黝黑的瞳仁里,那张说了许多话的唇瓣抿了抿,很快再次张开了,吐出话音来…
依然问了他的师父。
“云谏剑尊最近都和哪些人来往了?”栗音问。
她看过去,歪了下脑袋,因为她发现青年似乎走神了。
那本垂敛了几许的长睫一动,这才移到她面上,鸦青覆着墨黑的瞳色,无波无动,刚刚的走神好像是她的错觉。
应濯尘答道:“我师父他有时会和慈渊谷主说上几句话,因为住得近…”
他想起来了,“似乎还有一位万兽宗的长老。”
栗音当即了然地点了点头。
黝黑清亮的瞳仁里,少女的嘴唇再一次闭合,这次许久没有张开,也没有问新的问题。
可应濯尘心里的疑惑却没有寻得解答。
为什么,她一直在问他的师父?为什么,他会在意这种奇怪的问题?为什么…
如果,她不问他的师父,她应该问些什么问题呢。
山间有风吹过,草木簌簌作响,应濯尘并没有找到答案。
微风缕缕,拂动了青年额角的碎发,黑发勾勒出气流的线条,使得他玉似的面容轻盈空放起来,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少女再次出声,他的那些疑惑便随山风远去了,从无情道的剑心上吹走。
青年剑修总有点呆呆的模样,或者说,是不够灵动,让栗音轻易生出逗弄的心思。
“问心境之后还要比武吧?”少女忽而弯着眼睛看他,“万一师兄在场上对上我,师兄会对我动手吗?”
她的问题里,终于出现了他的身影。
应濯尘像之前一样认真答道:“问心境后会有比武,每个修为互为对手,你是元婴,我是化神,我不会打你。”
话音落下,便见师妹勾唇,笑意盈盈。
应濯尘确认了一下,他并没有说错,会武的流程如此,每个修为有每个修为的赛场。
师妹是元婴期,不会和他在比武场上对上,自然,他也就不会打她。
青年露出了茫然和不解的神情,栗音很快收了笑,煞有其事地点头附和:“应师兄说得对。”
得到肯定,确认没有说错,应濯尘也跟着点了点头。
“对了,既然师兄得空,能陪我练剑吗?我也有本命剑了。”少女又道。
应濯尘答:“可以。”
栗音却突然想到什么,又改了主意:“刀剑无眼,还是算了,在会武前受伤总归不好。”
差点忘了,她的本命剑和云谏剑尊是一对,徒弟肯定认识师父往日随身的剑,拿出来没法解释。
她把邀请推翻了,应濯尘也没有意见:“好。”
栗音好奇:“我见你师父身上好像少了一把白色的剑,那柄剑去哪里了?”
其实方才金虹远去,她根本没看清楚,好奇也不是好奇剑的去处,而是好奇青年剑修的反应,顺道也问问,小师弟有没有和徒弟说过她的事情。
提到剑,应濯尘的回答很利落:“师父说,尘清物归原主了。”
“物归原主?我听说那柄剑是剑尊师姐的遗物,其人既然陨落,哪有原主可归?”栗音点破。
青年好似现在才注意到不对,微微皱起了眉,从未在意过的认知被点出来,他眉眼间甚至有些迷惘。
小师妹就坐在一侧,托腮看他。
栗音下了个结论。
又是个呆子。
“师兄无愧为云谏剑尊的亲传弟子。”小师妹突然说。
这样的话常听见旁人说,应濯尘意外地回过神,套用平常惯用的回复:“师妹谬赞了。”
栗音笑出了声。
少女的轻笑声中,又一阵山风吹过来,这阵山风毫不客气,直接吹乱了青年剑修的头发。
他抬手去理,不远处,天青雅色缓缓落地。
比起被吹乱了头发的呆子剑修,来人御风,一只手背在身后,无论发丝还是衣角,都齐整潇洒得很,脑后的红发带鲜艳又亮眼。
风灵撤去,季凌曜走过来,在少女看破的眼神中,他冲她弯了弯眼睛,语气惊讶:“殷师妹竟然也在。”
和无情道剑修的了无波澜相比,青玄首席简直明眸善睐。
他反手取了几层食盒出来,风灵把东西放到了石桌上:“正好,合欢宗里有些外面看不见的特产,我尝了尝,味道还不错。”
说着,风灵卷起了两枚点心,竟然没有厚此薄彼,一枚飞到了黑衣剑修身前,一枚飞到了栗音面前。
【少主,张嘴,我喂你。】季小道君灰眸含笑。
应濯尘道谢,接下点心。
小师妹动作一顿,跟着接下,盯着笑眯眯的家伙,咬了一口以作警告。
季凌曜转眸看向懵懂的朋友,人才吃完点心,他直接邀请道:“应道友,好久不见,你闭关太久,我切磋都找不到人选,怎么,去切磋切磋?”
应濯尘咽下他带来的特产,显然,没有发现他的别有用心,一手按住剑柄,点头应下了邀请:“可。”
季凌曜难得温声,语气和善:“应道友,还麻烦你去和理事说一声,借这处场地一用。”
此处场地偏僻,演武场空置着,可以直接入场比试,但既然在其他宗门的地界上,得遵守规矩,知会管事一声。
应濯尘微微点头,起身去借场地,就这样被支走了。
栗音望着呆子走远,微微摇了摇头。
【少主,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呀。】季凌曜也摇摇头。
黑衣剑修走了,石桌边的位置空出,他没有顶上,而是坐到了另一侧的空位上。
“小师妹不是说有上好的伤药送我?”
栗音转向他:“伤药自然是有的。”
符长老可给了她许多,都是上好的,她随便捡出一个,扔给他。
青年抬手接下,认出了品类,指尖摩挲了两下:“没有祛疤的药?”
栗音貌似不解,当初在丹鼎宗采用他时,他身上明明留着许多新旧的疤痕。
她只是微微一顿,青年便得寸进尺般,凑到她近前,勾了勾嘴角,没说话,而是传音。
【疤痕多难看,顶着伤疤我还怎么伺候少主。】
他一只手摸了摸手背,栗音才发现,他的手背上多了一道伤痕,时日过去甚久,那些伤痕竟然还显出紫色。
她才忆起那伤疤的来历,青年的话音已经放轻了下来,似在同她诉苦,又像在同她告状。
“小师妹有所不知,那慈渊谷主心狠手辣,我不过说了一句话,他就因不喜而动手打我,现在还留有余毒未清。”
灰眸微弧,季凌曜笑着说:“依合欢宗的风俗,这等睚眦必报、心胸狭隘的家伙,定是不能抬进自家后宅的,不然只怕鸡犬不宁,今天毒伤这个,明天鸩杀那个,妻主还怎么安心修炼…”
他话题猛然跳跃,可语气轻松,仿佛在合欢宗听多了某些轶事,便顺口说到了后宅家事上去。
起承转合太过自然,栗音差点点头附和起他来。
幸好,她及时控制住了神色,青年衣襟间清冽的风息飘到她面前,灰眸似山间雾霭,含着些融融的笑意,却盯住她,咬字清晰地问。
“小师妹,你说,我说的对吗?”
第129章
青年欺身上前, 栗音没有后退,做思考的神色, 轻轻点了点头:“有几分道理。”
意见似乎被采纳,季凌曜才勾了勾唇角,却见她又微微蹙眉,话锋一转,露出些愁绪:“可是睚眦必报、心胸狭隘的家伙,说不定不止毒杀后宅,还会给妻主下毒呢,可怕得很…”
少女轻轻叹了口气,一脸为难又感慨的可怜样子,仿佛她就是话中的那个可怜妻主。
至于那等睚眦必报、心胸狭隘的家伙, 修为又高, 本事又大, 抬不抬进后宅都不妨碍其人的本事。
一个不好,她也要上受害者名单。
季凌曜立时咬了咬牙根, 自然听懂了她的话音。
左右都是被迫的, 被逼无奈,别让“妻主”为难。
栗音瞧着他的神情, 见他应该听懂了, 才翻过这一话题,拿出了些祛疤的膏药来。
敲打过后, 看在他还有用的份上,她亲自帮他上药。
“伸手。”她径直命令道。
那等恣睢难驯的不服气只得压了下去,季凌曜伸出手。
如果手上的伤没好,他一准喊两声疼、“嘶”上几声给自己造势。
青年的指节修长,有些莹润, 却比不得那些保养得处处得当的长老,而是覆着一层薄茧,但法修出身,和剑修的手相比,不如常年执剑粗粝。
栗音下意识摩挲起他的指腹,不过碰了两下,便听见几声朗润的轻笑,抬眼看去。
季凌曜正看着她动作,嘴角微翘,此时的姿态放松下来,青年负疤的那只手臂平直地撑在石桌面上,侧坐的身体也稍微倾斜,脑袋便自然地随着歪了点,灰眸望着她,像棵山石间新生的青松,没有老松的枯陈,气息新鲜凛冽。
栗音手指一顿,貌似没有欣赏的意思,再次吩咐:“把你的护腕解开。”
黑犀护腕绷着他的手腕,妨碍她上药了。
“好。”青年看似乖觉地点头,解开了护腕,不用她在吩咐,主动卷起了袖子。
那泛紫的疤痕好不客气,盘踞在他的手背上,一直蔓延到手腕和小臂。
修士肤白如玉,疤痕附着其上,像烧制了一层失败的釉面,有些狰狞。
栗音视线扫过,拨开碍事的织物,这才取了些膏药,给他上药。
冰凉的膏体混杂着她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涂抹到青年的手背、手腕、小臂上,在疤痕之间,隐约能看见经络鼓起,他的手臂绷得很紧。
单看她上药,有点无聊,季凌曜没安静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