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剑尊今日打扮如常, 唯腰间多出一样饰物, 是一枚黑金绣色的香囊。
这香囊昨日还没有,来历让人多想。
慈渊嘲讽完一个, 没得到沈长老回应,也不嫌无趣,又开始连带着两位一起嘲讽。
紫眸睨了眼那只香囊:“他们藏剑山的首席恐怕也在闭关,不如你们两个师父改日设个宴,让他们两个小辈结拜兄弟, 还能互相照应…”
云谏下意识抚过腰间饰物,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应濯尘终归是他的徒弟。
他这个做师父的,无能狠心把他逐出师门、断绝师徒关系,也没法关他一辈子,只能以后眼不见为净。
云谏道:“不劳慈渊谷主关心,以季小道君的性子,恐怕和我那徒弟合不来。”
徒弟像师父,不止两个徒弟合不来,两个师父也不见得能聊到一块去。
沈庭桉终于有了些反应,墨瞳微动,掠过剑修,看见他腰间饰物时,微不可察地定了一瞬,而后才扫向一侧的慈渊谷主。
沈长老上下扫视,打量了其人一眼,倏地一扯唇,语气讥讽:“以你为人,难怪…”
他说话只说了一半,没说明白,便收回视线,气度自若地落座,神情疏冷淡漠。
紫衣谷主顿时生出怒容,周身灵气威压隐隐波动:“沈长老什么意思?”
沈庭桉无视之,也不言语,连个眼神也懒得给,侧脸一派冷淡漠视,轻蔑尽显于忽视。
周遭的灵气愈发尖锐,眼见着又有动手的迹象,这些人根本不能算和睦相处,摇光珩忽地面露几分疲惫之色。
他似乎暗暗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无力开口,疲于调和。
一直静默旁观的粉衣长老突然出声:“她这次的比试,想要赢下来好像有些困难…”
箫亭鹤望着下方的比武,眉头微蹙,担忧隐隐,不着痕迹地打断了争吵,引向下方的比武。
闻言,慈渊谷主可算安静了些,冷冰冰地看向下方。
沈长老则始终寂冷无言,墨瞳里倒映着台上的局面。
双刀划出两泓冷光,或一起一落,或同劈同斩,舞起来恍惚连成了一轮轮转的圆月。
圆月的弧光和长剑接连交接、碰撞,时刻不停地迸溅出刺目的灵光和尖锐的金鸣。
对手的攻势密如急雨,栗音只有一把长剑,骤然对上双刀的手段,颇有些应接不暇,被逼得步步后退。
和先前那些花里胡哨的手段不同,此刻剑刃对杀刀刃,剑有剑气剑意,刀也同样,碰硬之际,刀光剑影四溅出阵阵锋锐的气和意,和利刃一样伤人,两人周身都划去了串串血珠。
比试见血寻常,但很快,台上的局势胶着不过数息,台下的人声骤然一紧,因为赢面好像倾倒向了那位合欢宗的大师姐。
栗音横剑生生接下双刀的劈斩,剑身发出了刺耳的震颤,她身后不远就是比武台边缘,掉下去也是出局落败。
冷天娇弯着眼睛冲她笑了笑,手上力道不减,双刀下压,逼她后退。
一时间力道相抵,竟碾出了阵阵尖锐的颤声,不知是剑鸣还是刀鸣。
交手到现在,冷天娇似乎看出了什么,挑唇笑道:“师妹为何不用本命剑?难道是看不起我?”
她还有闲心开玩笑,万兽宗的师妹没回话,借这须臾鼓足了力气,终于反推回灵气和剑意,长剑划过,双刀翻转收回,万兽宗弟子搏得了一息喘息的时间。
栗音立时以身法移位,由侧方掠回了场地中央,险险回归场上。
她才站定步子,对手纵身而至,再次缠斗到一处,但有过方才交手的经验,台下众人看得分明,那位万兽宗的师妹可算不那么生疏艰难,比试一时还没法见分晓。
见她脱离险境,高天长老席上,一众大能修士也稍微松了口气。
摇光珩重拾此次对话的主题,向沈长老介绍起在座每位的身份,实际则是介绍他们的前世。
沈长老不知有没有在听,冷寂无言,眼神始终望着下方的比试。
等摇光长老说完了,其人似乎也没有开口的打算。
安静了片刻,箫亭鹤忽地说道:“沈长老,不久前赶出去的那个魔修,应该是噩生府的护法之一,这会儿兴许已经回到魔域了。”
“不知沈长老是否有意,继续追杀魔修。”
他问道,最后一句话才是目的,意要探明沈长老的态度。
“眼下,魔修常来挑拨道魔关系,指不定再过不久,会被他们折腾出战事来,但对于那些小弟子而言,能够安安稳稳修炼才是最好的情况。”
粉衣美人轻声说,好似突然悲春伤秋,又似有别样的意指:“此间大多生灵,无非盼着安稳过日子,有时候一想,就这样维持现状也不错…”
他一连吐露许多,端起杯盏喝了口茶,留待旁人考虑。
沈长老还未回答,慈渊谷主先从中插话:“我看不行。”
慈渊冷笑:“沈长老可是和魔修有夺妻之仇,哪里能轻易放下,更不要说轻易原谅和魔修私奔之人了。”
箫亭鹤放下杯盏,眼底无奈。
这位慈渊谷主,真是好挑事的性子,放在后宅不得安宁的脾性。
沈庭桉斜睨了紫衣谷主一眼,不欲和刻薄之人浪费口舌。
连带着云谏剑尊也看了慈渊谷主一眼,他想起之前的纠纷,不无提醒道:“她…心思良善,不希望看见前辈们起争执,怕伤了和气。”
点到为止,云谏搬出她之前的警告,慈渊冷哼一声,可算没再说些难听的话。
慈渊谷主难得安分,另一位沈长老应该也是聪明人,听得懂言下之意——
她不喜欢他们争闹。
要么包庇她的魔修身份,他们一众人就这样维系现状,在她面前勉强保持和睦,要么…万一把她逼回魔域去,恐怕她难以再来道门。
他们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轮到沈长老表态了。
沈庭桉眼底阴郁,神情不善。
可他的前缘特殊,毕竟魔域那边,还有个魔修在等着她。
“难道我有得选吗?”他启唇轻嘲了一声。
听见他的态度,冷凝的氛围骤然缓和。
沈庭桉又讥讽道:“这么多人,真是让魔修挑花了眼。”
居然都选择不揭发她的身份,就这样变相地达成了共侍的局面,何其荒唐。
“若她今天挑这个,明天挑那个,你们这些人最好也能像现在这样坐得住。”他冷言说道。
这的确是个问题,一直静默的佛修忽而出言:“因缘际会…”
慈渊谷主则直白得多:“各凭本事。”
在座当然各凭本事巩固名分。
道理是这个道理,至于个别有些人巩固名分的本事是自备了个信得过的…具体的手段就不必说给旁人听了。
沈庭桉突然想起了那个逆徒。
世家作风,纳侍不稀奇,但他暂且没有这种打算,况且以那逆徒的性子,惯会造反,给他一点甜头,恐怕能踩到他这个师父头上去。
短暂地安静过后,沈庭桉又道:“前世如此之多,她有没有前世记忆另说,单看她修为进阶的速度,堪称神速,何止稀世罕见,即使修习了采补术,也不可能有如此效率…”
他直指另一个重要的问题。
慕宴清缓缓睁开了眼睛,琥珀曈通透:“许是轮回证道…”
她身上的疑点太多,单纯转世不足以解释。
他说得有道理,在座其他人也考虑过这种可能,但一旦这么想,眼前如此多的转世和前世,只能是证道失败所致。
世世证道失败,世世横死陨落…
高处的冷风呼啸而过,蔓延开丝丝缕缕的寒意,恍惚间彻骨难耐,他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没能助她证道成功。
“轮回证道…并不是无休止的轮回,也许…”佛修念了句佛号。
他没把话说完整,但在座都能明白。
也许这是她的最后一世了。
高天陷入静默,想法趋于一致——
断然不能再让她失败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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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武场上仍旧在对剑对刀,倏地,兵刃交接一瞬,万兽宗的师妹劈剑向下,才片刻,竟轮到她压住了合欢宗师姐的双刀。
双刀交错在身前,挡住了冷白的剑刃。
合欢宗首席惊讶于她的反击速度,却见那小师妹也冲她弯着眼睛笑了笑,张开了嘴,似乎要说点什么。
少女开口,冷天娇并未听见话音,而是一阵哼唱的曲调。
借由灵气,曲调直穿过二人中间纷飞的剑意刀意,清晰地落入了她的耳朵里。
她竟然还藏了一招!
现在反应过来已经迟了,心魔引作用,合欢宗首席明显恍惚了一瞬,卸力一息,足够决定战局。
剑光一闪,瞬间挑开她身前的双刀,剑尖险险停在她心口,收住了。
冷天娇回过神,听见裁判长老宣布比试结果。
栗音满脸血痕和歉意,收起了剑,拱手道:“惭愧。”
好在合欢宗的大师姐并未生气,连连摇头感概:“谁知道你还藏着一招,师妹学得也太多了,这又是哪门哪派的本事…”
她抬手召来刚刚被挑飞的刀,拱手道贺:“恭喜师妹夺得魁首,下次见面,应该喊你一声万兽宗的首席吗?”
她玩笑道,栗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与其说她学得多,不如说她手段杂,比武里用的一招一式,哪里像万兽宗弟子该学的道法。
“好了,赶紧疗伤去吧。”冷天娇摆摆手。
她二人的灵气都消耗得差不多了,而且各自负伤。
比武台的阵法撤去,合欢宗首席先走一步,飞身离开,栗音却无能立时撤离。
难得有御兽宗门的弟子如此大放光彩,虽说她用了其他术法,但也难以扑灭万兽宗弟子的喜悦和热情。
比武台阵法撤去后,台下的欢呼声顿时更清晰了。
栗音冲同门挥手回应,却见许多同门弟子纵身飞上了比武台,一路凑到了她身前道喜。
眨眼间,涌过来的人群阻住了她离开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