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颂今依然带病, 面容几分苍白, 貌似虚弱,故作不知他的来意:“慕长老, 怎么突然过来了。”
其实小徒弟先前的一点亲近, 他这会儿已经好了许多,心口的杂音也清静下去, 满心惦念着她能不能安然离开。
慕宴清笑意浅浅, 目不斜视,好像不在意有谁来过:“守塔的弟子做事谨慎了些, 还望符长老见谅,刚刚有个小修士来拜访,他们竟向我知会了一声,我这才过来看看。”
“劳慕长老关心了。”符颂今温和一笑。
这段交流至此分明可以结束,两个男人一时都安静下来, 菩萨似的佛门长老非但不告辞离开,而是浅曈一动,仔细凝着对面的男人,似在打量他的姿容。
硬要说的话,他二人虽衣着不同,气质上却有一点相似,当然,这位符长老也不是她“最喜欢”的那一类,算不上禁欲,乍看温柔矜持,缃黄明媚而不放荡。
符颂今有意替小徒弟拖延时间,也不主动送他出去。
沉默中,察觉对方的眼神,他心里有些隐隐的违和,可是,他却感受不到对方的敌意,但此人性情平和,不动声色,换言之,可能惯会隐藏心绪。
在他微微蹙眉之际,慕宴清轻轻笑了一下:“实不相瞒,我此番过来看看,也是有问题想请教一下符长老。”
“是什么问题呢。”符颂今按捺下不快,仍然一派和善。
谁知那位佛门的慕长老,竟然流露出几分惆怅:“世事难料,我竟也遇到了和你类似的事情…”
说着,慕宴清一顿,浅曈望着对方的神情。
符颂今微微怔了一下,毕竟转世着实少见,他此时还惦念着小徒弟,一时没有反应对方的所指。
便见菩萨扮相的男人唇边浅笑,把话摊开了:“不久前,我也见到了一位转世之人。”
面貌温和的男人神色微变,此地的转世之人,除了他的小徒弟,莫非还能找出第二个不成。
“竟有这么巧的事情。”符颂今略微迟疑。
慕宴清又道:“可不是,我也有些意外,眼下如符长老所言,转世之人,的确得再续前缘才是。”
话毕,他缓缓抬手合掌,当中一只手上盘了几圈佛珠,那些佛珠圈圈遮挡着异色的纹路。
符颂今没发现他手心的花印,只是问:“不知慕长老和那位转世之人,现今如何了?”
他没唐突打探对方的前缘,但心里却有疑虑,当初,小徒弟下山之后,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无从确认她是否在山下结识了其他人。
“虽有些阻碍,但…感情甚笃。”说话时,慕宴清垂敛了眸光。
以他的身份地位,说出来的话,旁人自然是相信的。
听见他的话,符颂今忽地心定:“是吗。”
他隐隐松了一口气:“那就恭喜慕长老了。”
应该不是他的小徒弟,他的小徒弟疑心慕长老怀疑她,都跑来向他求助了,哪里谈得上感情。
察觉他语气的细微变化,慕宴清浅曈又一动:“说起来,不知符长老和那位转世之人,近来如何?”
符颂今眉眼轻恍,想到她便声色轻柔:“我…也差不多,虽有些困顿,但近来有所开悟,感情…自然也好了许多。”
甚至就在不久前,他也获得了她的灵讯,往后不必时时挂念,随时都能问问她的情况。
他说完,佛门长老浅笑不变,轻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又不急不缓地道:“说来都是些几百年前的事情,我那时尚未证道,错失前缘,今日失而复得,想来符长老应该能明白我的心情。”
他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符颂今没有扫他的兴,点头应和,况且失而复得的心情他也明白。
慕宴清望着他,继续说:“所以我这几日,不免常常守在她身边,大抵看护得有些紧了,可能惹了她不喜。”
他这么一说,眼见着符长老的脸色变差了:“那位转世之人…”
符颂今心里隐隐有了个不好的猜测,话说一半,却又没法说出口。
比起他苍白的面色,慕宴清神色如常:“不瞒符长老说,她刚刚才来拜访过你,我也是担心她,存了私心来此,还望长老见谅。”
他的私心,不止对她的关心,真正的私心是来问询打探,这位丹鼎宗的符长老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佛莲温和的浅笑中,符颂今的心魔显然恶化了,脸上褪去了血色。
竟然是同一个人,他的小徒弟,竟然是这位慕长老口中的转世前缘。
她曾经离开过他的身边,符颂今自作的错处,如今得到了报应,害他骤然陷入某种仓惶。
他的小徒弟,当初下山之后,莫非去了灵虚门,还是来了梵音寺,和眼前这人结了缘?又是什么样的缘分呢,难道比他这个师父还亲近吗?
沉寂许久的心音骤起。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此人行事说话面不改色,谁知道他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况且,他可是个佛修,要怎么和魔修苟/合,她不是来找你求助了吗,说明在她心里,师父较之这个大乘佛修可要好得多。】
心魔在身,符颂今不比一位大乘佛修更会隐藏情绪,在他失神的刹那,慕宴清就眉眼和善地看着他,双手合十。
想来这位符长老的心魔,也和她脱不了干系。
若是就此恶化了,那可真是造了一桩孽。
菩萨扮相的男人垂眸,貌似悲天悯人。
倏尔,慕宴清浅曈微动,因为符长老很快镇定下来,他那些慌乱的神色敛去了,取而代之一抹笑意,似乎他手中抓着某些把握。
此人善名在外,很少发难于人,眼下也同样,慕宴清却准确捕捉到,对方的笑容里充斥着一种微妙的俯视,好像已经赢过他了一般。
“那可真是巧了。”符颂今面露感慨,忽地问,“不过,慕长老既为佛莲转世,身为佛修,也能有娶妻结道的福分吗。”
善名归善名,他神色乍看客气,在心魔的暗中指导下,说出的话异样刻薄。
“不劳符长老担心,毕竟以你我的修为,很少有不能成之事。”菩萨扮相的男人合掌微笑。
此话确实,符颂今也轻轻笑着看他。
心魔在尖啸。
【他也配说这种话,他知道她是魔修吗,他知道怎么包容照顾一个小魔修吗,他知道怎么以身抚/慰供养一个合欢道的小魔修吗……】
【他若是得知了她的魔修身份,还能如此作态吗。】
心魔开始左右较劲。
【不不不,万一他知道呢。】
【那也没事,毕竟你的小徒弟可是说了,她害怕佛修,她不喜欢这个佛修。】
由她先前的求助,心魔道。
【她不喜此人的纠缠,应当没有想起和他的前缘……】
符颂今忽地心念一动。
不对。
她知道他是她的师父。
倘若这佛修是她下山后结识的前缘,那就是同一世发生的事情,她既然想起了师父,那肯定也要想起佛修。
但看小徒弟不久前的求助,她分明什么都不知道,面对大乘佛修的纠缠不知如何是好,甚至误以为对方察觉了她的魔修身份,才请师父助她离开此地。
这么一梳理,霎时间,符颂今愈发定心。
她知道他是她的师父,却不知这佛修是什么前缘。
落在慕宴清眼里,这位有心疾的符长老气色忽然回转,连嘴角的笑意都真实了许多。
他道:“容我冒昧地问一句,慕长老是如何确定,那位转世之人就是你的前缘呢,若是弄错了,缘分可就不美了。”
慕宴清浅笑:“符长老说笑了,既然是前缘,我怎会看错。不过符长老最好也确认一下,万一认错了人,何谈再续前缘。”
心魔作用,那位善名在外的符长老,竟似乎冷哼了一声。
但立刻,他意识到失态,露出了个充满歉意的浅笑。
心魔出声。
【谁知道他口中的前缘是真是假,怕不是顶着个莫须有的名头,对可怜又无辜的小修士纠缠不休。】
如果他口中的前缘也是真的,那就是两道命数,却归落一人,这种事情可比转世还要少见。
符颂今压下嘈杂的心魔,心底迟疑,难以笃定真假。
慕宴清也同样想到这一层。
师妹一直在他身边,往来灵虚门和梵音寺,从来没去过什么丹鼎宗,也不认识什么符长老,他最后闭关的那三年,师妹早也陨落,不曾离宗过。
那就是有两世。
他对世事向来接受良好,双手合十,垂眸无声念诵了一句什么,就这样抚平了自己的心绪,接受了她两世转世的身份。
只要是她,只要她好好的活着,什么都好,什么都可以。
两个男人各怀心思,却殊途同归般,在各自理清楚两世转世后,便想到对方是否知晓她的魔修身份,是否知晓她修的合欢道,又是否接受、隐瞒、包庇。
氛围霎时间一静,在静默中,二人各自带笑,实际打量起对方,不动声色地盘算起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
僵持了片刻后,一阵风猛地吹开静室紧闭的门,吹落了桌案上的一张符纸,符颂今丹符阵器具有涉猎,这些日子时常画符平复心绪。
符纸不偏不倚,吹落到菩萨像的脚边。
洁白不染的菩萨像于是动了,在另一个男人稍冷的眼神中,亲自俯身下去,把东西捡起来。
说来他最近的衣装有变,白衣素净,却暗中宽松了些许,不似以往那般规矩板正。
他一弯腰,衣襟款款,隐隐约约露出了脖颈间的红痕。
依另一人的眼力,他肯定能看见,以其阅历,定能认出那些痕迹都是什么,怎么来的。
似有敌意扰动,慕宴清唇边笑意浅显,不枉他这些日子里和小魔修的日夜苦修。
符颂今冷冷看此人动作,男人弯腰之际故意露出了颈边的痕迹,甚至,连那阵吹落符纸的风也不是无辜的。
素衣清白的菩萨端庄又好心,亲自帮暂居此地的客人捡起了东西,又伸出一只圈着佛珠的手,微笑着把东西递给他。
那身缃色衣着的美人面容泛冷,倏地又视线一定,可算瞧见他手心浓粉的花印,明晃晃又欲盖弥彰,就在他伸出来的那只手上。
符颂今没有接,垂眸望着他的那只手,长睫覆落一片阴翳。
数息,貌若牡丹的美人动了动嘴唇,轻声道。
“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