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扶雪听着她邀战那两位道门长老的事情,嘴唇微微抿起,指尖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这一次,他没有感受错。
那股微妙的感情,是他自己的。
忽而,另一道相似的心绪浮上心头。
他侧目一看,弟弟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应该也听见了汇报。
听见她的作风,黎乘风神情泛冷,但看见哥哥,他那股冷意化解了,动了动嘴唇。
他很少从哥哥那里感受到情绪,和哥哥的心绪也难得共通。
可眼下,却好像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黎乘风垂下眼睑,收敛了平素的戾气难驯。
“哥哥。”
黎扶雪忽地不敢看他,猛然移开了视线,苍白着面色,数息,才抿唇应声。
“嗯。”
第185章
前来报信的弟子兀自退下, 静谧无声蔓延。
黎扶雪和弟弟共感已有数百年之久,很多时候, 即使不开口,甚至相隔百里,双子也能明悟对方的心情和想法。
恰如此刻,沉默中,坐在轮椅上的美人垂眼,心底一片黯然和愁绪。
他早就清楚,弟弟喜欢那位玉欢宫少主。
他是哥哥,有道是长兄如父,岂能狠心插足弟弟的感情。
黎扶雪指尖攥紧了衣襟,当初是他身骨太弱, 走不掉, 才连累了弟弟。
乘风因他才饱受噩生府挟制, 现在说什么,他也不该插足其间。
做兄长的有兄长的考量, 黎乘风沉眸, 感知到哥哥并不平稳的心绪,也清楚那心绪真正的源头。
他容不下旁的人, 但如果是哥哥的话…
哥哥生来体弱不说, 他能在外行走,也是因为哥哥留在噩生府内, 才换来了他的自由。
一时间心绪纷飞,双子互感到对方的想法,谁也没有开口,不多时又有人来汇报前线消息,玉欢宫的少主好似不敌, 放走了那两位道门长老。
如此行事作风,黎乘风打破了死寂,冷声自嘲:“若是可以,她恐怕巴不得一享齐人之福,肯定会把两个人全都收下。”
他在说那两位道门长老,也不全在说那两位道门长老。
黎扶雪露出愧疚的神色,面上血色寡淡,病容苍白。
却见弟弟挥退了弟子,对方才的话题和心情避而不谈,说起了别的事情。
“诸宗会武的任务勉强完成了一部分,实现了战事,就是玉欢少主还活得好好的,她的那些个情夫们当时没杀她,现在更不会杀她了。”
黎乘风讥讽道:“在会武上发现的情况我也如实汇报给了他,毕竟我不说,多的是人到他跟前汇报,养父大人大量,没什么反应,居然没罚我,估计还有其他打算。”
所谓其他打算,估计不会轻易放过她,她身为魔门少主和道修牵扯太深,当中大有可为。
黎扶雪明白他的意思,蹙眉叹息了一声,似劝说弟弟:“不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莫要惹父亲生气,如果父亲动怒,催动死咒,我们可都躲不过命陨。”
他们二人身上有噩生府府主下的死咒,命系于人,谨言慎行。
如果府主执意用她做筏子,黎扶雪和弟弟的担忧一致,恐怕难以护她周全。
-
栗音和两位道门长老装模作样互放了几句狠话,带队撤退后又在前线转悠了一圈,逍遥自在得很,俨然少主视察前线工作。
入夜,忙碌了一天的少主回静室里休息,忽而有黑影从窗外掠过,似有所感,栗音前去开窗。
这种事发生过不止一次了,就是不知窗外是黎乘风还是季凌曜。
她在心里揣测是哪个不老实的家伙,窗牖揭起,一袭衣影赫然引入眼帘,既不是黎姓魔君常穿的海青色,也非季小道君常穿的天青雅色。
凝夜紫色的宽袖在夜色中微风浮动,恍如鬼魅。
一眼刹那,栗音猛地按下了窗,却被斜刺里伸出来的手生生卡住。
僵持了一瞬,她收了力道,那只玉白的手透着森森的冷意,将窗牖重重推了上去,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
沈庭桉看着她,栗音也看着他。
沈庭桉扯唇冷笑一声:“你既来开窗,又为何关窗?”
栗音故作迷茫,假装没听懂:“沈长老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我走错地方?”墨瞳越过她,缓缓环视了一圈室内,没见到旁的人,眼底的冷寂稍微退却,沈庭桉只道,“怎么不说是你开错了窗户,看错了人。”
栗音顾左右而言他:“道魔交战在前,这样不好吧。”
男人没有理,墨瞳深凝,又僵持了一瞬,栗音侧过身,让出位置。
反正她房间里又没有人,她心虚什么,再说了,道修来魔门地界,该害怕的人不是她。
栗音坦然了,让他翻窗入内,心里暗自嘀咕,做师父的竟然和徒弟一个路数。
她显然想错了,世家公子般的人物岂会翻窗,灵光闪过,其人已经进了室内,衣摆垂落,站定步子后,指尖流光,又施法擦了擦方才抵住窗子的手。
忽而,栗音眼神一顿,男人玉白的手背上有两个小小的血洞,泛着青黑,似乎有余毒未清。
沈庭桉察觉她的注视,神情淡漠,一瞥伤处,道:“被蛇咬了。”
白日交手,某个人放出了蛇雾,伤了他的手背。
栗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窗外有道渺渺动听的声色飘然而至,不急不徐。
“沈长老受伤怎么不说一声,我也略懂医术。”
白衣在夜色里分外显眼,莫说琥珀曈的光耀,连眉心的朱砂痣也平添几许淡淡的光芒。
迎着她的注视,慕宴清轻轻笑了笑,再一施法,衣袂飘飘地进了室内。
他进来,栗音才发现,并非穿得一身白衣,不知何时添置了金红二色的披帛做装饰,衬得气色姿容光彩照人。
沈庭桉冷着脸收回手,声色也冰冷:“慕长老说笑了,小伤而已。”
二人皆是大能,小伤何足挂齿,就连往来道门魔域之间都来去自如,栗音不知他们怎么越过的玉欢宫阵法,探头向窗外看了看,好像谁也没惊动,兀自关上了窗户。
如果来的是一个人,栗音或许揣测用心,但来的是两个前任,她便抛却了那些旖旎玩乐的心思,问道:“二位过来做什么。”
沈长老冷着脸,没开口,佛莲微微笑着,道:“自是有些正事。”
慕宴清吐字匀匀:“战事初起,噩生府的盘算一目了然,如今才堪堪交手,暂未出现大范围的伤亡,料想他们不会满足于此。”
琥珀曈清润,说完了情况,注视着她,温声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道门大能的姿态斐然,栗音看着他温和平定的眼眸,又看了眼貌似冰冷的沈长老。
少女没有犹豫,答道:“我不想和你们刀剑相向。”
慕宴清唇角微笑不变,眉眼流泻出温柔的神色:“目前来看,玉欢宫和魔域其他城池并无参战的冲动,道门有我们坐镇,也能控制局势,只是顾虑有二,噩生府和魔尊…”
沈庭桉从旁补充了一句:“魔尊手里的法印你也见识过了,若魔尊有意开战,甚至不必用法印调令,九城自会响应。”
“至于噩生府,极有可能再对你下手。”他点破今夜前来的目的,直言道,“待在魔域不一定比道门安全。”
话说到这里,他们今晚的来意已经很明显了,无非想劝她和他们回道门。
栗音面露思索,她身份暴露,即使有前任作保,回去道门绝对不得自由。
看出她的犹豫,慕宴清轻声说道:“无事,你在前线和我们对阵也相对安全。”
沈庭桉冷哼了一声:“那两个妖修回去坐镇妖族了,魔修在妖魔边界也有异动,但妖族内部势力复杂,不比道修这边。”
他口中的妖修指的是那只白孔雀和那条龙,无论她去哪边,都有人作保,但妖界比不得道门安全。
说来说去,想说道门才是最好的选择,顺着佛莲方才点出的顾虑,栗音硬着头皮想到,其实她应该可以左右魔尊的决策。
纵观至今所有前任们的态度,哪怕存档里的好感度归零,也一样对她留有感情,同理可得,魔尊应该也是。
她犹犹豫豫,纠结要不要再多一个前任。
每个前任的情况不同,可以预料,魔尊留有感情,也一定留有存档里的矛盾,免不了先吵一架。
看见她担心和纠结的模样,慕宴清放轻了话音,以为她是害怕:“其实还有个办法。”
他唇边始终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动用音修法门说话,一下就抚平了她杂乱的心绪。
栗音望向他,佛莲浅笑依旧,道:“抹除噩生府,也不失为一个对策。”
他和沈长老没有点破的是,她现今是各方谈话的契机,因为有她在,道门及妖修有望达成一定共识。
其实还有一件令人忧心的顾虑没说,一旦她转世轮回证道的事情流传出去,即使捕风捉影,也能引得三界修士心思浮动。
若真有那等特殊的法门,定有人打她的主意,逼问转世修炼、轮回证道的功法。
栗音还在评估两个方向各自的可能性,她没比较出结果,就听菩萨扮相的男人又道。
“眼下情况不明朗,有自保之力也很重要,我可以配合你修炼。”浅曈澄净,仿佛说的不是那档子事。
沈庭桉闻言,轻嘲道:“慕长老还记得自己是佛修吗。”
慕宴清合掌:“欢喜禅亦是佛修。”
懒得与这六根不净的和尚多说,沈庭桉盯着面露踌躇之色的少女,不无警告:“此番医毒谷派了弟子出谷,来阵前救护支援,就是慈渊谷主不见踪迹,没和道门一起,估计另有安排,想也知道会来找你。”
他们这些身有任务、坐镇前线的不得自由,没法时刻盯着她,但慈渊谷主可以。
“你还是少和魔修当众厮混,阵前刀剑无眼,指不定魔修亲热着、亲热着就被人毒死了,还有道修,指不定道修弟子也亲热着、亲热着就死了。”墨瞳颇有些阴郁狠厉,冷声说道,还不忘扯出慈渊谷主的脾性。
栗音没被他吓到,眼看正事说完了,一边开窗送客,一边警告回去:“沈长老说的是,沈长老记得护好自己的亲传弟子,好歹师徒一场,可别让好好的徒弟身死道消了。”
沈庭桉面上浮现一层薄怒,白日里的厮混他大抵也听说了,只不过还没得空教训徒弟,一侧,慕宴清念了句平心静气的佛号。
在别人的地盘上不能闹出大动静,两个男人几乎有意无意互相牵制,一起离开。
把前任送走,可算清静,夜色深重,怕他们半途出事,栗音出门佯装散步透气,转了一圈,没听见动静才放下心来,他们应该平安回对面去了。
她呼出一口气,转身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