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总是有意避开那枚簪子,视若无睹,因为那簪子在她的发间,却闪烁着他的光芒,一度灼烫他的眼睛。
怎么可以……
在小山雉没注意到的间隙里,少年公子常常耳廓微红,忍受着她的行径。
他本以为,收下羽毛合该是一件隐秘的事情,她却好像把他的放荡、不检点、有意勾引都公之于众了。
…不过这也没关系,至少她收下了,说明她和他的心意,应该是相通的。
…只需要再等一等,等他稳下位置,就不必再如此偷偷摸摸,等到那时,他可以送给她许多羽毛,可以向她无数次开屏。
一切一切的前提是,白孔雀成为家主。
小山雉没注意到的间隙里,少年公子偶有出神,沉眸望着她,和她发间的翎羽簪子。
白羽皎洁似雪,流光溢彩。
纤尘不染的颜色,无时无刻不在提醒鸿影,他是一只白孔雀,和所有寻常诞生的蓝绿孔雀们都不一样——
他是孔雀们依靠某种从不外传的秘法,孵化而出的白孔雀。
此间天道恒常,子嗣的天赋部分仰仗天意,即使凤血也不一定能生出凤血,因而在不甘和野心的驱使下,诸多秘法应运而生。
羽族孵化需要雌雄双方提供灵气精血,孔雀们的秘法则在于,将原是伴侣的雌雄双方,转而换成血脉亲缘,如此孵化出的孩子,觉醒凤血的几率大大提高了。
所谓乱/伦,即是诞下白孔雀的秘法,即是觉醒凤血的秘法。
他是为了家主之位,才破壳而出的白孔雀。
破壳的并不是白色的孔雀,而是某种扭曲的权欲的具象。
白孔雀必须成为家主,否则一切将毫无意义。
他是一只白孔雀。
白孔雀必须成为家主。
在成为家主之后,白孔雀想向小山雉示爱,他想在阳光下向她开屏,在所有人视线里向她开屏。
至于什么子嗣血脉,从来不是问题,下一任家主完全可以从旁系抱养,培养一个自然觉醒凤血的孩子,而不是他这种。
而他和她,若是有子嗣的话,他决不会让羽族繁复的规矩,拘束子嗣自由的羽毛,他被以保护的名义,关在凤凰台里三百载,往后也不会再有。
他会结束所有的不自由,他会为她铺就走向他的道路,可鸿影无从知晓,她若得知了一切,是否还会走向他。
因为他是一只白孔雀。
-
小山雉去哪都戴着那枚发簪,红狐狸一眼看出簪子的来历。
少年语气莫名:“你真想伺候他一辈子啊。”
檀离看那枚发簪,只觉得无比刺眼。
除却私心,他的话其实不无道理,妖修大族向来看不上小妖怪,他这种山野的精怪是一类,小山雉低微的血脉是一类,她和他一样,都是小妖怪。
红狐狸并不相信,那些高高在上的羽族会接纳一只小山雉。
面对红狐狸的怨愤不平,小山雉没说话。
谁让他是一只漂亮的白孔雀,她单纯地想到。
【好感度99】
第102章
庭院如旧, 墙角的狐狸洞传出簌簌的声响。
庭中的少年公子缓缓侧目,一只灰扑扑的小山雉钻出来, 少年的眉眼顷刻轻缓柔和。
小山雉归来时,总能看见檐下的公子。
他正巧结束修炼,端坐在那里等她,身似素雪,琼枝玉树。
听见她回来的声响,其人转眸,抬眼,轻笑,起身出来迎接,他像刻进木板里的画, 却总在看见她的刹那焕发生机。
尾羽随步履静谧迤逦, 光芒烁动, 在自己的府邸里行走,他的羽毛微微散开了些, 露出满地光华, 不如在外时端庄矜持。
他上前两步,小山雉化作人形, 发间簪着一只翎羽簪子, 正和他的尾羽一模一样。
少年淡红的眼瞳安静一瞥,似被灼了眼睛般, 忽地掠过,不再看。
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小山雉说起今天的收获,她偶尔运气好,能从山野寻到些灵果灵草, 虽然品阶一般,但较之普通的果子,显然是不得了的收获。
白孔雀安静地听着,嘴角漾开浅弧。
他接过她带回来的东西,安放在侧,随即默不作声,手中多出一块锦帕,给小山雉擦手。
眸光垂敛,藏不住神态间的认真仔细。
他讨厌狐狸的气味,可那气味总是沾染在她身上,被她带回来。
他就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默不作声,仔细把那只狐狸留下的味道清理干净,用露水的馥郁撇去那只狐狸耀武扬威的痕迹。
红狐狸也喜欢小山雉,白孔雀清楚,小山雉并不讨厌红狐狸,白孔雀也清楚。
可比起山野里毫无规矩的红狐狸,在府邸和规矩里长大的白孔雀,更清楚怎么保留情爱间的体面。
他视而不见,又默不作声,在小山雉身边盘踞着一席之地。
白日里,少年公子总穿得衣装整齐,衣襟规矩地交叠,白皙秀丽的脖颈几乎遮得严严实实,即使垂首也不露分毫…
只有小山雉清楚,他穿得再怎么清贵矜持,夜里,他的衣服都要被她脱下来,虽然只是为了沐浴更衣。
遭他的姿容俘获,也可能想起了夜里的事情,小山雉的话音渐渐消弭。
鸿影轻轻擦拭着她的指尖,忽而,少女凑近了些,盯着他。
少年公子微微一顿,望见她的唇瓣翕动,唐突的话音落入了他的耳廓。
“你愿意和我结道合修吗?”
小山雉问白孔雀。
羽族各异的示爱方式中,直白的话语竟胜过了任何鲜亮的羽毛和喧嚣的开屏。
她的话落入了他的耳廓,她的情意、他的情意,直白的、隐晦的,交织着染红了他的耳廓。
在他的答复说出口前,他的尾羽其实早就先一步,把答案脱口而出——
舒展、抖落,无声地绽开。
他还牵着她的手指,力道微微加重,在这一刻,红狐狸留下的气味不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嗅不见。
淡红的眼瞳倒映着她的模样,就像很久之前的某个夜晚,明明是灰扑扑的小山雉,却耀眼夺目。
唇角微微一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想到了什么,看她,又转头看远处的天空。
群鸟在远处盘旋,不曾有耳目靠近偷听。
如果被那些鸟雀听去,让长老得知小山雉的“痴心妄想”,足以害掉她的性命。
小山雉好奇他在看什么,也转头去看,她并不在意那些群鸟,瞥了一眼,很快把注意力放到了少年公子的反应上。
他肤色胜雪,一点韫色也好看至极。
白孔雀收回视线,良久,红晕未消,回答小山雉。
“…容我,考虑考虑。”
他的修为不日就能突破,届时,他能拿到更多的主动权,婚配也在其中。
和小山雉结道合修,亦不成问题。
少年公子收紧了手指,按捺下心底深处的忐忑不安,垂眸回首之际,看了眼自己的尾羽,洁白不染的羽毛铺陈在地。
她还不知道…
他可以瞒一辈子吗?
小山雉没有发现,白孔雀的犹豫无声又无言,他决定等一个契机,等他突破之后,再把一切都告诉她——
白孔雀愿意和小山雉结道合修,小山雉愿意接受一只白孔雀吗。
他会留给她时间考虑,就像她留给他时间考虑一样,小山雉再决定,要不要选择白孔雀。
-
小山雉等待着白孔雀的回复,她既不在意那些群鸟,也不在意少年公子的沉默寡言、欲言又止和倾力修炼。
她喜欢他的白羽和红曈,她还喜欢跑出去寻开心,一切照旧,看不出一点担心或紧张的情绪,似乎暗中笃定,白孔雀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又一日,墙角的狐狸洞传出簌簌的声响。
她回来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些,听见动静的少年公子结束修炼,出来迎接。
可是倏尔,他察觉异样,才漾起的清柔浅笑一凝,转眼冷了下来。
折腾出动静的并不是小山雉,而是一只狐灵。
见他露面了,红狐狸的分/身轻巧一跳,踩上了墙头,转瞬化做个少年,支着腿坐稳高墙。
“她还在回来的路上。”檀离迎着羽族少主的冷脸,笑眯眯。
狐狸眼睛提溜一转,发现了什么,少年身后的毛尾巴得意地摇来摇去,语气夸张:“哟,我们羽族的少主怎么今天也没突破,我这只野狐狸可都渡完雷劫了。”
虽然化形后的模样乍看年龄相仿,其实红狐狸的年纪比白孔雀小许多,修为也低一重,本是元婴,不久突破出窍,才称得上一声小道君。
白孔雀一直是小道君境界,化神期,近来突破合体有望。
可论修炼突破的速度,是他檀离赢了,先他一步突破。
红狐狸才不管那么多,他留有野性,当下炫耀到白孔雀眼前,洋洋得意。
府邸的阵法发现外来的妖物潜入,波动阵阵,意要诛杀胆大包天的野狐狸。
庭院中,少年公子眉目不动,疏冷淡漠,冷眼看着,却抬了抬手指,上空浮现的杀阵骤然停滞,随主人的命令撤去,墙头的狐狸精安然无恙。
他无意杀了这只红狐狸,难保小山雉会伤心难过。
奈何狐狸野性未驯,檀离不乐意受他的绕过,当即五指成爪,蓄力给阵法的屏障来了一击,灵光动荡,似给他挠出了一小道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