有一段时间，她为所有人争取到了一些宝贵的喘息之机。
大祭司迅速召集起聚落内仅存的力量，借由神树的伟力，构筑起层层防御。
莉芙恩也在其中，她催动自己的天赋「兽纹」，鹿身上皮毛纹路泛起了阵阵光辉，将所有的魔力都挥洒了出去。
聚落最外围的地面在慢慢下陷，变成了湿软的沼泽地形，靠近内部的地面升高，拉起一人多高的厚重土墙，将聚落的中心层层包围。
即使有神树的力量在支撑，这样大规模的施法对莉芙恩而言依然有些勉强，她拉起第一道土墙后就已经力竭，剩下的都交由大祭司来完成。
聚落里的大家动作熟练而迅速，显然已经不止一次经历这样的场景。
尚有余力能战斗的人自发拿起了武器，大人们将孩童藏进了家里，各式各样的「兽纹」沐浴在神树的力量下，泛起了魔力被激活时明亮的光辉。
那令大地颤动的元凶终于抵近了，众人听到了一片密集的沙沙声，而后就是重物猛烈冲撞土墙的巨响。
“不行……沼泽不起作用，土墙也挡不住它们。”莉芙恩慌乱地看向了聚落的大祭司。
连续不断的巨响之中，穿插着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声，像是土石被利器翻动发掘的动静，速度之快，带着覆灭途径一切事物的气势，摧枯拉朽地破坏掉了沿途的障碍，随后进入了众人的视线。
莉芙恩眼看着自己拼尽全力建起的土墙，从底部被凿穿了一个圆洞，很快向上延伸出巨大的裂痕，被随后袭来的蚁群瞬间击穿垮塌。
第一只裂颚魔蚁出现在倒塌的土墙前方，它的个头比牛犊还大，粗大的下颚像是两柄锋利的铁钳，泛着漆黑的金属光泽。
再严实的土墙，在这样两柄交错的铁钳面前也是不堪一击，更别提它身后还有无穷无尽的相似的铁颚。
莉芙恩露出了惊愕的神情，这些蚂蚁……又一次进化了。
五天前战士们出征之前，聚落遭遇蚁群的袭击，到来的裂颚魔蚁还只有普通老鼠的大小，裂开的口器大部分是用来分泌毒素注入猎物体内的，根本拿夯实的土墙没有办法。
依靠着大祭司与森林之子建立的防线，聚落的战士们赢下了这场艰难的守卫战。
这之后，人马形态的战士克洛意识到了情势的严重性，认为大家不能再像之前一样，龟缩在聚落中心，依靠神树的庇护度过整个魔力潮汐。
十多天前第一次袭击兽人的蚁群，最大的个体也不过才到手指的长度，连刚刚觉醒「兽纹」的小孩子也可以轻松捏死它们。
那时候的蚁群还只能以弱小的魔物为猎，面对单独行动的兽人也只能仗着数量偷袭，至于成群结队袭击兽人的聚落，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而在魔力潮汐没有到来之前的终暮大森林，裂颚魔蚁就只是比寻常蚂蚁更厉害一些，但也依旧只是蚂蚁的弱小魔物罢了。
谁也没想到这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蚁群会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莉芙恩甚至感觉那铁钳般的巨大下颚，就是为了对付聚落升起的土墙，而针对性进化出来的体征。
毕竟在上一轮进攻中，蚁群被土墙阻挡吃了大亏，口腺里的猛毒几乎没有派上用场，直接导致它们被聚落战士剿灭。
这样的进化速度简直骇人听闻，在五天前，带领聚落赢下守卫战的人马战士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不能再放任蚁群继续进化了。
这场战斗已经如此艰难，等到蚁群出现下一轮进化，聚落恐怕就难以抵挡裂颚魔蚁的进攻，会彻底沦为蚁群的食粮。
按照蚁群此前的变化来看，这个过程甚至不会太漫长，预计几日到十几日内就会出现新的魔蚁兵种。
为此，人马战士竭尽全力组织了一场出征，希望能找到裂颚魔蚁的巢穴，直接消灭蚁后的存在。
无论蚁群那罕见的进化能力，是否来自魔力潮汐带来的异变，只要能消灭蚁后，就能一劳永逸从根源上杜绝新的蚁群诞生。
然而出征的战士们就此一去不回，新的蚁群出现得比人马战士预计的更快，仅仅只用了五天时间，进化的裂颚魔蚁就再次袭击了聚落。
这一次，沼泽与土墙再也无法阻挡它们进攻的步伐。
看到那牛犊般巨大的蚂蚁，不少兽人都发出了恐惧的惊叫，大祭司挥手释放出了大量的树藤，在神树的力量下集结成网，勉强挡住了第一波袭来的蚁潮。
她回头看向了受惊小鹿一样的少女，眼神中带着浓烈的悲伤与惋惜。
“莉芙恩，离开这里。”
“……什么？”莉芙恩没能明白大祭司的意思。
“离开聚落，随便去哪里都好，把裂颚魔蚁的消息告诉其他聚落，或者是森林边缘那些圣堂骑士。”
大祭司语速飞快地说完，伸手轻轻推了莉芙恩一把，催促少女立刻离去。
莉芙恩小鹿般的眼睛看向了大祭司，带着鲜明的犹豫迟疑，显然也觉得大祭司的命令不合时宜。
她可以帮忙抵抗蚁群，为什么要叫她在这时候去外面传递消息？
越来越多的蚁群向这边聚集过来，那些铁钳般的下颚不断啃食着树藤，神木的力量不堪重负，结成的树网眼看就要断裂。
不少兽人都在这骇人的景象中四散溃逃，大祭司没有阻拦逃走的人，他们到底只是一些不擅战斗的普通人，即使身负兽纹，也拥有拿起武器的勇气，面对远比自己强大的敌人之时，也很难生得出抗争之心。
这个聚落，在战士们出征失败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走向消亡了。
兽人们无法战胜张开铁颚的蚁群，甚至连逃跑也做不到，这里唯一还有希望能活着离开的人……只有身为鹿型森林之子的莉芙恩。
哪怕只有她能活下去……
大祭司也不会后悔此时此刻的决定。
“快走，记得自己的使命，莉芙恩！”
大祭司的声音骤然拔高了许多，小鹿少女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面对将自己抚养长大的人，完成她的请求，执行她的命令，已经成为莉芙恩刻入灵魂中的本能。
她不再犹豫，转身向后方奔跑，鹿型的四肢轻巧地跳过所有的障碍，奔向远方。
最中央的树藤被铁颚啃断，结成的树网应声而碎，无数漆黑的巨型蚂蚁淹没了大祭司与还没来得及逃跑的兽人，涌向了神树的根系。
莉芙恩拼尽全力奔跑，只听到身后传来了同胞们的哭喊与惊叫，还有令人心惊胆战的撕咬声，那是裂颚魔蚁的铁钳撕碎血肉的声响。
又是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莉芙恩差点被地面的震动惊得原地跳起。
她没有停下奔跑的脚步，只是噙着眼泪回头望去。
聚落建立之前就已屹立于此上千年的神树，在巨响之中重重歪斜，而后轰然倒塌。
神树已经为庇护这片聚落耗尽了力量，庞大的根系也难以抵挡蚁群的撕咬，早在此前的进攻之中就变得伤痕累累。
长着铁钳的裂颚魔蚁成了压垮神树的最后一根稻草，在目睹神树倒下的那一刻，莉芙恩终于明白，她的故乡已然彻底被摧毁，她再也无法回到这里，回到大祭司的身边了。
滚烫的眼泪从小鹿少女的眼角滑落，跌入了依旧震颤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