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沙洲(十六) 耳光之神上线!……
执微一向比较乐观, 换句话说,她心大。
她想法积极,还充满勇气。
于是, 哪怕都这样了, 哪怕她的内脏叫着“要熟了要熟了”, 她也保持着冷静,盯着面前的神明仔细地打量观察。
不能错过每一处信息点,多掌握一些信息,就有翻盘逆转的希望。
执微顶着满头虚汗,发现这走过来的神明,身形是人形,步履却有些蹒跚,看着并不如何强大,似乎连双腿都还没有驯服。
主要是, 祂长得怪丑的, 皮肤像是扭曲的树皮浸泡过咖啡棕榈液, 肤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棕。
皮肤下垂而松弛,执微看不清祂的脸。她觉得哪怕能辨认三百多位神明长相的安德烈在这里,他也没法透过松垮的皮子辨认出这位神明是谁。
好松的皮,好丑的神。
即便执微没主动说过, 但她其实是有一些颜控的成分在的。
她自己是地下爱豆出身, 对于美学有自己独特的追求,而且好看的人,会叫人心情好。
身边的金发碧眼安德烈、劲瘦杀手贪狼和病弱文静的鹑火, 都不是丑兮兮的人。哪怕贪狼最开始瘦成野人了,给执微的震撼,也没有此刻这么大。
她此刻实在是非常惊诧。要知道, 执微之前对于神明的幻想是很足的。
即便她不想选神,她也知道选神的流程,就是优中取优。
在星网上看到一些神明的照片、视频和竞选直播的选段,瞧着那些神明也都是人中龙凤啊。
竞选神明,几乎等同于执微之前世界里的全球性选秀了,在星际最大的选秀活动里打败无数人出道,当然不仅能力强,而且要长得美,性格讨喜,才能吸粉啊。
可是,面前的神明,真的超乎了执微对于神明的单调浅薄的理解了。
……丑到执微有些同情祂了。
身姿还是人形,长得完全不是人样。要是神明都混成这个样子的话,到底是谁在选神啊?
执微更是不想选神了。
她脑子里胡思乱想,但身体上传来的疼痛真切。
面前的神明伸出的一根细长干枯的手指,微微下压,就可以叫她跪下。
多么高傲又叫人讨厌。
更重要的是,祂伸出手后,望过来的眼神叫执微本能性地心口狂跳,脊背发冷。
她相信这种人类天性里动物般的本能判断,不经意流露而被捕捉到的外露情绪,往往比说出的话更可信。
电光石火之间,执微意识到了。
——祂想杀她。
祂绝不是只想要她跪下的一刹那屈服,而是要她的命。
或者说,她出现在这里,被祂撞见,影响到了祂,或者祂怀疑她看见了什么。于是祂要杀她。
说点儿什么。执微冷静地想着办法,说点儿什么转移祂的注意力,瞧瞧祂的状态,都松弛成癞皮狗了,祂的精神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说些什么转移祂的注意力。
执微立刻开口,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发虚,但语气很坚定:“原来那颗圣光探测出来的神明,就是你。”
她不说自己的名字,不说她竞选人的身份,而是说与祂相关的圣光。
果然,祂被执微的话吸引了注意力。但祂的反应,却超出了执微的预料。
执微本以为祂会在意,而神经略有松懈。可她中奖了,祂明显很是在乎这话,甚至快活起来。
祂平淡的语气里,居然染上浓浓的惊喜,祂说话时候嘶哑的声音,都发出被门夹到一样的尖利鸣叫:“圣光亮了?圣光为我而亮了?”
那干瘪的嗓子里发出阵阵笑声。
“好,太好了,说明我这次会成功,说明我终于要成功了!”
成功什么?执微扶着地面的手都在抖,她想,这神明嘴里说的成功,是什么?
执微坚持到现在,终于到了极点。
在祂的力量压制下,她地球人的身躯很难再坚持下去。无法撑住自己的身体,再与之对抗。
膝盖发软,脊背发痛,浑身都是冷汗,执微身子一歪,在原地坐下了。
嗯?这可不是神明的本意。
说是让你跪下,怎么坐下了?这是随地大小坐的时候吗?
祂歪着头,有些困惑。执微坐在原地,低垂着头颅,像是在瑟瑟发抖,显得她是那么可怜无助,像是仓皇的小兔,无非是被神明视作羔羊的人类。
神明不满意,但也像是找回了权威。祂高傲地觉得自己报复了执微的不敬,现在到了可以验收她的痛苦,作为祂的成果的时候。
于是,祂向着执微走了过来。
祂走到执微面前,玩味地弯下身子,离近了打量着执微。祂欣赏着她的痛苦,观赏着她发抖的身躯,作为祂收获的尊重。
执微低着头,目光能看见的,便是她视线内的土地。
她看见神明的袍角拂过沙洲的土地,缓缓靠近,停在她面前。
执微在心中倒数。三,二,一……
神明开口嘲笑她之前,异变突生!
执微腹部核心发力,蹦着高地冲了起来。她像是一只生猛的袋鼠,用最大的力气弹跳着,抡圆了她的胳膊,旋转着她的膀子,二话不说,结结实实甩了祂一个大嘴巴子。
发出的声音不是一般的扇比兜的啪声,而是一声仿佛钟楼里的大钟撞向墙壁的声音。
“铛——”
祂完全没预料到执微会这么做。
这一巴掌太结实了,执微是从肩膀开始发力的,不仅仅是用手心去打,而是抡着胳膊,用手掌最大的受力面积,直接抽了上去。
效果也很好,执微本以为她和枯树皮会对打起来,还计划回忆了一些之前在兰蒙学到的对战姿势,但都没用上。
祂虚弱地摔倒在地上,像是傻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坐在地上,半晌没爬起来。
执微握着枪,半点没有犹豫,直接扑了上去。
她用右手拿枪,抵住了祂地皮样龟裂的皱巴皮肤下的太阳穴,左手扯着祂枯草样的头发。
之前坐在地上的时候,执微还特意背过手去,试验了一下她调动污染的能力。
于是,她已经操纵了几团污染,悄无声息绕到祂身后。
现在,她手里有枪,她的力气不小,她经过训练,还可以操纵污染。
而这神明,不过是被打了一巴掌就踉跄着摔倒在地上的皱皮。
执微拿枪的力气正正好,她握得很紧,但没有抓得很死。
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开枪的力度,可以保证枪不会被夺走。但,一旦证实了枪击无用,可以立刻按下失效,随手将枪远远甩开,接着就能徒手去操纵污染。
污染对神明有用吗?执微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毕竟祂是从污染区里走出来的,污染似乎忽视了祂,于是祂可以在污染区中穿梭自如。
但被执微调动的污染,会攻击祂吗?
执微琢磨着。
而被她一巴掌掀翻的神明,终于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你打我?”祂像是很困惑一样,没有理解情况,“几百多年,不,一千多年……还是两千多年……没谁打过我。”
怎么听着还怪委屈的?老年人被年轻人殴打后,开始质疑这个社会,并且怀念以前的社会了?
又不是老枯树皮耍威风,要执微请客吃熟内脏的时候了?她胸腔里的疼痛还没过去呢。
执微表情冷漠,有些不耐烦:“现在有了。”
祂还是没明白,很费解似的。
“你居然打得到我?你居然可以攻击我?人类对神明那样虔诚,人类的攻击对神明是无效的,你却可以打到我?”
执微凶狠地龇牙,说:“因为你是实体的,我也是实体的,我为什么打不到你?”
她才不允许话题被祂掌握着,她立刻转移了话题,抬头望了望四周浓稠的污染:“你生活在污染区里?爱好挺独特的嘛。”
“为什么?”执微问。
这不合常理,执微想,神明住在污染区里,和熊猫住在蚂蚁洞里有什么区别。
她低头望着祂松垮的脸,和满是杂质的眼睛。
执微:“明明走出去,可以享受人类的崇拜,神殿也会安置你。到哪个选区,哪个选区都会用最好的待遇对待你。”
为什么停留在污染区?
“哪怕不说那些,扶你竞选成功的组织呢?它怎么没有约束你?它不可能看着你一直留在沙洲的污染区。”
执微试探祂:“你是哪个组织出来的,维诺瓦还是子午?”
那神明没有反应。
执微更疑惑了,她手上使出更大的力气,把祂的脸掰到自己面前。
“你在这里,但污染区还是一直扩大,你根本没有庇护沙洲。”执微问,“沙洲人类靠着舰群奔逃躲避污染区的扩张,他们和污染打着躲避战,艰难求生的时候,你在污染区里做什么呢?”
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不庇护,为什么空望着沙洲自我求生,看着伪神诞生?这难道不是对于神明的一种侮辱吗?
“我要杀了你。”祂终于说话了。
音调像是都劈了叉,每个字都呕哑嘲哳难为听。
刚刚说完,祂又否定了自己,语气飘忽,呢喃着:“不,杀了你是便宜了你。我会叫神殿将你收容,叫你永久地被困在疗养院里。”
“在那样无光的虚妄里,人类会怀疑自己存活的价值和意义,人会想死,又死不掉。哈哈,对人类最大的惩罚,就是求死不得。”
执微没搭理祂。
“你好虚弱啊。”执微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里面不对劲的地方。
她打量着祂:“你这么虚弱,又狼狈,你没有神明该有的样子。”
祂不回答,而是喃喃开口,似乎之前执微给祂带来的消息,就足够祂兴奋而幸福。
“圣光已经为我而亮,我要,我要……”祂激动地喘息着。
执微眯着眼睛看祂。
松弛到下坠的皮肤,干枯凌乱的头发,像是树枝一样细长的手指,也像是骷髅那样只剩下指骨的手指。
等等,慢着,想想看吧,祂是活着的吗?执微脑海里拉响警报。
她想起之前安德烈和她的猜测,沙洲有神,无非是囚禁、伪装和复活三种可能。
伪装神明的是地肤,囚禁神明又被排除,那么,那么仅剩的一种可能,会不会就是真相?
如果是全盛的神明,不会如祂这般。
执微试探着续上了祂没说出口的话:“……你要复活。”
一语道破死寂的僵局。
嘶哑的声音里裹上几分似要将人溺毙的甜蜜,祂夸赞她:“……聪明的孩子。”
祂污浊的眼珠转了转,长久地落在了执微身上。
“但说得不对哦。”祂纠正她,“你要说,我已经在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