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鼎宗掌门可算把心放回肚子里,同时,高天一道流光刚刚赶到,符长老缓缓落地。
丹鼎宗掌门这才想起,他来时担心说退不了这位慈渊谷主,还把静修的符长老喊了过来。
符颂今面色有些苍白,甫一落地,就收到了掌门的传音,向他交代了方才发生的事情。
事情其实已经解决,他还是撑起个和煦的浅笑:“慈渊谷主,您这临时起意,莫非是想考教我宗弟子的医术?”
说着,符颂今眼眸微动,看向某一处厢房。
凡是他亲手炼制的法器,离得近了,自然有感。
符长老脸色不太好,貌似更加虚弱了。
慈渊讽刺地勾了勾嘴角:“医者难自医。”
他觉察到一股极淡的药香,正是符长老身上的。
这位符长老,恐怕是不好了。
符颂今没有理会,只看着某处,注意到他的眼神,慈渊也侧目瞥了一眼。
那处厢房,窗后的人影一闪而过。
慈渊凝眸,手指拨弄了下腰间的香囊。
“是我宗弟子。”符颂今道。
慈渊没有动作,仍旧望着那处。
“是我宗的弟子,还请谷主就此打住。”符颂今又强调了一遍,话音鲜少泛冷。
慈渊终于有了动作,他收回视线,面色冰冷,离开了。
谷主收手,医毒谷的长老留下来收拾残局:“谷主的确是临时起意,造成不便实在抱歉,还望掌门见谅。这是我谷中的净毒蛊,且等我这就去给那些弟子解毒,定不会留下什么遗毒遗症…”
丹鼎宗掌门连连摆手:“无事无事,我看过了,只是些麻痹灵气的毒素,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我宗弟子确实欠缺操练,太过安逸,多亏慈渊谷主出手警醒……”
他们客气起来,符颂今最后看了眼窗后的人影,没有去见她,转身回去。
丹鼎宗掌门望了他一眼,眼神担忧。
此间的大乘修士大多闭关不出,门内的老祖和大乘修士,也就符长老会理会俗务。
说是丹鼎宗最近几百年来的门面也不为过,也不知修炼上出了什么岔子,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麻烦可就大了。
注意到掌门的视线,符颂今冲他轻轻摇头,示意一切安好。
他回到了药庐,抑制心魔的丹药服用一颗就足够,当下心音无比安静,不如说死寂。
可他的心却并未获得平静。
一盏灯搁置在案上,符颂今慢慢走过去,轻轻把命灯抱在怀里。
衣琚和长袖摊开在地,他坐在地上,抱着早就熄灭的命灯,神色空茫,手足无措。
没了心音的干扰,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只可能是小徒弟的转世。
可是她有新的师父了。
她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美人垂眸,摩挲着怀里的灯盏,片刻,竟有一滴水液滴落在灯盏上,无声落泪。
只是忽地,他动作一顿,隐约听见,外间似乎传来了些细微的动静。
那声音似乎是脚步声,正一点点靠近,越来越近。
药庐四周都布置了高阶阵法,护持修炼,旁人若无他的放行,进不来。
那些高阶阵法,只对一个人无效——
一直对他的小徒弟敞开。
她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
明明是希冀多年的动静,符颂今却没有动作,几百年的时间太长,他等了太久,只抱着怀里的灯,侧目看过去。
另一个人回来了?
是谁?
紧闭的门被人打开,来人逆着光。
她似乎笑了一下,眉眼弯弯,张开了唇齿。
“师父。”她喊道。
“我回来了。”
少女模样如旧,穿着身缃色的衣服。
是他的小徒弟,回来了。
是梦醒还是入梦,符颂今已分不清。
第44章
少女落步静谧, 一只手背在身后,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明明是细微的动静,落下时却像钟鼓,不知是谁心口的闷响。
“师父。”她又低低喊了一句,在男人怔住之际,几步走到他面前。
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手腕素净,什么配饰也无,捉着一支折下的、新鲜的黄牡丹,递给了他。
她好像短暂地出了一趟门,没有离开太远, 回来时, 顺手折了一支师父喜欢的花。
符颂今神色恍惚, 视线落在花瓣上,竟有些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音音……”他轻轻念了一句。
那执着花的手于是动了, 他的小徒弟微微蹲下身, 把花枝别到了他的耳畔,作为回应。
黑发簪入一朵黄牡丹, 和他的容貌相辉映, 分不出到底花朵好看,还是人更貌美。
符颂今眼眸微抬, 望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有一点浅浅的弧度,似乎来见师父,是件很高兴的事情,嘴角则勾起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注意到什么,她微微歪了歪头, 有点困惑:“师父?”
师父的眼睫上缀着几点微茫的水光,纤长的鸦青色里,仿佛点缀着几点闪烁的星芒。
他方才垂泪,濡湿了眼睫,眼底也晕开了一抹浅浅的红。
此时似乎身置梦中,隐约失去了某些感知般,符颂今神色迟滞,看着面前的小徒弟。
小徒弟忽地轻笑了一声,在师父无措的神情中,抬起手,轻轻捧住了师父垂泪的脸。
她的唇和齿动了动:“师父,好漂亮。”
轻浮的意味隐隐弥漫开来,以下犯上,不过如此。
符颂今眼睫轻颤不止,一下扣住了小徒弟的手腕,却迟迟无法扯开。
牡丹自然是极好看的,他的小徒弟眼瞳微动,反复扫过师父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挑起了嘴角:“师父……”
她又轻轻笑了:“痛苦的样子,好漂亮。”
她像是被牡丹颜色吸引,凑了上去,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眼角的泪,好似衔去了牡丹花瓣上的露珠。
虽然只有一下,美人师父的神色却愈加痛苦:“不,不可……”
他呢喃了一句,攥住她手腕的力道猛地加重,止不住地颤抖,却始终无法将以下犯上的小徒弟拉扯开。
是美梦,也是噩梦,无一不是泥沼,让他深陷其中痛苦、挣扎……
还有些许隐晦的贪念。
心音服了药才寂静下去,此刻又流泻了出来,淤积在他的心口。
【还不够…远远不够……需要更多……】
他还需要更多。
“不,不可……”符颂今又呢喃了一声,这次像是对自己说话。
师徒之间,怎么可以如此逾矩……
他一直是这样想的…他只能这样想。
不若如此,他无法回顾,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他做错的事情太多,过去和此刻,无论进还是退,都是错。
眼睫翕动,滚落了一滴泪。
痛苦无从掩饰,可怜师父的呼吸都急促起来,心口也接连起伏。
小徒弟的兴致却似乎更高涨了,又凑上去,有意染指漂亮的师父。
符颂今微微撇开脸,躲开了她的意图,可手指仍旧紧紧抓着她的手腕,没有推开。
师父不让她乱来。
小徒弟没有强求,停下了动作,忽地道:“师父,你想不想知道,我离宗后怎么样了?”
她主动挑起话题,符颂今转眸看向她,看着小徒弟一张一合的嘴唇。
“师父,我死了。”她轻声说道。
栗音顿时察觉,手腕上的力道骤然变松了,“师父”面上的血色也猝然尽失。
觉得这样还不够,她继续道:“因为师父拒绝我,还把我赶了出去……”
栗音顿了下,酝酿出些许泪意,楚楚可怜:“我好害怕,因为师父赶我出去,我也不敢回来,师父不要我,我无家可归了,只能自我了断……”
无家可归,自我了断。
一字一句,一点点敲碎了符颂今的心口。
压制多年的心魔,被彻底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