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散修,是个修士,却喜欢睡觉,睡醒了就在牢房里走来走去,苦恼、郁闷、叹气。
在牢里无事可做的修士少有她这么吵闹的人,修士们一般入定静心,边侧耳留意往来魔修说话,试图找到出去的契机,探听外界的消息。
除了魔尊出世和魔域立主,他们顺道也听说了那个新来的女修都做了什么——
她身为一介道修!竟然救了魔域的魔尊!
与那女修为邻的也是个女修,终日阴沉沉的,几乎蓬头垢面,看不清面容,乱发间露出了一双褐色的眼瞳,在听说了外面的事情后,她第一个开口。
“为什么不杀了他!”女修抵在两间牢房的隔断上,质问道。
其余道修附和起她的话,等着那个新来的女修回答。
却见少女挠了挠头:“他长得好看…”
牢里一阵哗然,少女没有理会,比邻的女修不接受她离谱的答案,重重拍打起隔断,她反应激烈,少女疑惑地问:“你不是魔修吗?”
她的话刺激到了对方,女修喊道:“我是道修!”
有狱友解释,女修确实是道修,可被魔修看中了资质,用邪法强迫堕魔,暂时关在这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提出去,充作炉鼎,为了尽可能保全自己,才做蓬头垢面的潦倒样子。
提及炉鼎,少女小声嘀咕了一句:“玉欢宫?”
她的呓语太小声,旁人没有听见,女修听见了,她并不知道什么玉欢宫,因为两个人的牢房靠得近,出于对魔修的恨意和对她放走了魔尊的怨念,女修时常贴在隔断上找她说话,如梦魇般反复问她为什么不杀。
少女的回答都是一样:“因为他长得好看啊!”
再一逼急了,就补充道:“他还是白发红曈!很少见的!”
旁的道修已经不想搭理这位好色的同僚,只有女修还同她多说:“好色重要还是命重要?你都得罪魔尊被关进这里来了,还不老实,指不定走在我前头。”
“可是他好看…而且我差一点就…”
少女颇为不甘心地念叨了几句什么,女修听不清她说的话,只道:“荒谬。”
疑心她是那种轻信了男人真心的小修士。
少女又嘀咕说:“我要是玉欢宫就好了,看上哪个直接强行拿下…哪有这么多事…”
她又在说奇怪的话,嘴里经常蹦出些她闻所未闻的字眼,女修只觉她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
她们说的话越多,女修越发觉得她荒谬,荒谬之余又觉得这个人奇怪到洒脱,有时候简直比魔修还让人意外。
她活着的目的仿佛只是为了情情爱爱,这么说也不准确,说句粗俗的,这个人单纯是在找漂亮的男人玩,为了这个目的简直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每个道修素来有自己的坚守和道意,她这般行事不像道修,更像魔修。
女修从她口中得知了更多,为了玩到那位好看的魔尊,她骗对方自己是他的未婚妻子…
少女说着说着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完了又有些不服气,好像是那魔尊的不该。
女修听多了,有些木然:“难怪。”
难怪触怒魔尊被关进这里来,她一时不知该佩服此人色胆包天还是痛斥其人荒谬。
少女有些失意和生气,连声道:“不玩了不玩了。”
随即她莫名其妙地问:“你想出去吗?”
“你在说梦话?”关在牢里的人哪个不想出去,越狱又岂是那么容易的。
女修忽而有些愤闷,她现今出去了也无用,她的道已经毁了,若他日有人敢来提她当炉鼎,她一定和那人同归于尽。
她本是这么想的,可大抵受了少女的影响,她心头突然冒出了个奇怪的想法。
少女口中多次提到过玉欢宫,这陌生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世上有采取男人修为、把男修当炉鼎的修炼法。
女修心想,她若得其法,定报复于逼迫她堕魔、逼迫她充作炉鼎的那些人。
其实这样的想法也不是没可能,她来道魔边界参战前,听说东南方向有个合欢宗开宗立派了,据说其门内主流的功法就和炉鼎采补之术有关。
她想得有些远了,若是可以,她也去开宗立派,少女的想法其实很不错,天下男修不过炉鼎…
魔域风气不比道门,向来恃强凌弱,被抓来抓去当炉鼎的修士不在少数。
设想只是设想,女修着眼现实,说道:“听说魔域最近在建魔尊行宫,魔域彻底立主,今后也不知是何光景,若有机会,我带你逃出去还差不多。”
她没把话说完,她已经是魔修,有的是法子投诚,届时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找机会把她也带出去。
唯一的顾虑是她得罪了魔尊,除非魔尊开口,估计没人敢放行。
女修没有料到的是,她的盘算居然慢了她一步。
没过多久,那少女带着她和其他人一起越狱了,有如神助般成功出逃。
直到呼吸到了外面的空气,女修才惊觉,她重获自由了。
她看着身边的少女,忽然有了个新的想法,何不一起开宗立派呢。
玉欢宫就是个好名字,靡姝想到。
身后,发现有人越狱,魔域的追兵赶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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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象征,魔尊行宫的位置选在雪山血池,魔尊对行宫内的布置没有特别偏好,楼宇宫殿大多建好后,剩下魔尊平日起居修炼的卧室。
旁人不敢插手,这一部分的布置样样都递到了魔尊眼前,让他亲自决定。
裴玉随意挑选一二,等室内陈设布置好,他才忽而发觉,很是眼熟。
和那艘灵舟里的布置差不多。
那艘灵舟早被冰灵扯碎,洋洋洒洒的碎片落在某处山坳里,连带着山坳也像入冬般结冰落雪。
近乎下意识的布置让他怔了一瞬,但很快,血液里的御令流动,红曈泛冷,扫视过相似的室内,视而不见。
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内要洗净不服他的魔修势力,外要和道修周旋试探…
裴玉没有在意,每日除了处理内外事务,就是修炼并继续炼化所谓的魔尊印。
他打坐,入定,修炼,而后却做梦。
梦里是那个欺骗于他的道修。
他反复梦醒,梦总是一个接一个,他从一个梦中醒来,就进入下一个梦,梦里还是她,眉眼弯弯地望着他笑。
她说她是他的未婚妻子…
她去采药帮他疗伤…
她带了易容的符箓回来…
她说他妖异的发色和瞳孔很漂亮…
她放走了那些魔域的小孩子…
她抓着他的手奔出了人群…
她被他的招数吓到,仔细检查起他的身体…
……
她和他一起布置了灵舟,一起在婚书里留下气息…
梦醒了,裴玉心绪不得安宁,室内的陈设越来越熟悉,也越来越空荡。
他很快收到她越狱的消息。
他认为有必要去找她弄个明白,这些扰人的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修士来去迅疾,灵光飞掠。
面对魔域的追兵,道修一致分头逃跑。
靡姝已经堕魔,没法和道修为伍,她稍作犹豫,暂时放弃了心里的想法,没再跟着她,决定先潜进魔域里,再做发展。
告辞之后,她转身遁逃,半途却见另有一道骇人的威压从上空横过,先那些魔域的狱卒一步,落在了远处,那个少女的方向。
她步伐一顿,一种不好的预感突然浮上心头。
在那处,有灵光散溢飘向高天。
她赶了过去,见到了个白发红曈的男人。
那男人似是恍惚,抱着一具散灵而亡的尸身。
裴玉明白了,他的心绪为何不得安宁。
未婚妻子的身份是假的,可妻子的身份是真的。
他割开了手腕,放出了一滴血,从血池里得来至宝依然散发着莹莹血光,认主之初,这至宝抹去了他的一部分记忆和感情,让他只记得对道修的恨意,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炼化它,寻回了那一部分感情和记忆。
靡姝看见那男人疯了似的自残,放出了一滴悬空的血。
他可能的确疯了,竟然向那滴血下令,让他怀里残缺的尸身复活。
这般命令并不管用,他大梦初醒似的呢喃:“不是魔修…”
她是道修,魔尊令只能命令魔修。
他想到有让道修堕魔的法子,抱着尸身站起身,才转身走了一步,就被人出手拦下。
那是个女修,不知道为何,似乎恨极了,死死盯着他,她不是他的对手,很快被狱卒抓回了牢里。
可即使让残留的灵气沾染上魔气,裴玉到底还是没能成功复活她,世间哪有起死回生的法子,纵使御令也不能逆天而行。
他提审了狱中的那个女修,本想询问在狱中发生的事情,可女修闭口不言。
他最后将人放走,听属下汇报,那女修行事颇为狠厉,没过多久就在魔域自立门户,开宗立派。
魔尊对此不予阻拦,于是三宗渐起。
魔尊没有对道门开战的野心,在扫清魔域内部的杂音后,他连御令也很少用了,好像对这竭力抢到手的至宝失去了兴趣,道魔两界渐渐陷入了平和相处的局面,休养生息。
随侍魔尊近前的魔修最后一次见到尊上,是跟随其去了一处山坳,山坳里散落着冰灵和碎片。
魔尊用了个还原事物的法术,这法术只能将一些小巧破损的旧物还原。
侍从看见那些碎片里还原出了一张光泽黯淡的纸张,飞入了魔尊的手心,被男人反复擦拭。
而后,魔尊回到了雪山血池,侍从只知,尊上不喜待在行宫里,似乎觉得行宫太过空旷,他渐渐在雪原的寒池里闭关。
魔域中人不日发觉,魔尊闭关的时间越来越长,雪山血池的风雪也越来越大。
魔尊似乎陷入沉睡,遣散侍从,渐渐不再理事。
裴玉修补好了婚书,仔细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