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心魔(三更)
沧庭的灵力如冰河奔涌,强势却又精准地将那些游走的灵丹碎片逐一绞碎。剧痛炸开时仿佛无数细小的冰锥在体内穿刺。
然而,那灵力本身携带的彻骨寒意,又奇异地麻痹了痛觉神经,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舒缓。
姜回月早已习惯与伤痛为伍,这点折磨尚不足以让她失态蹙眉。
但是精神恍惚,看到师兄熟悉的脸,又忍不住喊痛,“能不能轻点……”
沧庭握住她手。
姜回月额上沁下汗水,她长舒一口气,灵力越发寒凉,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痛楚,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抹异彩——几只流光溢彩的红色凤尾灵蝶,正从沧庭垂落的袍袖中轻盈地曳曳飞出。
姜回月:嗯?
她被吸引了注意力。
恰好沧庭收回了灵力,疗伤暂告段落。
疼痛的余韵还在体内嗡鸣,姜回月却完全被那灵蝶吸引,伸手探向沧庭那白色的宽袖,“灵蝶怎么会从袍袖里飞出来,师兄?”
沧庭并未阻拦,只是顺从地抬起了手臂。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神情,丹凤眼低垂,眸光沉静无波,任由她纤细的手指捉住了自己的手腕。
一点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从两人肌肤相贴处升起。
这下没有蝴蝶,只有一缕殷红如血的红线悄然缠绕上姜回月的指尖,她心念一动,看红线又长一分,悄然脱落,化作一只绚丽的凤尾蝶,翩然飞向虚空。
“放手。”
沧庭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若说与成雪期一模一样,倒也不对。
更矜持内敛些吧,没有那么可怕了。姜回月想。
他们之间因果纠缠太深,不仅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有在天道见证下立下的生死盟誓,早已是休戚与共、性命相托。因此,最初见面,姜回月实在无法不透过眼前这具“沧庭剑尊”的皮囊,去窥视成雪期的神魂。
只是如今,又觉出些别的意味。
她平复许久,感觉自己体内灵丹被打碎一部分,被灌注沧庭浩瀚灵力,又觉得自己生龙活虎起来。
“剑尊,”她松开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是不是知道自己其实是成雪期的神魂分身?”
方才她质问能否联系七七时,他神色自若,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若非知晓自己乃是某位大能的神魂所化,又怎会对此等秘辛接受得如此坦然?
姜回月心中得意:师兄啊师兄,你真当我是个傻子么?这点蛛丝马迹,我总能推敲出来!
沧庭倏然抬眸,“问这个做什么?”
他语气微沉。
姜回月心念电转,坦诚道:“我原以为师兄分裂神魂下界,是为解决当年凤凰不见踪影后人间界魔刹作乱的隐患。加之我对神魂分身的认知有限,想当然地认为是与本体不同,至少,不会保有全部的记忆。所以我最初根本不敢向你透露我们真正的关系,只敢用九宫来历唬你,但是现在一看,觉得你就是我师兄,只不过,师兄,你怎么变得温和内敛了些?”
沧庭沉默片刻,道:“那日你在禁地结界处,理应认出我的神识。”
姜回月一怔,忆起当日仓惶逃命的狼狈。当日结界主人的神识确有几分熟悉之感,但彼时她精神紧绷如弦,只求脱身,哪里敢深究?察觉到对方并无恶意,便如惊弓之鸟般火速遁走了。
“我当时只道是自己运气好,侥幸逃脱!”
姜回月嗔道:“你这人真坏!我又不通晓神魂分身的玄机,万一你根本不认得我,不知我是谁,我岂不是要完蛋?况且,谨慎周全,这不正是你从前教我的么?”
在他的视角里,她先是蹙眉凝思,绷得严肃,待寻到占理的由头,眉眼又立刻舒展开来,带着几分稚气的得意与狡黠。
终究是年岁小了许多,心性未定,心思也浅,喜怒皆形于色。
看着她这副模样,沧庭心中竟罕见地掠过一丝近似自己在欺负她的微妙情绪。
他道:“好了,此事揭过。”
沧庭道:“神魂分身,毕竟与本体经历不同,便有一些微妙的差异,也更方便在下界行事。
“那你是怎么进入苍澜剑宗,成了这沧庭剑尊的?”姜回月好奇心不死,追问道。
沧庭薄唇微抿,显然不欲作答。
姜回月明白这背后定是师兄布下的一盘大棋,奈何执棋者口风甚紧,问了也是白问。
她“哦”了一声,悻悻然放下他的手腕,面上并无惧色或羞赧,反而正了正神色,正经问:“剑尊,我有一事相询,你定然知晓。”
沧庭不与她计较这故作疏远的称谓,只等她开口。
姜回月略作沉吟,理顺思绪,将前几日魔刹作祟、试图影响她神志行为的诡异状况详细道出。“我从未听说过这种形态的魔刹,只知道当日九宫前辈斩杀波旬一众魔兵魔将,这……”
“天地灵气浩瀚,无形无相。浊气亦是如此。”沧庭神色淡然,似乎对此知之甚深,“那些能化形的魔刹,不过其中显化的一部分罢了。”
姜回月心头一紧:“如此说来,下界岂非潜藏着无数尚未成型的魔刹?”
她顺着思路推演:灵气滋养修士,终成通天大能;浊气则孕育魔刹。修士世代传承,魔刹自然也可生生不息,无非是化形与未化形的区别。
她皱着眉,欲启唇追问,却被沧庭打断。
“你如今不过筑基后期,”他指尖微凉,轻轻抵住她的唇,阻止她追问,语气和指尖一样凉,“知晓这些,又有何用?”
唇瓣传来的微凉触感让姜回月微微一颤,但此刻她顾不上这个亲昵的举动,心头翻涌的只有得知大瓜后的惊涛骇浪。
“我好奇嘛!”她脱口而出。
沧庭看她,收回手指,转而问道:“丹碎之后,心境如何?”
姜回月以为他在考验她,正襟危坐:“剑尊放心,我不敢大意,哪怕是丹碎,我也要笃志修行,重新再来,当更加认真仔细。”
回答堪称完美,却偏偏不该用如此恭敬疏离的姿态,对着她的未婚夫。
她看到沧庭眸色一凉,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也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本就含在喉间难以启齿的温言软语,终究被他无声地咽了回去,消散在偏殿清冷的空气中。
周遭一片静寂,只有月光无声流淌。
沧庭的手指再次搭上她的腕脉,温和的灵力如涓涓细流,细致地梳理着她体内稀薄混乱的灵气与受损的经脉。
姜回月歪头看他,凑近了,“你是不是不开心?”
沧庭撩起眼皮:“胡说什么?”
姜回月得意:“我看得出!”
她意有所指:“你不会还觉得我是当年那个不开窍的傻子吧,明明对你心悦,却还要说婚约是……嗯,我爹娘,挟恩图报。”
实际上,即便丹碎重修,姜回月的经脉仍是化神初期的底子,其宽阔坚韧远非寻常低阶修士可比。只是如今体内灵气匮乏,经脉一时难以适应,亟需外界精纯灵力滋养温润,沧庭低头,看似没因为她的话有什么心绪起伏,但是红线蜿蜒,骗不得人。
“你知道就好。”沧庭道:“你我本就两心情悦,你年少不懂事,我不会和你计较。”
姜回月内心暗道:切,小心眼,谁信呢?
感受着那淙淙流入体内的微凉灵力,见他神色稍霁,她胆子又大了起来,问道:“师兄,你头发怎么变成了这个颜色?据说不是妖国修士才有这种发色吗?”
“是为了特别?还是为了好看?你怎么现在像个小姑娘一样?”
“哎呦x,我错了,我错了!好痛。”
脉门被对方紧扣,灵力由刚才的微凉和舒适变成了刀刮一样的冰寒刺骨,冻得姜回月只想缩脖子。
她瞬间丢盔弃甲,连声告饶:“好师兄,亲师兄!我再也不敢胡言乱语对师兄没大没小了,饶了我吧!”
啊啊啊,果然,师兄,你这个老古板,开个玩笑都不准!
她在内心狠狠掐他。
那冰寒刺骨的灵力这才退去。
沧庭松开手,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我往日便是这般教导你的?”
“我错了!”姜回月立刻认怂,心中暗忖:成雪期骨子里那份高傲凛然、惜字如金的劲儿,在沧庭这个正道化身身上也很明显。
唉,她师兄样样都好,就是这性子,切,冷得像块冰,脾气又大,杀气还重,传闻中更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否则也不可能力压群雄,执掌九宫而无人置喙。
那么说好像有些过分?
她偷偷瞄了沧庭一眼,心底又泛起一丝暖意——其实也没那么“恶劣”,师兄还是极好的。
沧庭看她表情细微变化,按照他了解,她此刻思绪应在漫无边际地飘飞,想东想西。
女子纤长的眼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呼吸清浅,脉搏平稳,一派安然恬静。偏偏就是这般寻常的姿态,落入他眼中,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搅动起他心底难以言喻的波澜。
他悄然敛眸,袖中一缕红线无声垂落。指尖微动,瞬间化作一只流光溢彩的蝴蝶,振翅飞向偏殿深处。姜回月的视线被那翩跹的蝶影吸引,追随着它而去。
割裂情丝的瞬间,一股难以名状的灼热感却残留在他心尖,滚烫难耐。
沧庭突然无法忍受她的目光落在别处,哪怕只是一只蝴蝶。
至少,他开始后悔,在刚刚她说他们“两情相悦”的时候,他就应该吻她,而不是自持长辈身份,一味忍耐——
他不受控,蓦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即便镇压波旬一众,魔刹作祟仍未停止。只是下界修士不识其真面目,多以‘执念’、‘念瘴’称之。”
姜回月心头一跳,吃瓜的热情瞬间被点燃,猛地扭回头看他:“念瘴?”
“所谓念瘴,无非是换个名字,不过这名字更合适解释这部分魔刹浊气的来源。”
沧庭的目光锁住她,解释道,“天地之气分清浊,然清浊二气并非皆源自天地造化。世间生灵,心念起伏,皆可生清浊。若我此刻欲取你性命,心中或会滋生浊念。九宫所囚禁的魔刹,多为天地浊气自然化生的天生魔刹,尤以波旬一脉为甚。念瘴便为人造浊气所生魔刹,如此一来你可听懂了?”
姜回月听得懵懂:“可我觉得自己并无甚浊念啊?”
“你心志尚欠磨砺,易被趁虚而入,故它为祸于你,激你心生浊气,如今丹碎重新筑基,于它而言就是最好的时机。”
沧庭语气依旧平淡,甚至透着一丝凉薄。若是不解内情,定会以为是讥讽。但姜回月深知其意,顿时了悟:
“看来我修行途中仍有不足,此番下界,亦是机缘所在。”
她倒是豁达,全无因毁丹重修而生出的不甘与怨怼,反而兴致勃勃地追问:“那师兄你呢?你自己可曾被心魔困扰过?”
沧庭闻言,微微低头,深邃的目光直直望入她眼底:“你觉得呢?”
被他如此专注地凝视,姜回月莫名感到一阵心慌意乱,脸颊微微发烫,竟有些不敢直视,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我怎么知道?”
其实她知道,至少有她一份“功劳”。师兄用情至深,她自然懂得。
姜回月抬头看他,两人静静凝视。
出乎意料地,沧庭轻轻叹了口气,一直紧绷着的那份疏离感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融化。
他抬起手,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道,揉了揉她的发顶:“我亦需历经魔刹考验,只是你不知晓罢了。如今只余最后一关,当可速过。”
姜回月眨眨眼:“啊?可是,师兄不是有三个神魂分身吗?另外两个呢?他们有没有我师兄记忆?又是个什么情况?”
沧庭道:“三个神魂分身?待到机缘契合,自会解决。”他回答得轻描淡写,关于自己那“心魔劫”的具体内容,以及另外两个神魂分身的情况,却是只字未露。
姜回月见他无意深谈,乖巧地眨了眨眼,不再追问,只是玩笑说:“怎么师兄难道不止三个神魂分身吗?”
虽是个疑问句子,却没有放在心上。
师兄年长她太多,如兄如师般教养她,威严深重。每当他神色严肃时,她心底那份天然的敬畏便会浮现,不敢造次。
现在和沧庭在一起却松快许多。
沧庭敏锐地捕捉到她神情中一闪而过的拘谨,问道:“又怕我?”
姜回月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视线:“都怪你,好吧。小时候动不动就教训我,板着脸的样子那么吓人,我看见你冷脸就心里打鼓。师兄,我都已经是化神修士了,虽然眼下重修……好歹也是活了两千多岁的人了,你不能再像训小孩儿似的。”
她煞有介事地为自己争取“平等权益”。
沧庭看着她那双写满认真的眸子,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你若当真只是个乖巧听话的小辈,倒还省心了。”
他顿了顿,收敛心绪,不再说些九宫之上整日说的长辈言辞,“好了,今日灵力已为你补足,下月我自会寻你,你在苍澜好生修行。”
姜回月心中嘀咕:什么叫“只是乖巧听话的小辈倒还省心”
这话听着真教人恼火,不清不楚的,在这里点化谁呢?
她道:“那照这么说,还得我每月偷偷来一次,我自己又要重修,要不,咳咳,我反悔行不行?你之前是不是故意把结界折腾出一个缺口的,既然你什么都知道,我愿意听你的。师兄,我答应让你收我为徒,每日侍奉于师尊座前,如此一来也不必麻烦剑尊主动去寻我,我自会每月主动找您,也为事务繁忙的剑尊省出些时间来忙别的正事。”
沧庭说:“你不是说于礼数不合,抵死不从吗?”
姜回月说:“那规矩是死的,人可是活的!”
沧庭静静看她,姜回月意识到自己可能略显嚣张,“好嘛好嘛,我错了。”
她习惯性认怂,一般这时候师兄是懒得和她计较的,因为差的年龄太大了,如果总是和她一般计较岂不是很没面子?
她自觉万无一失,但是没想到沧庭却露出一个微微显得讥诮的笑,捏住她下巴,“那你说你错哪了?”
姜回月在内心翻了个白眼,故作沉思状,恭恭敬敬说:“我不该对师兄不恭敬。”
沧庭凝视着她茫然无辜的眼眸,静静地、仿佛过了许久,似乎在看一个傻子:“你什么时候能动动脑子?”
姜回月表情更茫然了:“啊?我又哪里说错话了?”
“届时我自有安排。”沧庭松开了手,回答了她之前关于“拜师”的提议。至于她究竟“错”在哪里,那个问题,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再无回音。
姜回月也不追问,静静和他坐在一起。沧庭随她一起沉默,殿内只有翩翩的两只凤尾蝶,飞来飞去,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姜回月觉得好笑,故作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沧庭垂落肩头的一缕银发,缠绕在指尖把玩。玩着玩着,一丝促狭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眼疾手快,趁沧庭不备,飞快地从他宽袖中抽出一小段红线,灵巧地在他那束银发末端系了个小小的结。鲜红的丝线缠绕在冷冽的银白发丝上,异常醒目。
姜回月故作若无其事地拍拍手,眼神飘忽:“师兄,时候真的不早了,我该怎么回去?”
她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好奇,丝毫看不出“我有点舍不得走,再留一会儿行不行”的小女儿情态。
沧庭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愈发翻腾,无奈、气恼,还是某种被忽视的、难以言喻的失落?他本就是高傲至极的性子,冰冷孤绝,不近人情。作为承载了成雪期这部分特质的神魂化身,这种疏离感仍在身上,不知道如何与她打趣聊天。
姜回月见他半晌没有动作,如同一个冰雕玉砌的塑像,月光凝成三尺清辉,也凝成了沧庭剑尊不近人情的眼眸。
看得姜回月想偷笑,x想再好好逗他,结果下一瞬,眼前景象骤然模糊、扭曲——
再定睛时,她已孤零零地站在了外门弟子宿舍的小院里。皓月当空,清辉满地,一只萤火虫正凝固在离她鼻尖不远处的半空中,翅翼上的微光清晰可见。
显然是极其高明的时空类法术,将这片空间短暂地“定格”了。
姜回月:“……”
不是,这就回来了?
师兄,你!
她无语了,但是不敢耽搁,立刻蹑手蹑脚溜回自己房间,装作从未离开过。
躺在床上,心绪却难以平静,她翻来覆去,终究是恼羞成怒,愤愤地对着碧海丹心中那尾悠闲游弋的金红色小鱼低声控诉:
“七七,你真是一条坏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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