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解毒到底过了多久,慕宴清无从知晓。
他尚未发现她合眼,微微动了一下,才听见师妹发出声闷哼,看见她双眼紧闭,蹙紧了眉头。
她睡着了。
她竟睡着了。
慕宴清缓缓回神。
师妹的毒解了,解毒自然就结束了。
他该从解毒中抽离出来,可他却好像…
不太想。
那毒似乎染到他身体里去了,师妹心满意足,呼吸平稳,慕宴清却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无法平复。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刚刚也是如此之快吗,慕宴清全然没有注意,他有些失态了。
毕竟他从未做过这种事,好像有什么东西迸发了出来,现在却重新堵回了他的身体里,堵回了佛莲的壳子里。
半晌,所谓佛莲转世,慕宴清阖眸,轻轻呼出一口气,可那种淤积堵塞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有火焚身。
是爱,也是欲。
食髓知味,不知餍足。
他似乎…
还想要。
他的身体里被她点燃了一团火,可毒已经解了,解毒已经结束了,她也睡着了。
只剩下他,有火焚身。
慕宴清睁开眼睛,长久凝视怀里的人,在他的注视中,她的眉头又蹙起了。
他看着她,似乎不想把她惊醒,指尖轻轻抚摸着她的眉头,以为这样就能抚平。
青年眉目低垂,举止轻缓,墨发似绸,垂在肩颈倾泻而下,眉心一点朱砂痣映衬,他该是个供在佛龛里的菩萨像,而不是在这里…
见她仍旧觉得不舒服,他貌似有些无奈,只得轻轻抱住她,缓缓把她抱起,而他则慢慢从解毒的合修中抽离。
慕宴清抱着师妹,看见她果然好受了许多,睡颜也渐渐安稳。
离开出点燃他的根源,他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做什么,都做了什么,还想做什么。
他不应该沉沦在那些索求无度的欲望里。
他应该先把她送回去,然后…
他要去佛门一趟。
第83章
一场欢好未尽, 可师妹已经心满意足地睡下,慕宴清默不作声, 帮她整理好衣物,又收拾好自己的衣着,最后送她回去。
他没有再僭越分毫,只抱着她,按理来说,拥抱也是亲密,也是不该的,他却始终没有松手。
温热的躯体落在怀里,慕宴清的手扶稳在师妹的肩头,像克制, 不该沉沦, 又像在贪念温存。
一场未尽兴的欢好, 竟隐隐撬动了他一直以来的道,天边的劫云压下来, 和师妹合修一场, 竟然到了他突破证道的关口。
无欲无求,清心寡欲。
食髓知味, 纵情恣欲。
修真界常有修士证道, 甚至闹出了杀妻证道的笑话,如今他仿佛也迎面“妻”还是“道”的选择。
慕宴清忆起师妹几次提出的结道请求, 又忆起数百年来,所谓佛莲转世的生平。
他看见了两条道,一条一直以来、早就出现,他却现在才有所感悟的道,终于随着轰鸣的雷云轰然浮现——
他可以答应她的请求, 成为她的道侣,成为她的丈夫,他不做佛莲做慕宴清、慕师兄……
他也可以就此放下这份感情,自此往后,继续当个转世佛莲,皈依佛门,归位礼佛。
白衣整整齐齐地穿在男人身上,一直收束至脖颈,遮挡了所有欢好的痕迹,他面上低垂眉眼,看不出思量的痕迹,平稳如故。
他把怀里的人送回,轻轻放到静室榻上,随后转身离开。
似乎觉察到什么,师妹的手抓住了他的衣摆,微微牵扯,男人回首垂眸,慢慢抽回了自己的衣摆,没有再回头。
听候劫雷,他要去佛门证道了。
【好感度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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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虚门那位天才沉寂数年有余,数年前,雷云翻滚,风势大作,灵虚门弟子亲眼所见,白衣飘飘的首席在沸腾的雷云中,径直往梵音寺去了,一去不复返。
再问梵音寺,才知其人受到了佛道感召,已在佛前的莲池中入定悟道。
莲台悟道,众人无不默认,等那转世佛莲再度睁眼,定是他彻底成道的日子。
佛莲声名在外,无论灵虚门,还是梵音寺,都盼望那一天的到来,能够亲眼见证佛莲归位,也算与有荣焉。
为了防止有人打扰,梵音寺特意封锁他入定的那处莲台,安排阵法和僧人在外护持。
佛门弟子们乐意助他,兴许不日,寺院里就会多出位得道高僧,些许个小沙弥也好奇,常常来观望。
鎏金的佛像端庄肃穆,佛像前的莲池高雅静谧,花和叶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其间水雾升腾朦胧,虚掩着莲池正中垂首入定的素白身影。
那人也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无论春夏,无论秋冬,虽说明白他在入定悟道,可看起来简直似坐化了一般。
春,夏,秋,冬,春,夏,秋,冬,春,夏,秋,冬……
又一年,积雪未消,冬去春来,枯荷将复。
莲池正中的玉台上,那尊入定的菩萨像也落了满衣的雪,雪衣倏地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枯荷又出新芽,长睫一动,睁开了一双浅色的眼睛,他很快站起身,随着动作,满衣的积雪簌簌抖落。
其人眉眼如故,眉心一点朱砂痣,佛相如旧。
守在莲池边的僧侣闻声来迎,冲他弯身行礼,却被他微微侧身躲过。
“让诸位失望了。”慕宴清低垂眉眼,眉眼间仍有悲悯般的姿态,却轻声说。
“我并未修成大道。”
修士常有走火入魔,杀妻证道,和他不可同类而语,实际上,他是……
杀道。
证妻。
道已自证,心也清明,妻也明了。
他可以是众生眼中的佛莲,也可以做她的慕师兄。
众生百态,入眼都是寻常。
只有她不一样,他对她也不一样。
他并未修成佛道大道,而是修成了自己的道。
上前来迎的僧侣们愣住了,没料到是这个结果,那素衣不染的佛莲冲他们轻轻施了一礼。
他要走自己的道,便绕开一众僧人,兀自走了。
他要回去,找他的“妻”。
头一遭,历来淡薄的情绪有了波澜,时日不再是时日,他的情绪和欲/望有了波动,当下心头掀起的波澜叫做思念。
慕宴清从小沙弥的口中问得,他在这儿入定了三年。
三年。
慕宴清忽而发觉,三年真是太久。
过往闭关修炼,三年不过一瞥光阴。
可现在,他却觉得,竟有三年没见她,实在太久了。
原来三年这么久,她一定等了很久。
不止这三年,还有过去的许多年,她一定等他等了许久。
日光照佛堂,落在他浅色的眼瞳里,不再似琥珀,竟似浮光跃金的河流,看得见时间的流淌。
他没有耽误,从梵音寺回灵虚门,那人没有出现。
慕宴清知道,他想见她,现在就想,他没有如往常那样,先去见什么长老和理事,而是直奔她而去。
白衣素洁,步履轻快,他的嘴角一如既往,带着抹浅浅的笑意,笑意里却多出了对再会的期许,是他自己的情绪。
虽说灵虚门首席三年没有露面,但他的形貌难忘,弟子们还认得他,沿路问好。
慕宴清也冲他们回礼,一路到弟子集舍,他记得她静室的位置,抬手敲了敲门,却没有人应声。
她好像不在房内,无意唐突,慕宴清没有推门而入。
他在门前等了许久,她没有出现。
他不知道她去哪里了,久等不见,竟也生出了焦急和忐忑的情绪。
住在附近的弟子路过,慕宴清拦住,问:“…这位师妹,可知住在此处的栗师妹去哪了。”
“栗师妹?”那弟子想了一会儿,才忆起这一号人,有些疑惑,“栗师妹寿元已尽…不是早就陨落了吗,首席找她做什么?”
弟子说完,望见一贯清冷平和的首席怔住了许久。
“…是吗。”他张了张嘴,好像不信她的话,径直推开了房间的门。
门里面空空荡荡,那盆莲花也不见,空置许久,三年的时间,早已抹去她居住的痕迹,什么都没留下。
那弟子在旁边道:“栗师妹好像是从俗世来的,在这里没什么家人朋友,理事按照规矩,帮她立了衣冠冢,她留下的东西也一并封进去了…新弟子没入门,这处房间就一直空着,落了不少灰…”
那一天慕宴清见了许多人,唯独没见到想要见的那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