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七公(三) 银红联合行动
执微时刻关注着事情的进展。在麦特欧的目光望过来之前, 她早已掌握了全部的情况。
不只是安德烈在为她留意着星网上的情况,她自己留在莫桑体内的污染,也始终在她的控制范围内。
所以, 在麦特欧的目光直直望过来的一瞬, 执微立刻就反应了过来——喔, 看来一切进展顺利,并且已经走到这步了。
她并不着急,自然地起身。许多人的目光都有一搭没一搭地注视着她,她也耐心地和这些留意着她的人点头致意。
镜头跟随着正在演讲的竞选人,麦特欧和执微之间的名次有几个空位,也就空出来了几位竞选人的演讲时间。这就是她可以和麦特欧说话的时间。
时间很紧,而且并不是绝对安全,毕竟此刻仍然身处七公现场,时刻会面临镜头扫过。怎么看都不是一个说话的好时机, 但对于执微来说, 从方方面面来看, 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前面的铺垫都已经做完了,现在,是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执微起身,不紧不慢地离开了位置, 走到不远处的隔间。
当她抵达隔间的时候, 麦特欧和荣枯已经在里面了。他显然是比执微要紧迫急切,虽然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但执微能读到空气里面麦特欧散发出来的焦躁。
直到执微和安德烈走进隔间, 关上门,设置好屏蔽措施,麦特欧仍然处在焦虑中。
执微坐下, 打量了他几眼,做出一副安抚慰问的姿态。
“镜头不在我们这里。”执微温柔地示意,“几重屏蔽措施做好之后,谁也监听不到我们的谈话。”
“我注意到你似乎在向我求助,麦特欧。”执微轻轻开口。她的态度很明确,不是她有什么话想和麦特欧说,而是她注意到了,麦特欧在向她求助。执微表示,如果麦特欧想说什么,可以现在说出来了。
麦特欧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执微。”他叫完这一声,顿了一下,眼睛眨都不眨,不错神地盯着她,“维诺瓦总部前的集会广场,出现了一位现场堕落的污染者,疗养院已经完成了收容。”
他说话的时候,紧紧地盯着执微的表情。很明显,他想在执微的表情里面读到些什么,起码要看出一点破绽。
但,执微是什么级别的表情管理能力?还能让麦特欧从表情上瞧出破绽来?根本不可能,麦特欧一点机会也没有。
执微微微抬眼,瞳孔震颤了一瞬,眉心蹙起,轻轻地吸气:“怎么这样?”
“在公选的时候,副官时刻为主官检测舆论,所以这件事我倒是知道,只是细节还不清楚。”她一连串地问出来,“在集会现场吗?直接被污染异化吗?公选时候的集会,一般都是选民集合起来,等待着公选最终结果吧?这种时候一定有很多人,在收容完成之前,污染扩散了吗?不会发展成连环堕落事件吧?”
她明显有些担忧,神情也有些忧郁。她身后的安德烈更是了解她的心思,已经调出光脑,开始搜集最新的消息了。
这一套连招下来,自然顺畅,从容不迫,完全就是一个刚刚知情,礼貌表示担心,并身怀忧虑的竞选人形象。
执微做得非常完美,以至于紧紧盯着她神情的麦特欧都没有看出任何破绽。麦特欧望向她的眼神松动了几分,明显没有那么紧绷了。
是的,他当然怀疑这是执微搞出来的事情。他和维诺瓦对执微使了那么多招数,麦特欧不认为执微只会见招拆招而不会反击。
虽说麦特欧从不敢低估执微的能力,可即便他想得再夸张,他也不会认为执微拥有控制污染的能力。
好,再退一万步,再把一切想得过分夸张一些,就算执微能做这种事情,他也认为自己摸准了执微的心思。
直到现在他问起来,执微担心的也是完成收容的时候,人群有没有进行撤离,担心污染者出现之后,有没有演变为集群堕落事件。
执微提起的这点,正是在麦特欧脑海里扎根般生长的信念,这信念驳斥了他对于执微做出这件事的全部怀疑。
在密集聚集的人群中,这么多人的情况下,突然冒出污染……这种事,她不会去做。
他想,就算执微能做到这样的事情,执微也不会去做的。
就是这种毫无证据,近乎可笑的信任,换作任何一个别的人,麦特欧都会舍弃掉这种无用想法。可偏偏在这里,在执微这里,麦特欧只需听听她关心的方向,就判定这种近乎荒唐无稽的信任是行得通的。
因为,执微真的和旁人都不同。
麦特欧清楚地知道,执微的亲和不是伪装出来的。她的亲和,不是她妄图得到荒星选票的伪装,而是基于她毫无竞选人的优越感从而引申出来的一种“平等观”。
所以选民一直觉得,执微和别的竞选人不一样,所以那些选民只见过执微一面,或者只听过她说话,就发疯一般为她着迷。
麦特欧想,哪怕她能做到这种事,哪怕她可以让一个污染者定时定点堕落,她也会因为担忧集会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受到侵蚀,也会因为污染者的一条生命不可算作耗材,而消散掉这个主意。
不是她做的。她掺和进来,大抵引导了舆论攻击他,或者是扩散了信息和维诺瓦对打。但事情,不会是她做的。
执微的手肘搭在桌面上,她靠向椅背,目光轻巧地划过荣枯端正的神色。她将麦特欧闪烁的眼神尽收眼底。
目光轻晃,嘴角向下,眉头拧着,牙关似乎都在使劲。看来麦特欧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呢。
执微瞧了瞧麦特欧的表情,就明白他是在想些什么了。
看来,她在麦特欧这里,是已经摆脱了所有嫌疑啦。执微想到这里,心头甚至涌起一分不屑地轻哂。
他大概觉得她是真圣母,没有主观上做出这种计划的能力吧。执微心下轻嗤一声。
好吧,猜得完全正确,这的确是她的思维模式。不管世界怎么变化,她始终做不到让人用命去填她的前途,完成她的欲望。
只可惜,麦特欧想不到她可以控制污染。丝丝缕缕的黑雾,是她亲密的同伴,被她种在莫桑心口的那缕,更是哪怕遥隔着光年距离,执微也可以控制它们。
她远在神殿,依然可以把控全局,她时刻都可以监测莫桑那边的情况,自然不会放任它们侵蚀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她被人认为正直到不会做坏事,而她此时偏偏因为正直,在做“坏事”。这个事实,一时间叫执微心绪复杂。
消散掉了麦特欧对她的怀疑,接下去就可以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执微冷静地调动着表情,组织着言语,含笑为麦特欧指引着她希望他走上的道路。这种时候,哪怕一个表情,一句话语,都会在对方心底埋下一颗种子,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她需要的时候,破土而出。
她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但在做社畜的时候,和客户、上司、同事的相处,哪一步都不容易。那些和人互相磨合的经验,都可以被执微拿来用。
执微轻叹一声,身子微微前倾,身体重量放在撑在桌面的手肘上,使她看起来是一种时刻准备倾听的状态。这种时候,由于她拉近了距离,她给出的建议也更容易被人听进去。
“这对你来说,有些难办吧?”执微有些感同身受地说。
“一个虔诚的、年轻的选民,这样支持你,最后却堕落为污染者。哪怕他的堕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可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
麦特欧掀起眼皮看她,沉默地等待着她说话。
执微也不废话,直接一针见血:“你希望处理掉所有污染者,麦特欧,但你的选民却堕落为了污染者。这种局面,仿佛支持你就会得到这样的下场一样。”
她的话语尖利如刀锋:“一旦这样的想法被人们牢记,谁还会支持你呢?”
麦特欧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没错,该死的没错,他最担忧的,不就是这个吗!
这个污染者好死不死偏偏有一份漂亮的履历,有一份哪怕造假都做不出来的完美人生。每一丝每一毫每一寸都写着他对维诺瓦和麦特欧的支持,他整个人就是一个“支持维诺瓦和麦特欧”的究极完美形态。
有比他给麦特欧花了更多钱的,可都没他年轻;有比他年轻的,可人家有爹妈。他偏偏孤零零一个,受着维诺瓦的庇护养育,听着麦特欧的宣讲长大,他整个人血统无比纯正,简直是赛级信徒。
麦特欧眉眼凌厉了些,执微立刻开口。
执微:“你当然可以抹黑他,删除他的履历,败坏他的身份。但麦特欧,他已经走到了人们面前,之后再怎么泼脏水,也会让人觉得是你在舍弃他吧?”
灵魄做出来的身份,从文字资料到历史登记,从年份追溯到存在痕迹,都经得起查验。
她专门对设计到的相关人员的过往经历进行挑选、摘取、融合,每一条信息都是真的,又都是假的。
相关人员回忆起来,只靠人脑回忆,也说不准是不是过往认识这么一个内敛的、沉默的、不怎么有存在感的人。用光脑辅助回忆,就会发现记忆深处真的有这么一道模糊的侧影存在。
即便花大力气去查,也只能读取记忆实时比对。
可就算真的查出了不对,公布了出来,又能怎么样呢?莫桑的假身份最是动人,已经被人们看见,谁知道你们调查出来的是真相,还是你们在污蔑割席?
麦特欧张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喉结滚动了两下,进退两难。
半晌,他终究还是说:“当然要割舍他,谴责他。不然呢?难道我要做这三千多年的选神里,第一个半途违逆自己竞选纲领的竞选人吗?”
执微太懂他此刻的感觉了。舍弃莫桑,粉丝会心寒,会掉粉。不舍弃莫桑,事业受影响,会掉更多的粉。
左右都是掉粉,麦特欧当然是长痛不如短痛了。他的竞选纲领不会更改,即便短时间会叫粉丝心寒,也给粉丝留下了冷漠的印象,可,不然呢?还能怎么办?
执微注意到麦特欧的焦虑缓缓破碎,他已经有些认命了 。就是这个时候!执微果断地抓住了时机。
她温和地开口,仿佛只是随口提出一个建议:“我倒是有个想法。做一次星际直播,全程直播你前往疗养院探望他。”
麦特欧不可置信地抬头。
“疗养院?谁会去疗养院探望污染者?”这种事情,麦特欧想都不会去想,更别提让他去做了!
执微缓缓诱导:“可是,他的堕落一定不能是邪恶的,不是吗?”
“如果他的堕落是邪恶的,那么引导他长大,引诱他堕落的你,又算什么?麦特欧?被你吸引来的其余选民,又算什么?”
麦特欧的神情复杂起来。显然,他是被戳到痛处了。
执微一点一点地说着,她的声音如丝绸一般舒展轻盈:“你要向公众强调他的可怜、无辜、迷茫,说他只是年纪轻轻犯了错,已经被疗养院收容了,已经受到了惩罚。你需要弱化他污染者的身份,遮掩你将舍弃他的事实,将疗养院描述为天堂一样的居所,对公众说他将在这里赎罪。”
麦特欧的表情,像是有什么脏东西被甩在了他的胸前,出于礼貌他又无法立刻抽身。于是他不得不将头颅后撤,挺着胸膛,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僵硬的姿势。
他浑身不自在极了:“我一定要亲自,去看他?去疗养院里看他?这些话我对着公众说不行吗?”
执微摇摇头:“你要表现出你的看重,将人们的目光集中在你身上,而不是他。选民要看你做了什么,而不是他做了什么,我们就成功了。”
她的话叫麦特欧沉思起来。麦特欧微微眯起眼睛,再次看向执微。
执微也并不躲闪,迎着麦特欧的目光微笑着:“我是真心地想帮你,麦特欧。这对我们而言,是双赢的一件事。”
“如果你觉得丢人,认为这是耻辱,那么我明确地和你说,只要你答应,这将不会是你的个人行为。”
“这可以是银红的联合行为。”执微说,“你以维诺瓦竞选人的身份前去,我以子午竞选人的身份和你一起。”
麦特欧立刻就察觉到了执微的用心。他甚至立刻就笑了,像是抓住了执微的把柄。
“难怪你这么操心,执微。我就知道你未必是全然好心,原来你在这里等着我。”
执微后撤一点,态度软化:“当然,我的心思瞒不过你。和你一起前往疗养院,也是我可以去探望老师的一个由头。”
她的尾音落下,麦特欧似乎真的动心了。他不再那么焦虑,也不必在短痛和长痛里忍痛选一个,他可以运作一番,将过错推给那个污染者,叫自己依旧纯洁清白。
他仿佛会立即答应执微的建议,这种态度的犹疑表现得是那么清晰。
但出乎意料的是,麦特欧沉吟了一会儿,蓦地说:“还不够。”
“如果只是这样,副官去一次疗养院就可以了吧?”
他瞥了荣枯一眼。“副官是主官的外置心脏,代表了主官一半的形象。荣枯去疗养院为我做这些事情,岂不是一样的吗?我还可以抽身出来,在各个选区完成演讲,两方出力,比你的这个办法要快速高效得多吧?”
氛围冷寂下来。麦特欧步步紧逼:“你还有没说的,执微。我能从这件事里得到更多的利益,是吗?”
“我注意到了你的神情,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有些吞吐和犹疑,你在担心什么?你说话的时候速度很慢,似乎每一句话都仔细想过许多遍,你在躲避什么?你担心我通过你的话联想到什么,会伤害到谁,但可以得到更多的利益,是吗?”
执微扬起眉梢,瞳孔紧缩。面对麦特欧的追问,她陷入了迟疑。而这种迟疑,正在叫她经历着抉择的痛苦。
“你需要我和你一起去疗养院,用我做借口,去看那位昔日的锈齿轮话事人。那你为什么还要对我遮掩呢?就像你说的,对我和你来说,这是双赢的事情啊。”
“叫我多赢一些吧,执微。”麦特欧说。
执微沉默了许久。直到外面一位竞选人演讲结束,另一位竞选人开始演讲又结束,执微仍没有开口。
已经进行到第二名竞选人的演讲环节了。
麦特欧有些耗不下去了,他问:“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执微,难道你说了,我就一定会去做吗?我们现在只是在说说而已,不要给自己太多的压力,你不是真的救世主,你也还没有成为唯一神。”
这话似乎给了执微一些支撑住她的力量,她终于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望向麦特欧。
执微喃喃道:“好吧,我希望他能原谅我……我真的很想见老师一面。”
她眉眼间流露了几分脆弱,这种破碎似乎源于她为了私欲而做了错事的罪恶感。
麦特欧死死地盯着她,目光像是要剖开她的心脏。他想,她接下去说的话,一定才是关键。
执微:“去疗养院看他,而后面向公众,说他在疗养院里也会支持你,说他喜欢你从来不是什么错误,只是他个人思想不够稳定,才堕落做了污染者。”
仍旧是推诿的戏码,这不是麦特欧想听的。但接下来,随着执微再次开口,麦特欧逐步瞪大了眼睛。
“对公众表现你的仁慈和他的惭愧,对人们说,哪怕他已经是污染者了,他依旧会支持你的竞选纲领。支持到……甘愿牺牲自己,达成你的旧日辉煌战略。”
说完这些,执微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她的神情之中仍然掺杂着不忍,于是她快速地说道:“想想看吧,麦特欧,他是你的忠实选民,不是吗?”
“堕落成污染者之后,人们会厌恶他、憎恨他,这个时候,只有你如常地对他。你只需要安慰他几次,对他说些好话,送他一些礼物。他听着你的声音长大,你是他的偶像,他愿意为你做太多的事情了。比如……”执微的声音逐步放低,最后又缓缓消散。
比如……后面的话执微没有说出来,但麦特欧自己是可以想到的。
比如,他会为自己做什么?他已经是污染者了,长久地在疗养院里,在漫长的虚无里放逐自己,面对比死亡还可怕的未来,难道这样年轻的他不会害怕吗?
如果,舍弃自己的生命,可以为偶像的理想奠定第一重根基,那么不曾被偶像舍弃的他,又怎么不会为了麦特欧去做呢?
他的甘愿赴死,将洗刷掉一切此时的舆论风波,彻底摘掉麦特欧头上“引诱者”的名头。他将殉麦特欧的道,为他的纲领建设添砖加瓦。
麦特欧的眸光闪烁着,他彻底明白了执微的意思。
执微盯着他,仿佛表情里有些似笑非笑。但麦特欧下一秒再仔细看去的时候,又发现执微的面容无比平和。
她只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麦特欧,你将拥有星际第一位污染者选民。从此,他不再是’虔诚待你却成为了污染者‘,而是’成为了污染者却依旧虔诚待你‘。瞧,只是换了下先后顺序,就完全不一样了。”
执微用指关节撑着额头,她明显有些倦怠,却仍然提起全部心神。
她说得很慢,可每句话落在麦特欧耳边,都是簇新优渥的未来。
执微:“如果他真的肯为你赴死,麦特欧,你的纲领将迎来实绩,往后的每一次推进都有了顺利的基础。就算不提这些,三千多年来,竞选人向来都是奔赴选区,从未有竞选人前往疗养院。这次壮举将是空前绝后的大噱头,你对选民的珍爱全星际都在见证,选民对你的回馈也是盛大的戏码。”
她缓缓抿出一点笑意,目光仍有些悲伤忧郁,又有些无可奈何。
“总之,麦特欧,如果你去疗养院走这一遭,我想,我和你,已经锁定了这届选神的总选席位。”
每句话,每个字,都在麦特欧的心头针扎似的滚了几遭。
仅剩的理智叫麦特欧没有立刻答应,他佯装淡然,点点头,表示自己将执微的话都听了进去。麦特欧:“我会考虑的。”
可偏偏到了这时候,之前一直并不急迫,甚至陷入纠结,任凭时间流逝的执微,开始急切起来。
她催促他立刻做出决定:“已经七公了,麦特欧,我们的时间都很紧。你现在就要给我一个答案。”
“你看,哪怕我没有加入维诺瓦,我们依旧有合作的机会。我只是为你提供一个’银红联合‘的名头,我的加入还可以帮你降低人们的窥视,这对我们双方都是互惠互利的事情。”
执微的话,怎么听起来都是很有道理的,在麦特欧这里,完全说得通。
“敌意可以暂且放一放,反正七公的32进16,我们稳拿,即便是下个月八公的16进8,我们也都在安全名次线内。让我们共同走过这关,你摆脱掉引诱者的名头,我见到了我的老师,之后再说竞争什么的,不好吗?”
执微站起身,向着七公场内看去:“你最好快点考虑。我想在一会儿演讲的时候,就公布这个消息。”
麦特欧拧起眉毛:“太快了。我需要和维诺瓦沟通。”
“请。”执微示意,“现在你还有时间。”
可她分明说着麦特欧还有时间的话,动作上,却没有给麦特欧任何时间。
“如果我在开始演讲之前,还没收到你的确认消息,那么就当我没有和你说过之前这些话。不能在一会儿的演讲上,公布银红联合探访疗养院的消息,那么这事儿就彻底结束。”
执微轻轻笑着:“我还可以去找很多名头达成我的目的,麦特欧,着急的是急需处理舆论的你,而不是我。”
“喔,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可以自己去。”执微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麦特欧深深地望了执微一眼。
他当然可以自己去,但如果他自己去疗养院,维诺瓦的贵族财团会怎么想?会觉得他自甘低贱,主动讨好污染者。没有了贵族和财团的支持,和失去选民的支持一样,都会要了他的命。
银红联合是一层遮羞布,足够糊住那些老家伙的嘴。他和执微可以躲在这层遮羞布下,暗暗达成彼此各自的目的。
麦特欧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是偏偏此时,第二名已经利落地结束了演讲
镜头开始寻找执微,她也看向麦特欧,走到了隔间门口,半转过身子,示意自己即将回到位置,开始演讲。
好极了,她根本没有给他留出联络维诺瓦的时间。
麦特欧的脑子快速地波动着。镜头迫近,执微随时可以抽身而去,她是真的没必要一定和他达成这次合作。
可他的危机,迫在眉睫。
在刚刚的谈话过程里,安德烈像个木头,不知道在做什么,但麦特欧注意到荣枯始终看着她手中的光脑。
荣枯的面色愈发深沉,可见舆论时刻侵蚀着麦特欧的形象,他望向七公现场的虚拟屏,也注意到他在实时排名上的支持率止步不前,名次开始出现波动,他的排名正在继续向下。
如果这样下去,别说八公了,他连这次的七公都不一定能够稳住!
来不及了!来不及和维诺瓦商量了!
他怕什么?麦特欧想,他有什么可担忧的?现在执微是第一名,一次银红联合行动,他可以蹭到执微的热度,还可以完成舆论善后工作,这分明应该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执微要在演讲的时候宣布这个消息?那太好了。
她只要一开口,她只要说出这件事情,麦特欧预料他下跌的名次势必会止住,就连他的支持率波动也会放缓。
维诺瓦把一切错误都推给了他,仿佛一切都是他的错一样,都要他处理解决,他现在不就是正在处理解决吗!既然来不及和维诺瓦商量,那他还犹豫什么?
麦特欧急急向前半步,压着嗓子,说:“我答应。”
执微笑了一下,走出隔间。镜头捕捉到了执微的脸,悬停在她面前,执微对着镜头抬起手问好,笑容温暖和煦。
她迎着镜头,一路走回自己的位置。她将站在第一名的位置上,以子午竞选人的身份,和选民见面。
执微自如从容地走着,心里想着麦特欧刚刚匆匆答应的表情。他的急迫叫她品出一丝甜美,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心旷神怡起来。
这就对了。麦特欧,这就对了。
在维诺瓦不知情的时候,麦特欧应该自己做些决策呀!组织培养了他,可组织也并没有在控制他呀,怎么能完全地听从组织的话呢?
她要分割开麦特欧和维诺瓦的紧密联系,叫麦特欧对维诺瓦心存怨气,叫维诺瓦对麦特欧生出怀疑。她要托举麦特欧去更高、更远、更危险的地方,叫他的纲领消散,意识破碎。
怀揣着这样美好的心情,执微走回她的位置。她看向镜头,和场内望向她的竞选人,她也透过镜头,看向此刻等待在神殿外围的选民,还有无数通过直播虚拟屏关注着她的选民。
“大家好,我是执微。”她笑着开口。
“上次在公选和大家见面,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知道大家一定对我非常担忧。”
她没有提起消亡的锈齿轮,也没有说起现在被关在疗养院里,失去了锈齿轮话事人身份的祁入渊。
执微扯了下衣角,她这件藏青色的外套开衫泛起细密的波纹。只一瞬间,波纹淡去,外套的颜色完成了更改。
她穿上了血液般鲜红的色彩。
这是子午的红色。在她更改了衣服眼神的刹那,其余隶属子午的竞选人,眼底都迸发出了璀璨的色泽。
执微:“这是我第一次以子午竞选人的身份和大家见面,那么,再次和各位问好。祝你们万事顺遂。”
而后,她笑着向镜头致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娓娓道来:“我想,应该会有很多人好奇我为什么会选择加入子午。”
“之前,我对子午的了解并不完善,我只知道子午的选民当中,拥有较高比例的平民。这些朋友中,有许多人是力工出身,从事基础流水线岗位。”
她来自荒星,这本来就是她的选民基本盘。所以,在她加入子午之后,她都不必问子午要资源,子午的选民就已经放下芥蒂,欢快地跑向她了。
大抵,他们和她何曾有过芥蒂?
执微:“因为选民经历过辛苦的劳作,组织的建立也离不开平淡的苦难,于是子午的纲领宣言就这样朴实无华地摆在我们面前,子午说——请理解我们。”
“我其实很喜欢这句话,毕竟我们活在世界上,就是在互相理解的。只有一点不好,我觉得,要把请字去掉。”
她温和道:“不用’请‘,人们会理解的。如果人们还是不理解,现在,我站出来了,我会让人们好好理解一下的。”
执微环顾了一圈,对着悬停的镜头微微歪了下头,露出一种天真的理性。
“我知道有许多双眼睛在看向我,期盼我露出颓势,等待着我和我的竞选队伍落寞离开,回到我们出身的地方。”
是的,这是她的愿望,这才是她真切的愿望和目标。她当然觉得“回到自己出身的地方”是她的梦想,是对她的祝福,是她从来到这里就追求的结局。
但执微也清楚,这句话对于其余人来说,可不是什么祝福,而是诅咒。这句话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一切结束、落幕,意味着被清算。
她之前那样胆怯,不敢去想这些。直到祁入渊被捕之后,她明白她再也无法逃避。
如果这就是她要面对的,她将面对。如果这就是她将经历的,她会经历。
她来到这里,她看见这里,她得到,她失去。她不会轻易地、悄无声息地、什么都没做成地离开。
执微直视自己的内心,对着莫名穿越过来的遭遇,又是无奈又是笃定地开口。
“我出现在这里,一定有几分缘由。”执微说。
她这话甚至有些不讲道理。可是,这真的是她现在最真心的话啦!
她出现在这个异世界,先别提什么使命,但一定有几分道理吧?
执微现在摆烂了。之前也是摆烂,但那是卡皮巴拉水豚式的摆烂。现在也是摆烂,但现在是比格犬奶牛猫一样的摆烂。
哼哼,我来了,一定是因为你们哪里搞得不好,不然我怎么会来!来都来了,之前装死摆烂,还死命推我做唯一神?那我现在就想做了!就要做了就要做了!谁不让我做谁就大错特错!我这么无辜走向这么稀烂的命运我做什么都对!我现在是一条疯狂比格我要咬死这帮拦在我面前的坏人,我要werwer大叫撕破世界的脸皮!
这个观念一转变过来,执微就更无所畏惧了。
她甚至有心情和大家开玩笑:“之前大概是我太温柔了,许多人也不太了解我。不过没关系,大概、可能、或许我们未来真的会相处很长的时间。所以,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
“我是执微。执行、执政、执法的执,微小的微。”
她的这个名字,被取名的时候,就来自于“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边扫一屋子一边扫天下”之类的意思。现在看来,她被取这个名字,还真是冥冥之中有几分天意呢。
执微,可执掌世间渺小如微尘之事,当然也能做三千余年后的新任唯一神。
她这样站在那里,说着话,意气风发,神态蛊人。个人魅力已经满到溢出来了,连一根头发丝都带着别样的色彩。
竞选人都望向她,选民也着迷地看着她。她真的是那种,要做大事的人。仿佛之前她只是平淡地试探着什么,现在,她来真的了,她在邀请你和她建构一个崭新的世界,实现一个从未有过的梦想。
你会来吗?你会有掀翻这世界的信仰与力量吗?
执微:“我现在真切地希望为这里引入一种全新的管理模式,接下来,我想公布一下神明管理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