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昳转眼看向鲛人族长老,鲛人的长辈,他主动搭话道:“难得见外海来人,我也算星临的朋友。”
小孔雀睁眼说瞎话:“他在这儿陆上生活,辛苦不必多说,前辈可得把他领回去,千万看好。”
“该养伤养伤,可别由着他在陆上乱跑了,我见了都担心。”
他巴不得那条鱼跟长辈回外海。
带走,快带走!小孔雀聒噪。
鲛人长老反应平和,没听出话里深意,只是点头。
白孔雀也放任,不发一语,由着小辈发挥,书生则眉眼始终含笑,这羽族小少主的心思,真是半点藏不住。
黑龙长老倒看出点什么,可小孔雀的排挤太隐晦,她凭借龙族敏锐的直觉,隐约感觉哪里不对,但架不住自身性子太直白,说不出个所以然。
也幸好,小孔雀不知龙族的事情,不然连龙族一块排挤。
说完了鲛人,没能从栗音口中获得满意的回答,小少主不乐意伺候了。
青昳往她身边一挤:“你吃完了吗?我可一口都没吃上,一点也不关心我。”
面对小少主的控诉,栗音寻思明明是他自愿的。
她并不恼,只是笑:“来,你坐这儿,我来伺候你。”
青昳哼了一声,顺着她的话使性子:“算你识相。”
栗音当真和他换了位置,青昳摆出少主的脾气坐下,理直气壮地支使人:“我要吃那个。”
谁会和一只小孔雀计较,栗音替他夹菜,青昳吃了一口,分享起自己的喜好。
小孔雀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小孔雀又要支使她夹菜。
全然没发现,对坐的老祖不知何时抬起头来,淡红曈疏冷,定定望着骄纵任性的小辈。
栗音没能夹到小孔雀喜欢的那道菜,因为他的长辈发话了。
其实一侧的狐妖也同样,抬眼看着她和那只小孔雀,檀离嘴角的弧度凝滞不变。
“好了。”鸿影声线微冷,叫停了小辈的任性。
大抵收到了老祖的传音,青昳立时收敛了脾气。
栗音顿住,和那双红曈对视了一眼。
鸿影缓缓移开视线,垂眼,照旧看顾起怀里的蛋。
他无从告诉她,他不曾打算让孩子也陷入他的处境。
如果有孩子…如果孩子还活着的话,他一定护持孩子长大,那孩子的性子不必似他,可以骄纵放任……
就像现在的小少主一样。
那些开不了口的话,此生也不一定有机会开口了。
人族少女收回视线,恍若未觉,继续和小孔雀说起菜色。
青衣书生安分坐着,无声递出一道传音。
【你这小辈伤势刚好,就这么有精力,等他知道了什么龙族,又什么前世,只怕得闹起来。】
檀离语气含笑。
【我记得,羽族有涅槃果,可以恢复记忆?】
鸿影眉眼不变,难得接他的话。
【既然有两道命数,谈何恢复记忆。】
先前狐狸引梦,缓和了他的心魔,再者,旁的前世也找过来,与其彼此相争,不如一致对外。
二人间僵持数百年的关系,稍微有所缓解。
檀离明白他的意思。
话点到为止,那位龙族家主疑似也有前世。
虽有涅槃果,可万一,恢复记忆的不是小山雉就遭了。
倘若她只知龙族,而不知其他,白孔雀和红狐狸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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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上,一行又一行的人正赶往合欢宗属地,去诸宗会武凑个热闹。
盛会的风没能吹到外海,外海的风暴依旧遮天蔽日,搅得海浪冲天、黑云密布,暴雨如注,片刻也不得安宁。
电闪雷鸣,翻腾的海面和漆黑的雨幕里,依稀能窥见一二船只,随海浪不住飘摇,巨浪的拍打下,护持船体的阵法反复闪烁。
看起来很危险,但和数百年前相比,如今开辟、探测出的航线,已经安全了许多,至少不再九死一生,跨越风暴的航程遥远,却探测出了沿路相对安全的道路和岛屿,能够着陆休整、补给。
航船甲板上,修士反复走动、巡视,加固阵法,倏尔,不知谁惊呼了一声——
“有龙——”
天上厚重的云层里,莹莹白光破开漆黑的天幕,一条白龙腾身而出,灵光夺目,恍如日月当天,雷光也不及其耀眼。
船舱里的人也走了出来,甲板上跪了一片人影。
外海规矩如此,凡是遇龙,皆要行礼,哪怕龙影只是从天边路过,甚至,以凡人眼力,其实根本看不出是龙还是蛟蛇。
龙族在海上呼风唤雨,对于人族而言,无论凡人或修士,表达敬畏才是最重要的,昔日甚至有不敬龙族而被处死的罪名。
虽说新领主上位后,不敬之罪的情况大减,鲜少再听闻,可人族依然承袭了遇龙的礼仪。
原因无他,龙族超脱的实力地位,兴许礼数到位,天上的龙会出手帮忙,驱散风暴,或指引航向。
此时跪地行礼的人们也怀揣着同样的期许,希望路过的龙族能够看在他们敬意的份上,出手帮忙。
他们仰首望着天际,其实船上的人只看见了一条白龙,并未发觉,在白龙侧后方,还有一条青龙。
白龙生生把青龙的光芒压住了。
云层里电闪雷鸣,不断有骇人的雷光劈到那老青龙身上,风暴之中,好似意外。
在一众期许和祈祷中,黑云里的白龙忽而消失不见。
甲板上一阵骚动,恍惚间,有人发觉,风暴里的雷鸣声好像更大了。
轰隆隆的雷鸣不绝于耳,些许修为低微的修士或凡人,一度捂住了耳朵,还是被震得脑袋发疼。
直到片刻后,一声龙吟横跨风暴的声势,响彻了云层和高天。
随着龙吟回荡在海面,甲板上的人放下手,风暴竟慢慢地停了。
白龙出现在云端,似向下看了一眼。
海面上的船只安然无恙,度过了风暴,甚至发出了阵阵欢呼声。
白龙扭身离开。
欢呼声里,有修士望着白龙离开的方向,皱了皱眉。
修为高点的修士眼力也好,修士仿佛看见,在风暴散去之前,似有一条青龙摔落云层。
不是每一条龙都有能力驱散风暴,外海和大陆之间的风暴经久不绝,天势将此间一分为二,难以违逆天意。
唯有外海领主,龙族家主,又是大乘修为,才完全掌握了呼风唤雨的权柄。
白龙化形落地,墨蓝衣琚翻飞,倏尔沉定落地,站到了一条老青龙的眼前。
青龙匍匐在地,他已然垂老,不如正值盛年的小辈。
一如许多年前,小辈年幼,比不得能够左右少主决策的长老。
风暴里的雷鸣太过狠厉,毫不客气,老青龙身上的鳞片破碎,些许鳞片脱落后的伤口,正不断涌出血来。
“辰长老。”青年家主垂眸望着他。
老青龙抬首,死死盯着他。
他在刚刚的风暴里受了重伤,却只能呼哧地喘着气,无法指认家主的手笔。
雷灵根在风暴中总得天独厚。
青年看着他的伤势,轻笑了一声,随即,拿出了家主令,传令于底下人。
“龙辰长老不慎受伤。”他缓缓说道,“海天池掌事听令,安排辰长老在内疗伤静养,无我命令,其余人等不得打扰。”
海天池乃龙族宝地,安排给老青龙疗伤,仿佛家主的厚爱和仁慈。
可摔在地上的老青龙却忽而低吼了一声,龙爪收紧,在沙滩留下道道不甘心的抓痕。
不好!不好!
老青龙吐出一口血。
并非厚爱仁慈,而是软禁。
此次陆上之行,家主亲自动身,族内皆知晓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找到当年那个人族女修。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岂会不知那女修早就身死!
他跟随家主出去一趟,却“不慎受伤”,再变相软禁,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定是家主知道了什么内情…
当年参与的不止他一人,他本想等回去再从长计议,谁知此子竟如此狠心,半点不留情面。
那些人没了个主事的,只怕心思各异,不用家主亲自动手,就能相互指认、以保全身家性命。
“我等为龙族殚精竭虑,家主岂可如此待我——”老青龙终是开口,止不住恨意。
他并没有错!
当年有人来报信时,那女修就已经死了!
少主和人族结合,龙族和人族结合,本就不该!
青年神色不变,笑意疏离。
“辰长老,我自然是体谅你的苦心,不然,也不至于把海天池安排于你养伤。”
他伸手:“辰长老,请吧。”
老青龙逃无可逃,这里是外海,龙族领地,他能逃到哪里去。
再者,他为龙族苦心经营多年,积威甚久,他不信他敢为了个人族女修、陈年旧事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