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五年后。
平国公府改作祈平公主府, 与琞王府仍旧一墙之隔。
一个瞧着只有两岁模样的奶娃娃,匆匆跑过畸洞门,哭天喊地, 求爷爷告奶奶。
“玄爹爹我错了!宁伯伯救命啊!我阿娘阿爹要将他们的掌上明珠独苗苗打死了,苍嬢嬢在的话, 定然不舍得我如此受苦!”
她的身后追着两人,一男一女。
一个手上拿着小皮鞭,一个手上拿着戒尺, 说是追, 其实是走,一边互相埋怨斗嘴。
“都是像你!不爱读书就爱闯祸!你还非教她轻功,蹿得比猫还快。”
“本君一人能生出来?皎皎你从前成日逃下界,可比本君贪玩的多,再说就她这小短腿,本君真想追, 早追上了。”
“姜晚义!你胆肥了?整日在我这本君本君的自称。”
软鞭抽在地上, 发出“啪”的巨响,紧接着“扑通”一声, 夜琅神君膝盖发软, “夫人,我错了,这鞭子留着抽团姐儿吧。”
跑在前头的奶娃娃身子跟着鞭响一抖,两条小短腿加快了步子。
这奶娃娃自然是穆廿友,小名白团,今年六岁。
身后追着的是皎皎与夜琅,也就是穆白榆和姜晚义。
要说小白团犯了什么错,来看看二十多日后, 她的自述。
玄爹爹有个虎头铃铛,一到晚上就会不停地响,特别吵,可他不嫌吵,整宿整宿地握着铃铛,在万里居院中的秋千上枯坐到天明。
我去问阿娘,玄爹爹为什么夜里不睡,总是白日睡。
阿娘说:“一到夜里,怕铃铛再也不响,真的响时又万分揪心,所以无法入眠。”
我不理解,又去问阿爹,为什么铃铛响不响,玄爹爹都不高兴。
阿爹说:“没有这个铃铛,你玄爹爹活不下去。”
玄爹爹是神,即使他将一半的神力给了他阿女,另一半神力化成了丹丸。
可他有千万岁的寿数,为什么会活不下去?
我实在太好奇,于是某日趁玄爹爹入睡时,偷走了铃铛,还拿去同好友们耍了一番,结果不小心弄丢在湖里。
我平生第一回 尝了顿竹笋炒肉,从未打过我的阿爹,拿戒尺狠狠地打了我手心,阿娘气得要拿皮鞭子抽我,被宁伯拦住了。
不过就是个破铃铛,我大哭着发誓再也不要理阿爹阿娘。
阿娘又把我抱在怀里哄,语重心长地说:“铃铛是一对的,另一只在你干娘苍清手中,她贪玩,找不到回家的路了,铃铛是他们唯一的牵连。”
阿爹也说:“团姐儿,你阿爹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有护好你玄爹爹的喜轿,他够苦了,你不能再弄丢他仅剩的信念。”
我边抽噎边问阿爹:“他们不是已经成婚还和离了吗?”
苍孃孃的名字我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她的英勇事迹我倒背如流,我的廿友小剑就是她送的。
可我不记得她,只知道她不要玄爹爹了,临走前给了他一封和离书,还带走了我的小姊妹娉黎。
那封信我瞧过的,皱巴巴的,上面还有一滴墨迹。
我识字不全,只认得“一另两见”什么的,不知道写了什么,只知道玄爹爹是收在怀里的。
真是没出息,被休了还对人念念不忘。
阿爹说:“如果她那年没被劫走,如果苍官没回来,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阿娘说:“若是小阿黎在,或许他还会为了这个孩子活着,可他什么也没有,你弄丢悬心铃就是在要他的命。”
我听不懂,或许他们也不是说给我听的,只是自言自语,但我哭完了还是去同玄爹爹道歉,他什么也没说,只在湖中寻了足足半月。
可那铃铛找回来后再也没响过,大概是水里泡久了锈坏了。
离事发已二十余日,铃铛依旧不响。
我心里越发愧疚,于是又去同玄爹爹道歉,他摸了摸我的头,说铃铛不响不是我的原因,还让我明日去府门外等着,若是见到一位手拿银枪,眉心点着朱砂痣的小娘子,就将她的银枪偷来。
我不理解但照做,毕竟有错就要认。
今日的玄爹爹格外不同,白天也不睡觉,还脱去平日的青衫,摘下束发的那两段半新不旧红色细绦带,换上紫袍戴了玉冠。
甚至还施术刮掉胡茬,一点痕迹都没有,瞧着一下年轻好几岁。
要知道他平常连术法都不舍得用,堂堂神君凡事亲力亲为活得像个普通凡人,明明修炼的极其刻苦,却好像要把修为都攒起来。
我悄悄和阿娘说:“玄爹爹是不是恋爱了?”
阿娘红了眼,声音都在发哽,“是,他今日要去见一位五年未见的故人,今日一过再见无期。”
小白团的自述到此结束。
这一年的中元节,月华神君李玄度一早就等在府门后,直到听到苍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小孩!你们为何偷我的东西?”
李玄度的心跟着停滞,缓了许久才打开门,见到她的一瞬,眼里心里都在发酸。
见不到她时,日日盼着,五年比五百年还要久,可真见到了又发觉时间过得太快,一日如一秒,只希望时间能停下。
她冲过来将他抱住,喊他,“玄郎。”
从前他下界时,在人间的化名是李玄烛,苍官取的。
苍清让他投生为小道士时,又给他取名李玄度,他如今也更喜欢这个名字。
可再次听见“玄郎”这个称呼,恍若隔世。
五年前的七月十五,玉京门大开,十六日雨夜,苍清用锁灵珠封印了玉京,人间所有异族都被迫回到玉京。
包括拥有仙家法相的她和娉黎。
她没死,但他们生生世世都困在两个世界,再不能见面。
苍清走得那么急,连和离信都没亲自交给他,还是他自己在她从前的屋中脚踏边捡到的。
那间屋子,她在时,里面全是她的“秘密”,都不叫旁人靠近,连打扫都不行。
她走后,他不愿别人弄乱她的东西,都是亲自打扫,这才发现了那小纸团。
信中写着:
红月来临,异族只知杀戮奔命,虽有幸与神君相伴千载,但仙家生来无爱人之力,往日已逝,此后一别两宽,再无相见,勿复思量。
且将与我之相思另付良人,切莫空误韶华。
惟愿郎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她不在,他如何千岁万岁?
春日黄鹂仅剩一只,又何来春景。
苍清早就计划好要封印玉京、让他归位,所以才会提前写信。
而她会写这句“仙家无爱人之力”,是因为浮生卷里有一段对异族仙家的注解,是他写的。
“仙家虎头龙眼,形如金翅鸟,擅造物,无情无爱”。
他曾说她无情无爱,她记仇,在和离信中说怪话讽他呢。
后来,这段注释里“无情无爱”四字被划掉,她在一旁写了一行小字“于情爱迟钝,开窍极晩,但凡动心,一生钟情,仙家九八七心悦神君月华”。
仙家九八七心悦神君月华。
是在苍官死后,他才瞧见的心意。
这一日过得实在太快,李玄度怎么看她都看不够,偏一无所知的苍清眼里只有吃食。
她塞进他嘴里的那半块桂花糕,将他想挽留的话都哽咽在喉头。
明明是她五年前自己交代他,今日要多吻她一会,他吻了,她却一心只想回去,多次要将他推开。
但她还是聪慧的,差些就让她发现,说他今日奇怪,还逼近他说道:“这性子倒是有些像月华。”
他只好学着小道士的性子,故作吊儿郎当地说道:“像月华不好吗?宝儿不是经常想他?”
她果然笑着哄他:“胡说,本仙姑如今只喜欢小道长。”
李玄度实在没忍住,轻声回了句,“可你还是将他杀了。”
苍清没有听清,他也不会说第二遍。
好在她没发现渡进她口中,混着神祇之血的“神药”,根本不是瑶台梦的克星,而是他剩下的所有神力。
他欠她的,该还给她。
天渐渐黑下来,她要走了。
李玄度几番忍不住想抢下她手中的笔,可若她没回去,他千年布局也就毁于一旦。
想要用锁灵珠封印玉京,必须被封印者心甘情愿方能成,整个异族除了苍清没有一个愿意被封印回去,与那些失了神志的族人共处。
当年的计划出了些纰漏,神物锁灵珠无法封印玉京,而当时的苍官与她的族人也不愿玉京被封印。
异族肆虐人间,神君们讨论再三,决定屠族。
他不忍杀她,有心放过她和她的健康族人。
阴差阳错,苍官还是死了,他也才知道了银枪与阿黎的事,以及她的心意。
虽他确实有心放过,但他当时剥离了情丝,已无爱人之力,满心只有三界苍生。
正如他为复生后的她取得名字一般,苍清,苍清,唯愿三界苍生清平无恙。
从救回她,到救下她的族人藏起来,再到化作狼妖李玄烛接近她,又死在她面前,叫她心生懊悔。
等等所有一切,依旧是局。
是他将浮生卷里的神物施了术,散落各地,等她日后再度寻回,所有一切都不是巧合,是有意为之。
是他将复生术与五行魂祭术,刻在汉白玉影壁上。
神君月华才是所有事的幕后推手,是玉京小队所有磨难的源头。
有真心,也有私心。
是美人计,是苦肉计,是为了让复生后的她,甘心封印玉京。
他成功了。
他的功德圆满了。
但这些都是在取掉情丝后做的。
如今情丝回来了,也有了小道士的人生记忆,虽只有短短二十余年,却比以往的爱都要热烈澄澈。
成了局中唯一的疏漏。
他不再愿意她舍生取义。
神君的爱远比不得小道士的爱纯粹,可神明就是为了三界苍生而存在,他别无选择。
眼见着苍清要写下最后的时辰,他喊住她,和她说月华一点不仁慈,配不上她真挚的爱,可她只是轻应了声嗯,继续低头写字。
他又忙问:“你不是说桂花开的时候,我们就回信州去吗?”
她那么想念云山观,若她自己想留下,他决不逼迫她去为了什么大义封印玉京。
他如今有了小道士的心意,愿意为她背弃一切。
苍清连头都没抬,回他:“过几日就回去。”
便落下了最后一笔。
屋里只剩下李玄度一人了,他轻声说了句,“那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徒留他一人在世间。
世界线没有任何的变化,五年前的她还是封印了玉京。
明明已经猜到他就是真正的幕后之人,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回去了。
今日一别,三界芸芸众生中再无他的宝儿。
今日之后。
千里万里,故人长决。
无人再唤他一声“玄郎”。
悬心铃已经好几日未响,夜晚的玉京危机四伏,她可还活着?
那些丹药、符箓和他的神力还是护不住她吗?
若在异世界的苍清死了,他又何来脸面活在这世间。
月华从未负寰球苍生,却多次辜负苍清。
无颜苟活。
他退去紫袍,解下玉冠,换上了那件曾与她一同穿过的黄鹂衫,用她留下的红绦束了发。
一切妥当,李玄度唤出银枪,分成两段,缠有纱布的右手拿着棍刀那段抵上脖颈。
在这一刻,他愈发理解了瘟神李淮当初做出的选择。
那年的除夕夜,她曾问过他,“你也是如此吗?”
同瘟神李淮一般,不愿百岁千岁守着回忆独活,直到心上人的面容模糊,还是困在其中走不出来。
更怕某一天会将她忘了。
他当时回她,“是。”
不愿。
阿清,三界众生的责任加诸在身,太累了。
堂堂神祇,连心上人都护不住。
何必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