貌美温良的医师长老,还有一只懵懂骄纵的青蓝孔雀。
蓝衣美人维系着面上的微笑,手指安静地摩挲起杯盏,不知在想什么。
短暂的沉默过后,羽族老祖突然出声问道:“我听闻,医毒谷有一类特殊的蛊虫,名转世溯回蛊?”
“转世蛊?”慈渊眯起眼睛,看向他,那双淡红曈无波无动,看不出用意。
“我宗的转世蛊,可不是谁都能用的,怎么?你见到了转世之人。”
慈渊声线泛冷,紫瞳微移,这才在意起孔雀精怀里的死蛋,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鸿影并不在意旁人视线,将蛋护在小腹,垂眸,一遍遍抚过灰败的蛋壳,举止轻柔。
“其实我妖族也有涅槃果,和转世蛊的作用类似,能让转世之人忆及前世…”
他缓缓说道:“我的确见到了转世之人,但要不要让她想起旧事,我尚且没拿定主意。”
白发红曈的美人没有抬头,顿了下,话音幽幽死寂:“…只是可怜我们的孩子。”
羽族的子嗣繁衍不同于人族,他口中的孩子,便是他怀里的那枚死蛋。
点到为止,话一出,隐隐意识到背后的含义,摇光珩收了笑,神情惊愕,定定凝望着其人怀里的死蛋。
他头一回听见小徒弟是转世的事情,正意外时,慈渊心间顷刻掠过诸多思绪。
又一个转世?
紫衣谷主眼神沉郁,死死盯着他怀里的东西,忽而,他不知想到什么。
“我对转世颇有研究。”他好像突然改了性子,变得善解人意起来。
“转世之人出现眼前,有时候空口无凭,手里有一二佐证的信物,才最好不过。”
慈渊勾唇冷笑:“毕竟我那位夫人,正巧也转世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手里已经多出一样东西,赫然是件婚书,保管得当,至今也字字清晰,明明白白写着成婚的两个人名。
一个是他,至于另一个…
他就这么轻松地抖落出非同小可的信物,庭中陡然陷入死寂。
就像白孔雀的那枚死蛋一样,他虽有婚书,其实婚事早就被那人草草了断。
前世和离,徒留一份不会说话的白字黑字。
但那又如何,眼下有没有才是最重要的。
清脆的碰撞声响起,桌上的杯盏被碰倒,茶水淅淅沥沥洒出,摇光珩失态——
再清楚不过地看清楚那份婚书上的名字。
和他明显的失态相比,鸿影用力护住了怀里的蛋,没有猛然间的动作。
淡红曈生冷,紧紧凝着那份白纸黑字的婚书,刺眼一般,瞳仁骤缩。
二人的反应落入眼底,慈渊冷眼轻嘲,转眸看向身侧:“看来你这当师父的,什么都不知道。”
几息之间,摇光珩已经呼吸平复。
他施法收拾起桌面的狼藉,也一并迅速收整好了心绪,闻言,露出个浅笑。
“纵然白纸黑字,可物件又不会说话。”
摇光珩把杯盏重新摆正:“此事非同小可,还请慈渊谷主在外收敛声色,我且得等她回来,才能有定论。”
墨瞳温润,言辞间,他却没有认下那份婚书。
是真是假,情意与否,得她说了才算,一份不能说话、不知真假的婚书算得了什么。
接他的话,鸿影也缓缓出言:“这枚蛋虽是她前世留下的血脉,还望二位勿要对外声张。”
“毕竟,若这件事给旁人知道了,我还得去妖族带一枚涅槃果来。”
三人对立,气氛冷凝。
想法总是相似的,无论死蛋还是婚书,都是死物,开不了口,说不了话,谁知事实真相如何。
不过…
同一个人,当真能有这么多转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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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宗门内的地界宽阔广袤,按照少女交代的地址,鲛人长老正打算上门拜访,准备接回自家的小辈。
虽然,根据从人族少女口中得来的信息,那位符长老心地善良,但黑龙不放心她一个人,从旁跟随协助。
另外,小鲛人和那位符长老的事情,她也一并汇报给了家主。
家主体恤,竟也跟了过来。
第127章
揣测她和那尾小鲛人、以及那位符长老之间的关系并不难。
听人族少女单方面的说辞, 是那位符长老好心,照顾受伤的小鲛人, 有心人却难免多想…
诚然处事持身守正,龙君兮不曾单纯到那个地步。
黑龙和鲛人长老飞身在前,他则落后两步,接回小鲛人的事情,让他家长辈去出面即可,他此行只是想“看看”那位符长老。
沿路留心四周,此地属水,山间水泽湖泊澹澹,岸边合欢倒影成片,湖面养着许多水上的植物花草。
越靠近那处约好的亭台, 视野里, 水面上的莲花渐渐多了起来, 随着修士飞掠而过,激起一阵阵气流和香风。
莲叶摇曳之际, 龙族感官敏锐, 龙君兮猝然抬眼,远处岸边, 立着道素洁的身影。
其人身上的气息做不了假, 修为相近,也是大乘期, 站在那里看他们。
墨蓝瞳孔扫过一眼,龙君兮便看清了那人的打扮。
白纱覆面,素纱从头顶倾泻到身前,看不出长相。
隔着距离,气度娴静清雅, 一身白衣遥遥微顿,随即,缓缓向这边行了一礼。
合掌垂首的礼节特殊,龙君兮顿知,估计是佛修,他也还了一礼。
很快行至亭中,那道穿着白衣的人影不见了,亭中则坐着一位缃色衣着的男人。
他也是大乘修为,不知等待了多久,见客人来了,起身相迎,面容和善,性情温和。
龙君兮视线划过,符长老善名在外,应该正是此人。
至于刚才那位白衣的大乘修士,也许是路过。
他把目光放到了眼前之人身上,其人姿容柔而不腻,眉眼清柔,鬓边簪着一朵黄牡丹,赫然美人姿容。
这种人哪怕只是坐着不动,也像是会讨女修欢心的那一类。
黑龙未觉,家主的神色稍冷。
符颂今虽没见过龙族家主的样子,也清楚靠修为辨别身份。
他注意到留步亭外的青年,微微颔首,浅笑着打了个招呼。
那位龙族家主好像并非热络的性子,当下颔首示意,客气疏离,站在亭外望着他。
依小徒弟所言,这些外海的客人是来接鲛人的,符颂今没有多想。
他很快收回视线,看向出面交涉的两位:“二位请先坐吧,鲛人身份特殊,不知哪位是他的长辈?”
鲛人长老自证身份:“是我。”
黑龙跟着直接道:“这些日子麻烦符长老关照,那尾小鲛人现下如何了?若是担心身份有假,让那孩子出来认一认就是。”
话音落下,善名在外的符长老却面露难色。
符颂今轻轻叹了口气:“实不相瞒,他身上沾染的恶咒棘手…”
这话听着不是个好兆头,黑龙止不住揣测。
只听符长老接着道:“说来惭愧,我虽尽力施药,勉强除了咒,那孩子现在还昏迷着。”
眉眼温良和善的男人露出了愧疚的神色,抿着唇,一脸毫不作假的歉意。
黑龙直觉,这位符长老的愧疚,应该是真的。
龙族敏锐的感官没有出错,符颂今的愧疚和歉意,的确发自内心。
他已经和那位转世佛莲达成一致,虽不会伤及鲛人性命,却也容不得他继续留在陆上。
不妨使其昏迷,让他家长辈把人带回去,修养温养,至少有段时间不得出来碍事。
黑龙收起了怀疑,这位符长老似乎真的是个好人,她问起小鲛人现在在哪里。
亭边的莲池突然簌簌而动,众人循声看去,莲池正中,花叶捧出了个被灵气包裹的身影。
正是一尾昏迷不醒的少年鲛人。
很快,亭亭的花叶向两边打开,露出一条水上的小径,原在这花叶间竟还有道人影。
其人涉水,将小鲛人送出来,从莲池莲花叶间缓缓走出。
此时距离近了,龙君兮微微蹙眉,正是先前在岸边看见的那人。
身着白衣、披素纱的佛修竟没有剃度,垂落的素纱覆着黑发,隔着薄纱,隐隐可见眉心一点红色。
佛修没有看亭外皱眉的青年,而是径直施法调度,风灵托举着昏迷的少年鲛人,将其送还至长辈身前。
忽而,风倾斜了一下,少年鲛人本呈蜷缩的状态,尾巴曲起,蜷在身前,却因为突然的风动,鱼尾滑落,摊开。
那条璨璨漂亮的鱼尾上,靠近人身的地方,赫然附着一枚浓粉的花印。
鳞片间的花印无比清晰,龙君兮一眼看见,眼眸一凝。
他面色微变,陡然上前了一步。
龙族家主的失态并不显眼,佛修没有开口说话,好似无人发现。
唯有素纱遮挡下,慕宴清嘴角的笑意平和。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