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诗野(十三) 一边爱我,一边喝我的血……
执微打量着禾鎏。
她倒不觉得禾鎏是信口胡说, 毕竟在这神明遍地乱跑的世界观里,人类对于神明的虔诚是刻在骨子里的。
禾鎏这么说,就是他真的这么认为。
他才从混沌中清醒, 表情很是迷蒙, 身子也发虚, 说话的时候声调也歪七扭八,尾音还有些发飘。
在他最脆弱的当下,执微抓着这个时机,问出来的东西,往往正趋近于真实。
她放弃了询问麦特欧的什么,或者维诺瓦怎么样,也没有问禾鎏被困进飞船的全部过程。
执微第一时间,问了禾鎏癫狂时候喃喃着的一句话。
唯一神并不在乎,但祂……很孤独?执微将这条信息放在心底, 目光落在禾鎏身上。
禾鎏靠在沙发边, 脸色发白, 整个人都是一副大病初愈,甚至还在大病中的样子。
但就是这样的他,第一个摆脱了对于灵感之神的依赖。
执微想,禾鎏的“灵感性”估计会很高。毕竟, 有人是技术流的, 比如鹑火,就会有人是意识流的嘛,喏, 比如禾鎏。
所以,他是灵感之神所有信徒中第一个醒悟的。
他去年为麦特欧写颂歌的时候,还在祈求灵感之神, 今年四公结束后,为执微写颂歌的时候,他八成是太爱了,追星追到摆脱了捷径的道路和神明的指引,硬生生把自己写觉醒了。
……这么一看,追星怎么就不能拯救世界了?
完全可以!太可以了!执微人虽不在现代娱乐圈,但在星际貌似也是做上爱豆了!
执微注意到禾鎏的状态还是木木的,她就起身,找机器人为他要了一点热饮料。
机器人送了一盘点心上来,执微怕他精神恍惚,吃的时候再噎到,干脆自己动手,把圆饼样的点心,一块切成四小块。
她的动作耐心极了,一点都不着急,反而兴致勃勃,乐在其中的模样。
禾鎏本来有些忐忑惶恐,可他望着执微缓缓地做着这些,她的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子洒脱。
执微没有逼问,没有苛责。禾鎏回忆起他那些意识无法完全控制行动的时间里,菲尔尼约尔与他相熟,于是照顾他,执微同他陌生,但他收留了他。
他那段日子无法沟通,不修边幅,狼狈地苟活着,意识被困在脑海深处。
像是坠入了无边深渊,悖行的时间在他的体内冲撞着,他的意识混乱朦胧,无力感折磨着他。
“我记得。”禾鎏嘶哑着开口,没有吃喝任何东西,只是恨不得现在立刻报答执微。他望着执微,急切地想证明自己有用,“我的记忆还在。”
禾鎏喃喃着:“我愿意提取我的记忆,放映给您看,执微竞选人。”
执微见他这么着急,她反倒不着急了。
毕竟荣枯那边才捕捉过记忆,神殿又没立刻要放禾鎏离开,所以短时间内,执微的时间很充裕。
她望着禾鎏惨白的唇色,劝他:“你先休养一下身体,禾鎏。这是个很好的机会,神殿会为你调养身体,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养养,谁知道你还有没有后遗症,多观察观察。”
执微说的是真心话。
可禾鎏帮不上忙,他心不安,他那个表情都皱巴巴的,五官似乎都显得局促了。
执微扬起眉梢,无奈地盯着他。
“行吧,那我正好多问你一些事情。”
执微道出了荣枯记忆中的坐标:“346·67.2,你知道这个坐标代表着什么吗?”
“我在宇宙公开星图上查了一下,它位于诗野的一颗卫星,星图显示这里是一所美学研究院。”
执微自然不信公开星图,还让灵魄在私密频道逛了一圈。
“至于私下的探查,都显示这里一片空白。”她说。
禾鎏又没受过副官的能力训练,他没有能力通过地理位置记忆星系坐标。
于是,执微看见的,就是禾鎏茫然的脸。
她反应过来了,荣枯能记住坐标,但恐怕禾鎏连星系坐标怎么读都不太清楚。
执微快速调出了卫星虚拟星图,将那处空白区指给了禾鎏看。
禾鎏观察了一下附近的山脉结构,眯着眼睛,又去数了数道路名称。
半晌后,他终于开口道:“是一家艺术公司。”
执微满脑子都是,什么?资本下被异化的艺术?她还没搞懂这里的艺术公司是个什么说法,还以为是财团的子公司呢。
但,她马上就知道了。
禾鎏看清了那处地域后,就仿佛是见到了地狱,身体也发出了一些细微的颤抖,说话有些颠三倒四。
他昂着头,看着舱内的天花板。
“在公司里,有自己的小房间,左右手撑开,就可以摸到墙壁……面前就是虚拟屏,纸张、乐器、工具,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密密麻麻的工位连着,所有人都在做一件事情,在创作,在画什么写什么雕刻涂抹着什么。”
“不必采风不必沉思,向灵感之神祈祷,而后创作,工厂的流水线就在公司里,做出来的东西被投入市场。”
……
随着禾鎏的呢喃,执微脑海里浮现出来了画面。
拥挤的工位,祈求神明的灵感灌输,人类成为介质般的流通载体。
她正要说什么,却见禾鎏呆呆地晃了下脑袋。
禾鎏:“这里的人,是更优秀的那些,是创作者中的精英。”
“是被选出来的……”他说。
执微脑海中仿佛闪过了嗡鸣,记忆翻涌着,她敏锐地调取了一段之前发生的事情回忆。
是的,执微记得,她才到诗野不久,荣枯就邀请她去参加了当时的嘉年华活动。
人们到处坐着、站着、聚着,满地都是自由的人类,在进行“自由”地祈祷创作。
这个活动叫“嘉年华”,可禾鎏说起选拔,那么执微想,类似于这种活动,譬如这个嘉年华进入了最后一步,估计会对作品进行排名吧。
果然,禾鎏继续道:“神明并不管这些事情……这里是创作的原野,总是举行各种各样的活动。”
“各种比赛、活动,各有各的投资方,他们会接见赢家。”
禾鎏重重地喘了两口气,表情有些痛苦。
“我当时就在那里……我被选到了那里……”
他的记忆似乎回到了事情发生的时候,他疲惫地抬眼,虚虚地望着空气中的一处空白点。
“但我一直是做得很好的那个,我虔诚祈祷、工作,甚至得到外派的机会,可以离开那里。”
“我还成了名人呢。”禾鎏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他脚步发虚,在原地踱步,“在星际,有很多喜欢我的人,您知道吗,执微竞选人?”
禾鎏:“我写出来的诗,我创作的歌曲,有世界上最好的读者和听众。”
“喜欢我的人,想成为我的人,学着我一样在创作的人……”
禾鎏目光呆滞地,开口说:“他们或许一边爱我,一边喝过我的血。”
执微跟着他一同站起来,她紧紧盯着他。
禾鎏腿部像是失去了力量,他再也站不住,倒在了执微面前。
“我承诺我会想办法带大家出去……”
他语气里带着泣音:“我没有说谎,包括我说的,关于我觉察到的唯一神的片刻灵光,我都没有说谎。”
“……但我做不到拯救我的同伴,我连我自己都救不了。”
禾鎏的话里面颠三倒四地重复着,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逻辑,但信息量很大。
他脆弱极了:“斯瑅威家族横亘千年的荣耀,谁能在它的家徽旗帜下救人?”
执微半蹲下去,望着禾鎏。
他一直狼狈,一直疯癫,直到此刻,执微平视着他,才看见他有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像是深渊的瞳孔。
当她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正眼底发红。
执微在心底叹息了一声,顺应着她的心绪,柔声道:“我在。”
她说给他听,安慰他,也是说给自己听。“我得罪斯瑅威多了,不差这一次。”执微抿出笑意。
禾鎏艰难地向上扑腾了一下,扯住了执微的衣角。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将另一只手按在了他自己的心口上。
禾鎏的手掌一会儿攥成拳头,一会儿摊平按住,揪着他心口的衣衫,死命揉搓着。
他张着嘴喘气,发出几声微弱的嗬嗬声。
执微的联想能力向来不错,她立刻就猜到了几分。
“心脏,心脏泵血……从心脏抽血?”执微语气凝重极了。
禾鎏揪着他俩的衣服,先是点着头,又开始使劲摇着头。他一边承认,一边否认,精神都快崩溃了。
“我太痛了,执微竞选人……”他说完,又莫名地道谢起来,“但谢谢我的痛苦,它叫我清醒,叫我……看见你。”
“痛苦是创作的养分,我靠着痛苦挣扎出来,我自己写出了东西,为了你……”
禾鎏破碎的声音回荡在执微耳边。
执微分明没有做什么,但在许多人眼里,她已经做了太多太多。
多到只是望着她做过的事情,就足以拥有许多力量,足以改变命运的句点。
执微听着他的话,她的心头像是被塞满了海绵,每一声心跳都极其堵塞。
她轻声安抚禾鎏:“我以前,每年都会去献血。”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层薄纱,盖住了他发痛的伤口。
“血液离开我的身体后,我不知道它会去往哪里,但我想,它会帮到某个等待着它的人。”
实现价值,它和她都是。
而不是,流出谁的身体,成为敛财、控制的致幻药剂,又流入谁的身体。
“除非你自愿,不然没有谁,可以剥夺你的血。”执微望着他的眼睛,“没有人,没有神,可以篡改你通过意志思绪,表达自我的权力。”
禾鎏听着,轻轻地笑起来。
他的目光再度迷离空洞了起来。执微想,他和荣枯接触的时间太短,时间的逆流冲散了荣枯的记忆,也击毁了禾鎏的神智。禾鎏暂时是无法彻底康复的。
执微努力想叫他维系着清醒,她目光里像是淬着火焰。
她说:“你的身体兢兢业业为你造血,它希望你活着,它最希望你活着。”
“看着我,禾鎏。”
禾鎏像是破掉的风箱一样,呼啦啦地急促喘息着。他执拗地抬起发沉的头颅,望进执微冷棕色的眼睛。
执微学着他之前的样子,念着他的名字。
“要不了多久,禾苗的青芽上就会镀上鎏金的色泽,你要在原野上仔细看去,禾鎏。”
“你会亲眼看见,那金色不再是神力,而是破晓初绽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