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本命剑也隐隐传达出亲和之意,却是冲着素未谋面的少女。
她好奇多打量了栗音几眼,拱手说:“门内弟子无能,无意伤人,还望道友原谅。”
栗音也一脸歉意:“可能是我的问题,打扰诸位训练了。”
那些飞向她的剑一准生了灵智,受她能力的影响才会失控。
却见大师姐摇了摇头,抬手招来那两个弟子,先给她道歉,再把剑拿回去重新训练。
她处理得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只是转头回去了,心里却不住琢磨。
真是稀奇,安山月余光又瞥了两眼。
第一眼先看少女,第二眼再看两个男修。
墨绿的弟子服,看样式,是万兽宗的弟子。
能引得她的剑生出亲和,也不知道什么来头,又是什么少有的资质。
稀奇完少女,她又稀奇上两个男修。
自家的首席什么毛病,她再清楚不过,至于青玄的首席,那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能和位好好的小姑娘站在一起,还笑得那么和煦。
怪肉麻的。
她不寒而栗似的,抖了抖本命剑的红缨。
插曲突如其来,惹得剑修弟子有些散乱。
不止是大师姐在意,其他弟子也悄悄打量上了,不等讨论起演武场边上的三人,场上风向又一变。
“云谏长老!”
随着弟子几声惊呼,天际突现一道金虹,灿如皓阳,刺破长空,压尽天光。
铮铮剑鸣随风倾泻,回荡不绝,霎时间,广场上的长剑具都颤颤止息,不敢与其争锋。
金虹流光搅散风云,也扰动了广场上的人声。
等到演武场近前,皓阳坠落,来人是御剑飞行,落地却无声,步履轻纵。
他又收剑入鞘,金虹敛去,干脆利落,不见半点花哨。
金红烈烈、铮铮而鸣的剑气敛去后,露出青年一身黑衣,像只告丧的墨鸦,又像一轮熄灭干枯的太阳。
风势收拢消弭,青年额前的碎发落下,玉面泛冷,黑眸清寂锐利,倏尔眉头一皱。
“都愣在这做什么?”他转眸一扫场上的弟子,冷声道,“训练。”
剑尊亲临指导,弟子纷纷归位。
演武场上再无多余的话音,徒留弟子或挥剑、或对练的声势动静。
藏剑山的演武场占地极广,黑衣剑尊落在广场中央,栗音站在边上。
幸亏距离远她才敢站在这儿,少女一时顾不得身边二人,又悄悄挪动步子,退下了两层台阶,只探出个脑袋向广场上张望,更有安全感。
身边的两位道君站着未动。
藏剑山首席虽不太明白她举止的含义,但这根修无情剑的木头只是安静看着,不会出手打扰。
至于青玄首席,他只是饶有兴趣,看着小师妹一举一动。
她可能是被刚刚飞来的灵剑吓到了,才有此动作。
仗着修士眼力,栗音把前攻略对象的模样看个分明。
他不似当初年少那般意气、甚至稚嫩,如今黑瞳深寂,不见少年时的晶亮熠熠。
栗音这才才忽地发觉,应濯尘没有骗她。
他们师徒两个,确实相像,穿戴都不花哨。
虽说身至藏剑山剑尊的位置,堂堂剑尊居然也是一身黑衣束发。
发间单单束了一条黑色发带,扎起了个高马尾,却不见少年意气,通身气度如沉没深潭的一块冷石。
少年的五官彻底长开了,剑眉星目,俊朗如玉,比他教出来的亲传弟子更凌厉,乍看锋芒毕露,细看,却像蒙着层沉沉死寂的枯灰。
他神色稍显疏冷,在弟子间踱步,巡视他们的动作。
一手也是习惯性搭在腰间的剑柄上,两把剑一黑一白,垂落流苏剑穗。
剑身墨黑色的那把是影满,玉白色的则是尘清。
剑穗的颜色却恰好相反,恍如纠缠在一起的太极图,彼此包容。
是她的剑。
栗音视线掠过玉白剑身,又看垂下的剑穗。
剑穗中段缀着枚相生结,摇曳又停摆。
结相生,心相倚,两情相悦,永不分离。
是她和他的定情信物。
他保管得很好,百年如新,恍如昨日。
栗音晃神。
纷纷扰扰的记忆逆流而上,她想起了更多。
不似眼下沉寂分明,少年心性实在难以琢磨。
嘲讽反复无常不说,他还有段日子,刻意回避玩家。
那天玩家记得分明——
是小师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翘掉早课的那一天。
玩家一早没见到师弟,以往,少年都很勤奋,早早出来练剑,从未出现过缺席的情况。
难道睡过头了吗?玩家想。
他才十五六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多睡一会儿也很正常。
玩家又想,竟然让她抓到了嘲讽师弟的机会。
玩家忙不迭前去查看师弟的状况。
她没在师弟的住处找到人。
玩家疑惑。
她在附近寻找师弟的身影。
终于,玩家在山道上远远望见了少年的身影。
他身上湿漉漉的,头发湿哒哒,衣角淋淋沥沥地往下滴着水,像落水了一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玩家喊了一声。
衣角的水珠猛然摔碎在地上。
小师弟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
小师弟跑了。
少年湿漉漉地跑开了。
那天后,少年安分了好一段日子,不说嘲讽师姐了,甚至刻意躲着师姐,足有一年时间。
也就是那时,大抵距离产生美,玩家慕然回首,发现小师弟不知不觉长开了。
容貌出众、身姿矫健、天赋异禀,样样都拔尖,就连好感度也极高。
玩家最后决定,攻略对象就选定小师弟好了,根本不费力。
虽然小师弟莫名其妙不理她了,她却主动出击,时常去找他请教剑术。
等好感度差不多了,又决定送他一份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送出的时机很巧合,小师弟和同门打架斗殴,被关了禁闭。
玩家带了伤药去:“小师弟,不可以和同门斗殴。”
看在他受伤,还被关禁闭的份上,玩家没有“嘲讽”报复。
师姐训话,师弟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半晌,他才沉闷地应了一声。
“嗯。”
他那天想说什么,玩家无从知晓。
上完药,玩家选择递出定情信物:“这个给你,你那剑柄上的剑穗被人扯落了,换个新的吧。”
师弟的剑穗其实都是师姐送的。
两枚绳结一黑一白,躺在她手心,恰如二人的佩剑,黑白分明。
“这是什么?”师弟转过头来,蹙眉,不太理解两枚绳结的含义。
“原来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玩家想起他只把剑谱倒背如流,觉得好笑。
“是相生结。”玩家拿起一枚圆圆的绳结。
小师弟的佩剑是黑色的,她拿起的绳结也是黑色的,想要把相同的颜色送给他。
玩家说:“我前些日子在坊市里买的,老板说这叫做相生结,寓意是结相生,心相倚,两情相悦,永不分离。”
“我的记性也不是太差嘛。”虽然背不下剑谱,玩家却记住了定情信物的寓意。
她说完,才发现,少年有些愣愣的,一动不动盯着她。
“怎么了?”玩家疑惑,故意道,“你不喜欢的话就算了。”
师弟终于有了反应。
他那原本淡淡的、恹恹的神色,霎时粉碎,像回到十五岁前,脸颊红透。
“不,我…我……”他说话甚至结巴起来,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