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初雪
很多年前, 上古大妖销声匿迹。他们之中,作恶伤人者被神族斩杀,天资高明者得道飞升,其余则各自流落下界。
不知过了多久, 天地间最后一只大妖在飞升之际迎来雷劫。
浓云如墨, 漩涡低垂, 云层深处闪现紫光。忽然之间,九道赤雷裂空而下, 宛若天矛贯穿大地。
惨白的霹雳电光炸响,巨大的声音碾过耳膜,整个人间摇摇欲坠。金雷贯顶, 山岩崩裂。无数道雷霆闪电从云层中射出,直奔向熙攘的街市。
上古时期本没有凡人,人间被大妖们各自占据, 每只大妖都有一处自己的领地,雷劫便降临在这里。
大妖若想飞升成仙,必要经受雷劫的考验。然而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原本荒芜一人的山野如今已被凡人占据。
雷劫落下, 大妖飞升,人间的亭台楼阁必会化作一片焦土。
危急时刻,大妖顶着天雷, 展开双翅,猛地挡在了人间之前。
她是一只鸾鸟,修炼万年才得到一次飞升的机会, 要抗住雷劫已经很艰难,在抵御天雷的同时分神护住人间就更困难了。
五色鸟羽被天火灼烧,散作千万片带着焦痕的流星坠向人间, 零落成尘。
天雷不断轰向人间,鸾鸟引颈向天,发出一声裂帛般的长鸣,清越之音宛若玉山倾颓前最后的绝响。
人间得以保全,她却被天雷重伤,如一片残羽从空中坠下,悠悠落入苍莽的山林深处。
她失去意识,不知在山中躺了多久,本以为此番必死无疑,再睁开眼时却发觉自己被人救起,带到了魔域。
救下她的那人说:“魔族向来食人,却因此为天道所弃,世世代代遭到永无轮回的诅咒。作为魔域新主,我一定要改变这一点。”
“我看见你所做的一切了。你是妖,却为了救人不惜放弃飞升。”他朝她伸出手:“人妖魔三族势不两立,我们却是一样的。你身受重伤,倘若无处可去,不如留在魔域与我一起,改写这人间的命运。”
天光倾泻,沿他眉眼流转蜿蜒。少年帝王不可一世,眼角眉梢尽是张扬与桀骜。
这就是鸾鸟与老魔尊的初遇。
后来飞升失败的大妖留在魔域,助救命恩人清剿异党,促使妖魔两族有史以来第一次与人间仙门达成契约,废除了魔族食人的传统,严令禁止人间食人之事的发生。
万事平定,海晏河清,下界迎来短暂的和平。那时的她早与魔尊日久生情,成为他的妻子,不久之后诞下一个男婴。
天道对魔残忍,绝不允许魔族之人与外族通婚。因此无论是妖魔还是人魔混血所生下的孩子要么先天不足、早早夭折,要么身怀异象,与常人相去甚远。
作为人魔混血所诞下的孩子,灵秋在母亲天命血脉的加持下天赋异禀,拥有一人一魔两条性命,在体内共存,此消彼长。她既可塑炼灵骨拜入仙门,亦可修炼魔气掌控魔域。这是千万分之一的幸运。
与她相比,鸾鸟与老魔尊诞下的这个孩子显然十分不幸。
谁也没有想到,他小小的一具身体里居然生来便被两个完全不同的魂魄同时占据。
这两个魂魄水火不容,从他诞生的第一天起便无时无刻不在激烈争夺着这具身体。
他们一个性情温和,一个性情暴虐。降生之时异象陡生,魔族大祭司大惊失色,不惜以死劝谏,请求老魔尊立即处死这四不像的生灵。
然而这是老魔尊与心爱之人的第一个孩子,他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便位两个魂魄各自取名,将他们视作双生的兄弟。
温和的那个名为焱真,暴虐的那个名为焱狰。同音不同字。
即便成了兄弟,两个魂魄对身体的争夺依旧没有一刻停止过。
在夜以继日的争抢中,温和的焱真渐渐落了下风。
暴虐的焱狰本以为自己终将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然而作为父亲的老魔尊却在这时有了一番别的打算。
天下初定,魔族亟需一个宽厚仁爱、以德服人的明主。老魔尊绝不允许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被人摧毁。
何况无论是他还是妻子,抑或是其他魔族的子民,都更偏爱温和的焱真。
新任大祭司充分体谅尊上夫妇的爱子之心,献言不如趁两个魂魄还未完全长大成人,稍加取舍,将其中一个彻底封印,还魔族一个正常的太子。
这是一个可行的方法,然而无论是哪个魂魄都是他们的孩子,老魔尊与鸾鸟迟迟做不出选择。
直到名为焱狰的魂魄亲口说出那句话。
老魔尊一生只有鸾鸟一位妻子,除了这个一体双魂的孩子,他们还陆续结合,为他诞下好几位兄弟姐妹。
这些孩子先天不足,只能依靠外力续命,因此更得父母关心。
温和的焱真是位天生的好大哥,对此不仅毫不介意,更是像父母一样爱护手足。
然而暴虐的焱狰却不同。
他生性偏激,断容不下别人夺走父母的偏爱,每每夺取身体,总会毫不客气地欺辱手足。
焱狰知道父母打算将自己立为太子,嚣张放言:若有朝一日杀死焱真夺取身体登上魔尊之位,一定会让这些胆敢与自己争夺宠爱的兄弟姐妹受尽折磨而死。
此话一出,老魔尊便在瞬间做出了选择。
他命大祭司设阵,与妻子各自祭出千年修为,与天道相抗,将焱狰的魂魄死死封印,同时洗去焱真有关双魂的所有记忆,册封他为魔族太子。
事情结束后,老魔尊下令封锁消息,从此魔族便只有一个太子焱真。
魔域恢复了往日的和平,焱真安然无恙地长到了成年。作为太子,他天资聪慧、谦逊有礼,受到魔族众人的爱戴。
他在众人眼中近乎完美,然而这样完美的人本就不该存在在世上,尤其不该存在于魔族。
天道对魔族的惩罚远远没有尽头。
流星飞坠,魔域下陷,整个魔族在瞬间陷入永夜。繁星陨落的碎片源源不断砸向魔域,业火肆掠,魔族存亡的生死关头,太子焱真挺身而出。
他拼尽全力保护魔族的子民,却也因此牵动了体内的封印,使得沉睡多年的焱狰在黑暗之中,睁开了眼睛。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焱狰知道,封印松动的事一旦暴露,父尊与母后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再次置他于死地。
他恨。
恨焱真,恨父母,恨手足,更恨眼前将焱真奉为圣主的愚昧臣民!
他潜伏在焱真的身体里,借他的眼睛向外看去。他看到巍峨的魔宫,广阔的魔域,看到浩浩荡荡的魔族兵将。
这些本来应该是属于他的!
焱狰被恨意折磨着,日日夜夜咬牙切齿,恨不能立刻从封印中冲出,摧毁焱真的魂魄。
可是他做不到。
他被封印了数年,实在太过虚弱。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焱狰发现,为了掩盖他存在的事实,老魔尊竟然不惜将焱真的记忆洗去,使得他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
这给了他可乘之机。
每天晚上,趁焱真入睡神识毫无防备之际,焱狰便能短暂地夺取身体。
他四处寻找着下手的机会。
或许是天道绝不允许魔族再得到一位贤明的君主,于是发生的一切都在对他暗暗相助。
他在魔域与人间的边界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一袭白衣,名为白澈,自称神族,正在四处寻找一种名为天命血脉的东西。
作为神族,白澈一眼便看穿了他一体双魂的秘密。不仅如此,他还能清楚地辨别他与焱真。
白澈知道,他在与焱真争夺身体的过程中被人设计陷害。他表示可以助他夺回身体,乃至本就该属于他的魔尊之位,条件是要他为他驱使,帮他取来天命血脉,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名为“乾坤山海图”的东西。
白澈说,流星飞坠,如今天下的天命血脉不少,可是要同时得到乾坤山海图,世间唯有一个地方。
他给了他一道咒语,让体内的焱真暂时沉睡不醒,焱狰就这样跟随他来到了太霄辰宫。
“你瞧,那便是南宫氏族的两条血脉。”
两人藏身于葱茏的草木之中,隔着遥远的距离,白澈示意他看向山谷深处的两道人影。
那是两个人族少女,背对着他们,正在开满野花的山谷中对打练剑。
焱狰冷漠地看向她们,淡淡问白澈:“哪一个?”
白澈指了指处于上风的白衣女孩:“那是南宫芙,徐悟的大女儿,看似柔弱,实则修为高强,你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所以,为了万无一失——”他又指了指处于下风的粉衣女孩:“我们这次的目标是她。”
“徐黛。”
铮的一声,剑锋划破晨雾。
白澈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背对他们的粉衣少女毫无预兆地转过头。
伴随游龙惊鸿般的灵动身姿,她纵身一跃,剑气凌空,震得漫天花雨簌簌而下。
风声飒飒,徐黛立于纷飞的花瓣雨中,收剑回眸,额间一点细汗,眼神亮得惊人。
她无意识地朝远方看来,却像是在与他对视。
只这一眼,焱狰轻启薄唇,反驳白澈:“不。”
他看着那道粉色倩影,做了决定:“杀南宫芙,留下徐黛。”
徐黛。
两个字在他舌尖缱绻缠绕,沉寂多年的心跳生平第一次,鼓噪如雷。
事实证明,白澈说得没错。南宫芙的确难杀许多。
他以易容术加身,在成片的密林中紧紧追赶她,三天三夜后终于将她逼至绝路。
白澈需要她的血,焱狰便毫不留情地割开南宫芙的动脉,等着她血尽而死。
可他还是低估了她求生的欲望。
三天,整整三天,她的血一刻不停地从体内流走,她竟还活着。
不仅如此,趁他一时疏忽,她忽然暴起,猛地提剑刺入了他的胸膛。
南宫芙逃走了。
焱狰身受重伤,坚持着将装有天命血脉鲜血的瓶子放在白澈指定的地方,然后终于坚持不住,失去了意识。
他脚下一滑,坠入深不见底的悬崖。顺着冰凉的江水一路漂流,最终来到一处浅滩。
他在这处荒无人烟的浅滩上躺了不知多久,隐约听见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女子哭声。
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终于,山洞中,沉睡已久的焱真醒了过来。
“你醒了?”
焱真迷茫地看着眼前的姑娘,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一觉醒来便到了这处陌生的地方,更不知何时受了这么重的伤。
“可能是从悬崖上摔下来,失忆了吧。”
救下他的姑娘认真推测。焱真瞧见她的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显然是哭过。
“我叫徐黛,是……”
她朝他伸出手,介绍自己的身份,却猛地迟疑了一阵。
“说错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抑制住夺眶而出的泪水,纠正道:“我叫南宫芙,是无名无派之人。”
她看向他:“你呢?”
焱真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握了上去:“我、我叫焱真。是……是……”
不知怎么的,一看到她的眼睛,他便忍不住结巴起来。
“是什么?”
南宫姑娘显然不那么有耐心,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急切地问。
“是……半、半妖。”
焱真低下头。
他知道,即是魔族不再食人,凡人依旧谈魔色变。
他不想眼前的姑娘害怕自己。于是从来伟岸正直的太子殿下忍不住对她撒了个不算谎的谎,隐瞒了自己魔族的身世。
妖……还是半妖,应该会好一些吧……
他抬起眼睛,忍不住偷瞄她的反应。
南宫芙对他妖族的身份不置可否。
“姑娘不怕我吗?”焱真忍不住问。
“我为什么要怕。”南宫芙道:“这世上人比妖可怕多了。”
说着说着,她又忍不住落下泪来,越哭越伤心。
山洞里没有别的东西,焱真只好把自己的袍子烘干,递过去给她擦眼泪。
“谢谢。”
南宫芙是个从小骄纵着长大的大小姐,丝毫不跟他客气,一把扯过他的衣袖。
她力气很大,身体虚弱的焱真被她猛地一拽,险些摔进她怀里。
实在太冒犯了。
焱真深吸一口气,拼了命才稳住身体。
南宫芙却毫不在意。
焱真看着她把眼泪鼻涕一股脑地抹在自己身上,依然哭得很伤心。
山洞中只剩她连续不断的抽噎声。她哭得太厉害了,好几次呼吸不过来,险些晕过去,焱真生怕她把自己哭死,只好朝她靠近一些,轻轻拍着她的背,出声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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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是父母辈的往事,久等了小宝[让我康康][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