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子母蛊
天空阴沉着, 乌云厚密地压盖在头顶,风卷着雪花,狂暴地敲打着窗户。纱绸翻滚,烈红与纯白交织, 绵延不绝横亘数里。
团扇举在手上, 沉甸甸的。扇面以织烈正红的缂丝为底, 用璀璨的金线与五彩斑斓的彩丝绣出一对相依在并蒂莲下的鸳鸯,羽翼鲜活、神魂交缠, 针针脚脚都密织着情谊。
长而浓密的流苏沿着扇子边缘垂落,不经意间轻轻贴上灵秋的胸口,半遮住了她胸口的凤穿牡丹。
凤鸟昂扬, 羽翼之下是灼灼盛放的牡丹,繁茂的枝叶间缠绕着金色的万字纹与缠枝莲纹,寓意着万世绵长, 永结同心。
在牡丹的花心,极用心地绣着一对小小的“和合二仙”,借了现实中人的容貌,眉眼盈盈, 袖袍翩跹,为这华美添上一笔圆满的吉庆。
她从头到脚的装束,大到喜服团扇, 小到额间的花钿、鬓间的珠饰全都出自云靖之手。
好多的鸳鸯图、连理枝,无数个成双成对,处处显露出他对永恒的渴求。
灵秋闭上眼睛, 仿佛还能在混乱而无序的记忆中看到他坐在灯下,专注描绘的场景。
少年的神色认真而虔诚,每每想到, 她便觉得心头热热的,仿佛连脚下的风雪都融化了。
等到婚礼结束,她便将所有事都告诉阿靖。
身侧的人脚步一顿,原本交叠在一起手转变为十指相扣。月老庙内红烛摇曳,满室烛光在漫天风雪的映衬下莫名显得有些飘摇。
云靖牵着她走进月老庙,灵秋心头一慌,这才记起自己来人间十年,关于凡人婚礼的事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动作。
仙门圣子成婚,几乎整座尧州城的人都来了,小小的一方月老庙里拥挤不堪。
仪式在逐步进行,喜娘声音响起的那瞬间,灵秋整个人竟然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忍不住抓紧了云靖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从这瞬间开始,她的心开始发慌。
“没事……很快就好了。”云靖同样紧紧抓着她的手,仿佛是怕她临时反悔,几乎是半强迫地引导着她拜了三拜。
透过团扇,从他的角度能看见灵秋侧脸的一点轮廓,视线落到她身上的瞬间,云靖心中凛然一动,恍惚有种令人恐慌的错觉——她在害怕。
她竟然在害怕。
一瞬间,他心底有一块地方轰然塌陷。外间风雪交加,凛冽的寒风吹打在身上,然后径直刺透心上的空洞,呼啸而过。
云靖垂下长长的眼睫,一瞬间连自己在做什么都忘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她在害怕,她竟然在害怕。
连魔族、妖鬼,穷凶极恶和阴谋诡计都不怕的姑娘,竟然害怕与他成婚。
她当真,当真从来都没有爱过他。半点也没有。
云靖觉得自己眼前泛起一片模糊的水雾,站在月老脚下的一对新人诡异地沉默。
直到喜娘第三次催促:“请新人立誓。”灵秋终于开口。
“我愿意与阿靖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相负,永不相忘,永不相弃。”
说完,她用余光瞄一眼身侧的人,期望他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
她有种直觉般的预感,仿佛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正在不远的未来,亟待发生。
而这竟然让她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灵秋真的有点怕了,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很想快点结束这场婚礼,然后带着所有人迅速跑路。
出于某种莫名的预感,她几乎是本能地想逃跑。
云靖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垂下眼眸,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她那么害怕,却在魅术的控制下说出要与他永不相弃的话。
这场婚礼从头到尾不过是他的一场可悲又可怜的独角戏。
“圣子……”身侧人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忍不住出言提醒。
云靖死死扣住灵秋的手,指节发白,仿佛要把人扣进骨血里。
他侧头看向她,眼中的痴迷浓得吓人,语气偏执,几乎走火入魔:“天地为牢,永世不离。轮回百转,不死不休。”
“刷——”
话音落下的瞬间,狂风猛地压倒庙门,无数哀白的雪花灌进室内。伴随一声刺耳的巨响,支撑庙宇的木桩终于受不住狂风的吹拂,拦腰断裂。
砰的一声,瓦片簌簌坠落,整座月老庙不受控制地歪斜倾倒。
宾客们惊呼着躲避,云靖拦腰抱起灵秋,御剑飞进漫天飞雪,回望之间,只看见数丈高的尘土将整个世界填成了阴郁的灰色。
一片狼籍中,只剩一座高大而陈旧的月老塑像安然端坐在废墟中央。
云靖看着这一切,瞳孔皱缩,眼底闪烁着震颤的光。飞雪落到他身上,在触碰到体温的瞬间融化成冰凉的雪水,将鲜红的喜服浸染成了沉郁的深色。
灵秋紧紧握着云靖的衣袖,由他带着自己回到吕府。
双脚落地的瞬间,她再也忍不住,飞快奔向床榻,拿起包袱,开始往里面狂塞东西。
“阿靖,我们快走!”
她顾不上伪装,猛地转过头,屋子里却早已空空如也,一个人影也没有。
“阿靖?”
她着急地跑出屋子,满目风雪,再也不见半分爱人的影子。
“就是这儿!”
吕府角落,盛曦牵着南儿,身后跟着太霄辰宫一行人。
“这里就是吕府的结界。”
她将一行人带到一处透明的屏障前,扑通一声跪在粗糙的雪地上,连连磕头:“诸位的大恩大德,我们母女必将永世铭记,万死难忘!”
“夫人不必如此!路见不平,这本是我们应该做的。”薛成昭连忙上前扶起她。
云靖定定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还没回过神。
他还穿着被雪浸湿的喜服,显然是刚回吕府就赶了过来。
游观青看他一眼,有些不满。明明早就商量好了,今夜他陪着阿秋,不必到场。破个结界而已,有必要浪费新婚之夜吗?
谁知道他就这么把阿秋一个人扔下,来了这里。
她不满极了,本想找机会好好说云靖一顿,谁料他自从出现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别说搭话了,就是走路都跌跌撞撞的,像喝醉了似的。
游观青摇摇头,只好先将注意力放到正事上。
云靖不知道怎么面对灵秋。
他们已经成婚了,可是方才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他不敢相信,也无法接受。所以将人安顿在房间里,转身便跌跌撞撞地跑进风雪。
不该是这样的。
他和小秋之间不该是这样的。
想着想着,眼前的景象便模糊起来。云靖赶紧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走上前,用手抚上结界。
眼前的法阵并不困难,只是麻烦,需要他们合力布阵,而且施法途中不能被人打扰,否则会受到反噬。
布阵至少需要五个人,他、游观青、薛成昭、云海川和何向风,正好是五人。
云靖简单对盛曦交代了几句,让她护法,接着便各自围坐,手中起决,开始布阵。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然而就在法阵成形,力量最强之时,忽然之间,灰蒙的天际漫过一缕黑气。
风在瞬间停止,空气凝固如铁,沉甸甸地压向大地。黑暗蠕动着,仿佛由无数翻腾的怨念汇聚而成,带着刺骨的寒意与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
魔气铺天盖地,眨眼之间笼罩了整片纯白的大地,卷起地上的尘土。黑暗深处传来尖利的嚎叫,仿佛某种进攻的号角。
世界在瞬间沦陷,还在阵中的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只见满园飘舞的红绸在漆黑的巨轮碾压下碎成齑粉。
天地无光,唯有铺天盖地的魔气化作无数怒吼的魔族,如同蝗虫一般,朝着他们扑来。
南儿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嚎啕大哭,盛曦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眼睛死死盯着汹涌而来的魔,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脚步却一动也不动。
还在阵中的五人瞪大了眼睛,一片混乱中,云靖疾呼道:“不要乱动,先以阵法抵御!”
此刻正是法阵力量鼎盛的时候,要是贸然干扰,他们都会受到极重的反噬。
众人听他的话,冷静下来,继续施咒。然而云靖的话音刚落,呲的一声,一柄宝剑猛地刺穿阵心。
盛曦抱着女儿,死死握着剑柄,目眦尽裂,满脸惊惶。
“你!”
薛成昭不可置信地大呼一声,下一瞬,阵法光芒大作,他猛地向前栽倒,呕出大口鲜血。
“轰——”
天边传来一声巨响,无数魔族蜂拥而上,疯狂舔舐着雪地上的鲜血,越来越膨胀,越来越疯狂。
云靖从强烈的耳鸣中醒来,握住凝霜剑下意识挡在身前,刺穿一只魔的小腹。
上一秒还在嚣张狞笑的魔族顿时灰飞烟灭,他提剑起身,四周已是一片狼藉。
无数魔族飞扑着攻向他们,慌忙中,众人用尽全力抵抗,可是每一次受伤,口中、皮肤涌出鲜血,下一瞬便被周围的魔族舔舐吞食。
带有灵力的鲜血入体,以食人为生的魔族变得更强。杀不尽,砍不绝。
原来这一路上他们所遇到的魔族,那些激烈的战役不过是小打小闹。
万物尽灭,此刻他们才得以见识到北方魔族的真正面目。
纵有通天之能,也杀不出一条血路。
混战中,每个人都是腹背受敌,伤痕累累。游观青原本在奋力抵挡,可是下一瞬,无孔不入的魔族从她身后偷袭。
“噗嗤——”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游观青惊愕地回过头,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只沾满血迹的、枯瘦的手,穿膛而过,带起飞溅的血肉,搅碎了那人胸前的绣花纹。
她骤然抬头,看见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娘?”
一开始是不可置信,很快,游观青猛地击杀了那只魔,被贯穿的苏若便如风中落叶般软绵绵地跌倒在她怀里。
“娘!”
游观青爆发出凄厉的哀嚎,慌忙用手去堵那处黑漆漆的血洞,无数滚烫的鲜血漫过她的指缝,不受控制地浸入雪地,很快便融化了绵软的雪,汇成一方殷红的小溪,顺着地势汩汩流淌。
“不要,不要!”游观青已经快要失去理智,竟然伸出手,哭着去抓那些流走的、殷红的液体。
苏若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她的手,口中喃喃,仿佛急切地想要告诉她什么。
可是无数的魔族闻雪而至,很快便将她们团团围住。游观青嘶吼着“滚开!”疯狂挥舞着武器,再回头去看时,地上的母亲早已断气,双目圆睁,竟是死不瞑目。
她的手用力地伸向女儿的方向,仿佛还有许多想说的话,一切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为了保护母亲的尸身,游观青奋力对抗着蜂拥而来的凶狠魔族。她的同伴被分散至各处,自顾不暇。
这是一场消耗战,他们逐渐精疲力尽,灵脉深处涌上阵阵刺痛,魔族却源源不断地涌入吕府,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太霄辰宫教授的法术已经不足以应对,危急时刻,云靖摸到体内妖气的封印,刚想动手,胸口却猛地传来一阵刺痛。
剧烈的疼痛让他骤然向前,喷出一大口鲜血。
妖丹!
几乎是下意识的,云靖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地朝着新房的方向望去。
小秋!
他再也顾不得,猛地挥剑砍杀了围住自己的魔族,奋力朝着来的方向奔去,没走出几步,胸口刺痛,再度呕出一口血。
妖丹连着他的性命,接连两次遭受重创,小秋一定遇到了麻烦。
耳后的千里同音咒开始发烫,有了感应,他拼命往她的方向挪动脚步,可是身体却越来越重。
终于,在第三次剧痛传来的瞬间,云靖难以支撑,扑通一声跪倒下去。
凝霜剑深深插入雪中,滚烫的鲜血顺着剑柄滑落,周围的一切呼啸着,不是风声,是贪婪而凶残的魔族。
渐渐的,他的意识不再清明了。妖丹仿佛已经碎裂成了数块,耳后的金印却仍然滚烫着。
还好。
他的小秋还活着。
就到此为止吧。魅术、强迫,和她的恐惧。
他不会再有机会打扰她了。
这样想着,云靖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刷——”
身侧魔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凝霜剑仿佛受到某种感应,剧烈地震动起来。
云靖虚弱地睁开眼睛,远远看见一抹鲜红,如同一道闪电,猛地劈开深重的黑暗,朝着他飞速奔来。
比她先抵达的锋利的剑气,召雪刀在四周旋飞一圈,剧烈地绞杀魔气,干脆利落,溅起无数灰飞。
“阿秋!”
“凌师姐!”
游观青和何向风同时喊出声,不知何时,原本分散的两人聚在一起。
不远处的雪地上,苏若的尸体已经不见了。游观青脸上带着深深的泪痕,浑身都是伤,艰难地支撑着身体,依靠何向风搀扶才不至于跌倒。
两人四周,魔族在瞬间灰飞烟灭,灵秋飞掠过雪地,落地,一步步走向狼藉中,伤痕累累的少年。
他已经没有力气支撑自己,游观青和何向风急忙上前一左一右搀住他。
两人环顾四周,没见到薛成昭和云海川的影子,心下顿时一震,留下热泪。
头顶黑云翻涌着,天边不知何时多出一道满是裂纹的结界,死死拦住更多朝着这边扑来的魔族。
灵秋脸上溅着血滴,原本鲜红的嫁衣变成了绛红色,是被一层又一层的血浸染后的结果。
“小秋……”
云靖看着她,两行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
他伸出手,想在弥留之际牵一牵爱人的衣角。下一瞬却被她揪住衣领,猛地拉起来。
“你这个混蛋!”
灵秋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
方才生死之际,她原本已经打算解开体内魔气的封印,没想到胸口突然闪出一道虹光,猛地挡在她身前,替她接下致命一击。
九条雪白的狐尾在空中展开,灵秋愕然,不敢相信自己体内竟然埋着云靖的妖丹。
她提着召雪刀杀出重围,一面用千里同音咒感应他的位置,混战之中,他的妖丹又接连替她挡下两击。
鲜红的妖丹表面爬上蜀道裂纹,灵秋吓坏了,再也不敢轻举妄动,索性调动体内仅存的灵力,结出一个阵法,将魔族统统挡在外面。
她终于找到云靖,看到的却是他虚弱至极的模样,仿佛下一瞬就要身死魂灭。
妖丹散出缕缕幽香,是魅术。
他竟然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
灵秋出离愤怒,不敢相信他竟然不惜将内丹炼成法器埋进她身体里,只为了给她施毫无必要的魅术!
她简直快要气笑了,见面的第一件事就是死死揪住云靖的衣领,恨不能把人狠揍一顿。
“小秋,是我,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对你施法,不该强迫你。对不起,对不起。”
云靖被她揪住,急促地喘息。
凝霜剑与召雪刀静静躺在一边。
灵秋猛地拿过凝霜剑,塞进云靖手里。
她自己握住召雪刀。
“铛——”
刀剑相撞,没有半点反应。
云靖愣在原地。
心意相通才能撼天动地。
这一路来,他越来越怀疑,刀剑合璧的力量就越来越弱。终于,虹光散去,澎湃的心意静默成一潭死水。
灵秋气笑了。
“看来你真的是个傻子。”她望着他,恶狠狠地说。
云靖却把她的语气误解成了嫌恶。
“没事的小秋。”他剧烈地咳嗽一声,用尽这辈子最大的毅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很快,很快就要死了,不会再缠着你了……”
“死不死的,你说了不算。”灵秋从袖中掏出那枚满是裂缝的妖丹。
她望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你想一死了之,然后让我这辈子永远都忘不了你。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噗嗤——”
毫不犹豫地,她握住他的手,猛地捅入自己的心口。粘稠的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滴落在妖丹上,密密麻麻的裂缝跟着弥合。
“小秋……小秋!”
云靖彻底慌了神,拼命挣扎起来,一边试图用另一只手去捂她的胸口。
一缕鲜血从灵秋的嘴角溢出,她却死死拽住云靖的手,用力往身体里刺得更深。
“不要……不要!不要!”
云靖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对面的姑娘却绽开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她的手在他脸上摩挲,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微微笑道:“你想抛下我,做梦。”
云靖彻底崩溃,他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一点也不喜欢他,却要用这种方式救他。
不,不是救他。
是惩罚。
是这世间最残忍的惩罚。
他望着灵秋,喉咙干涩,几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砰——”
天边传来一声巨响,拦住魔族的结界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灵秋放开云靖的手,突然俯身,紧紧抱住她。
“你听着。”她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说:“我是魔尊与神尊之女徐黛的女儿,也是魔族的太女殿下。之所以卧底仙门是为了查明母亲的死因。当日在房中,阿泱身上带着我父尊探听消息的法器,一旦让他知道我喜欢你,他一定会伤害你,利用你来控制我,所以我才会说对你从未有过真心。”
她撤开身子,云靖震惊地看着她。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瞬,灵秋的唇覆上来。
唇齿交缠,这是一个带着血腥气息的吻,滚烫的泪水与灼热的气息纠缠在一起,缠绵至极却容不得沉溺。
灵秋退开,云靖面色酡红,眼神依旧迷蒙,仿佛蒙了一层水雾,却闪烁着潋滟的光辉。
“砰砰砰——”
剧烈的撞击声不绝于耳,灵秋却奢侈地放纵自己与他沉默地对望片刻。
“我方才在婚礼上起的誓都是真心的。”她看着他,开口说了最后想说的话。
快说些什么啊。
她在心里无声地催促。
可是云靖望着她,片刻,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出一句:“小秋,月老庙塌了。”
语气里满是委屈,仿佛下一秒就要忍不住哭出来。
灵秋突然笑起来。
她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的唇:“月老庙塌了,可是月老像还好端端的啊。”
她轻轻摸着他的侧脸,擦干净他脸上的血迹,轻启唇道:“等我。”
指尖凝诀,下一瞬云靖便失去意识,倒在何向风怀里。
“砰!”
远处的结界终于碎成齑粉,铺天盖地的魔气重新朝着这方天地涌来。
灵秋手中起诀,凝成结界包裹住眼前的三人。
她用口型对游观青说了句:“快走。”提起召雪刀,向着密密麻麻的魔族冲去。
鲜红的妖丹被她放在胸口,设下重重结界保护。
灵秋提刀面对着黑压压的魔族,伸出手,蘸了点心口涌出的鲜血,点在额心。
真是一场恶战啊。
可是没关系,只要她活着回到太霄辰宫就能见到阿靖。
他虽然身受重伤,好在是仙门圣子。徐悟那么宝贝他,一定不会让他出事的。
她没有后顾之忧,只管拼命杀出去就是。
“呼——呼——”
北风呼啸着,整片大地都被鲜血染红。
恍惚中,灵秋看见一个身穿白袍的年轻男人缓步走来。她认得他的脸。
闻人如晦。
“凌姑娘,事到如今还要负隅顽抗吗?”
闻人如晦俯下身子,冰凉的手抚摸过她的脸颊,灵秋感到浑身汗毛倒立,拼命忍住恶心。
闻人如晦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姑娘,低低笑道:“不如你答应做我的小妾,我便去求上主饶你一命,怎么样?”
“滚。”灵秋狠狠瞪着他,骂道:“勾结魔族的贱人!”
闻人如晦一点也没被她激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凌姑娘啊,我能勾结魔族还不都是因为你!当年在阳华境要不是你对我说的那番话,让我相信自己,我怎么可能会有机会坐稳闻人氏的家主的宝座?怎么可能在那么多世家家主中脱颖而出,得到魔君赏识?”
灵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闻人如晦越说越激动。
“我不过是个旁支弃子,那些愚蠢的世家家主为了巴结魔族,竟然要拿我闻人氏献祭!我岂能让他们如愿!”
他痴痴地看着灵秋,如颠似狂:“现在你落到了我的手里,天命血脉是我的了!哈哈哈哈哈!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们——”
闻人如晦的声音戛然而止。
“噗嗤——”
灵秋抽出插在他心口的手,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用力踹了他一脚。
闻人如晦倒下去的时候还没断气。她眼睁睁地看着灵秋从袖中掏出一道留音符咒,满意道:“这下好了,我忍了这么久,终于拿到你们勾结魔族的证据了,可算有理由杀光北方氏族了。”
临走之前,她狠狠踩住闻人如晦的脸,低语道:“你是该感谢我。毕竟当年可是我杀光了闻人氏,才让你这个贱人有机会上位。”
她笑了笑,加重了脚下力道:“我可真是后悔啊。”
“你——你是!”闻人如晦颤抖着看向她。
“我当然是装的。”灵秋伸了个懒腰,“兵不厌诈,懂不懂啊,蠢货。”
噗嗤一声,召雪刀朝着闻人如晦的脖子砍去,将他一分为二,彻底了结。
灵秋大踏步走出地牢,迎着漫天风雪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伤得太重了。
看来今天灭不了闻人氏了,还是先回太霄辰宫吧。
当日大战之后,闻人如晦瞒着魔族和其他世家把她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不知过了几日,她忍耐忍耐再忍耐,终于等到他说出关键的话。
接下来就是回到太霄辰宫,向众人揭露北方世家的真面目,然后名正言顺地杀回来报仇。
也不知道阿靖现在怎么样了。
她担心极了,恨不能立刻飞回太霄辰宫,匆忙之中就连千里同音咒也忘了用,只一个劲儿地赶路。
灵秋连续不断地飞了三天三夜,终于降落在太霄辰宫大门前。
她浑身都是干涸的血迹,看门的弟子险些没能认出来。
待她走近,所有人都惊呆了。
“凌师姐回来了!”
“凌师姐回来了!”
“师姐还活着!”
瞬间,整个太霄辰宫,数十座主峰全都震动起来。
无数人朝着灵秋飞奔而来,她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拼命在人群中搜寻。忽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师妹!”
容姮上前,一把扶住她。
灵秋盯着她,急切的询问道:“师姐,阿靖呢?阿靖怎么样了,他在哪儿?”
容姮的表情顿时僵硬了一下,灵秋顿时更加急切:“阿靖出事了吗?”
她死死抓住容姮的手臂,感觉浑身血液都在不受控制地朝着脑袋逆流。
忽然之间,身后传来杂乱的喊声。
“圣子来了!”
“圣子!”
灵秋猛地回过头去,只见云靖穿着一袭淡青色的袍子拨开人群,急切地朝她跑来。
她猛地松了口气,脸上不自觉露出一抹笑容。
可是下一瞬,那个朝她跑来的人看着她,无比情动地喊了一句:“绮娘!”
灵秋这才注意到,他腰间悬剑,不是凝霜,是陌生至极的琅琊。
——仙门圣子徐鉴真的佩剑琅琊。
一瞬间,天旋地转,灵秋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去。
失去意识前,她调动全身力气,拼命地试图唤起耳后的千里同音咒。
可是本该牢牢附着在皮肤上的金印却在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没有半分反应。
她无力地跌倒在那人的怀中,只听到他撕心裂肺地唤她:“绮娘!绮娘!”
刹那间,山川失色。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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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宝久等了[让我康康][让我康康]啊啊啊啊啊接下来要虐一段时间了,小虐怡情,小虐怡情[爆哭][爆哭]其实这章还是蛮甜的吧……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