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她。
她似乎眼睛一亮,炯炯有光,仿佛望见月亮的孩子那般,连身体都坐直了,好像这样就能和月亮更近一点。
慕宴清神色平静,收回了视线。
他和往常一样,讲课,讲完课,众人再向他行礼,他也还礼,然后离开。
只是这次课上,一直有张扬起来的脸,眼巴巴又直勾勾地望着他。
课毕,人群像退去的潮水,和他越走越远,他也直直地往前走,身后似乎有人在说他的名字,“慕师兄”,兴许是那些个小弟子在议论他的来历,并不稀奇。
直到四周的潮水彻底退去,他眼眸微动,有人跟在他身后。
慕宴清没有在意,继续走自己的路。
身后有人在说他的名字,“慕师兄”,还有一道不大的力道,微微扯住了他。
慕宴清回头,垂眸,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衣角,循着那只手看去,是个面貌全然陌生的少女。
她眼睛晶亮,张开嘴唇:“慕师兄。”
她就是先前抬头看他的那人,也是跟了他一路的人。
“慕师兄,我喜欢你。”她突如其来,几乎迫不及待地道。
少女完全没意识到行为不妥,慕宴清看着她的脸,没得到他的回应,少女露出了些许茫然和疑惑。
慕宴清垂眸,缓缓抽回了自己的衣摆,再看向还没反应过来的少女,微笑:“这位…师妹?”
他并不认识她,以前也没和她见过面,面对陌生人唐突的言辞举止,他神色仍旧平和。
似乎意识到他和她之间真的不存在什么感情,面貌年轻的小师妹沉思了一下。
沉思的结果是,她很认真地又说了一遍:“慕师兄,我真的很喜欢你,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很喜欢!可以和我合修吗,结道也行!”
佛莲无愧于佛莲的名号,不恼也不怒,嘴角一点浅笑,宽柔地望着她的冒犯:“我并不认识你。”
师妹于是自我介绍,随后道:“…现在你认识我了。”
她语气并不自大,而是莫名认真,身上有种奇怪的赤诚,一板一眼的。
慕宴清问:“你喜欢我什么呢。”
他发出疑问,小师妹提及问题的答案,表现得十分兴奋:“你长得好看!”
她说得理直气壮,给出的理由也无比直白,半点不掩饰,大抵因为他长得好看是事实,她因为他长得好看于是喜欢他也是事实。
这样的理由当然可以称之为理由,人对好看的皮囊产生好感,很正常,他接受她的理由。
慕宴清看着她的坦诚,笑了一下:“这世上比我好看的皮囊还有许多。”
师妹又说:“你的声音也好听!”
慕宴清又轻轻笑了一下:“这世上比我好听的声音也有许多。”
师妹再次沉思,可能搜肠刮肚地寻找理由,不过她喜欢谁是她的权力,他无权干涉。
所以慕宴清只是平和地注视她,等待结束这场交集,数息后,师妹有话说。
“我对你一见钟情。”
“嗯,毕竟我们刚刚才认识,你刚刚喜欢上我的皮囊。”
“我可不是见色起意。”师妹抗议。
她突然环顾了圈周围:“慕师兄,你看四周的景色,能看见自己喜欢的一景、和不喜欢的一景吗。”
虽然他的情绪极浅极平,但也有自己的喜恶偏好,慕宴清微微点头,回答她的问题,等待她的下文。
师妹道:“我喜欢那边那朵花,那棵树,还有天上飞过去的那只鸟,把它们裁剪到一起就是你。”
“所以说,我对你一见钟情,只是在尚未遇见你的时候,就用向往拼凑好了你的样子。”师妹语气肯定,“也就是说,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不是刚刚才喜欢你的。”
慕宴清很有耐心,听完她的话,浅笑如故:“你喜欢的可能是我这一类,不一定喜欢我。”
闻言,师妹有点呆呆的,半晌,她反应过来,小声嘀咕:“好像也是……”
她真是,有种奇怪的赤诚。
【好感度+1】
慕宴清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结束对话,下一次再去讲课时,高台下,在一众低头的人当中,那师妹还是仰起脸看他。
【好感度+1】
她往台前挤了挤,离他近了点,有点眼巴巴。
慕宴清视线扫过那张仰起的面庞,发现他在看她,师妹动了动嘴巴,没出声,是口型。
“慕师兄,我真的很喜欢你”。
没人发现,有个少女不但敢抬头直视佛莲,还敢当众冲佛莲转世示爱。
慕宴清神色如常,他垂眸,收回视线。
高台上的佛莲浅笑淡淡,白衣加身,如月清冷,如月皎皎。
自那天后,轮到他讲课时,高台下总有一张仰起的脸,眼巴巴地望着他。
弟子们的位置不固定,她的位置换来换去,时远时近,当他发现她时,她也在看他,笑眯眯地比划口型,无声冲他打招呼。
慕宴清一如既往地垂眸,讲经。
灵虚门首席尽职尽责,课上偶尔给同门弟子们布置课业,经文感悟,琴谱写录…课业当场收上来,给他看一眼。
高台上,白衣师兄打开一份课业,微微定了下,因为课业里夹着一朵干花,藏着些心意,这课业他当然知道是谁的,只有那师妹会做出这种事情。
他有时抬眼去看,师妹坐在底下,望着他,无声动动嘴唇,“慕师兄,送给你”。
慕宴清没有拿走藏在里面的花朵,他收到的花朵常随着讲课的季节变化。
除了课业,他有时也领同门弟子练琴,又或拨弄琴弦,给弟子们演示一两段指法,他偏好的琴曲近似佛音,很少弹奏其他曲调。
听他弹琴时,弟子们大多做出闭目倾听领悟的姿态,只有她托腮看他。
旁人都闭上眼睛,她睁着眼眸。
她无声动了动嘴巴,当着所有人的面,当众和他说起悄悄话。
“真好听”、“慕师兄,好听”、“慕师兄,你的手好好看”……
他有时安排弟子们自己随心演奏,他能辨认出她弹奏的曲调,都是些诉情的琴曲,听来缠绵悱恻,不过常常只弹了一段,她显然忘了琴谱,要么戛然而止,要么混入杂音。
学艺不精的师妹在底下手忙脚乱,偷偷摸摸地翻琴谱。
慕宴清闭上眼睛。
诉琴示爱的琴曲他从未弹过,讲经课结束,他自然回到自己的静室,他的桌案上摆放着许多乐谱,那些琴谱恰好在手边,他便顺手翻看一眼。
那些谱子很简单,并不是什么特别刁钻的曲目。
……
【好感度+1】
【好感度+1】
【好感度+1】
【好感度+1】
【好感度+1】
……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和他在课上见面,当着所有人的面,没人知道。
课业,压花,弹琴。
课业,压花,弹琴。
课业,压花,弹琴。
…….
慕宴清并不回应。
又一日,他没有在高台下看见她的脸。
兴许她放弃了。
没有压花,没有琴音,也没有人不拜而抬头看他。
她像是滴进平静水面的一滴水,荡漾出一小圈涟漪,现在终于即将恢复平静。
又许久,又一日,高台上的佛莲环顾了圈周围。
低头拜佛的人群里扬起一张脸。
【好感度+1】
第81章
久违的人混迹在人群里, 就像没离开过似的,仰头望他, 动了动嘴巴。
“慕师兄,发现我不见了吗”。
“我出去历练了”。
“我现在回来了!”
她学着其他人,双手合十,做拜佛的样子,可其他人行礼时低下头,她却抬起眼睛,仰起脸,冲他做说话的口型。
她又和他在课上见面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没人知道。
课业, 压花, 弹琴。
她照旧弹奏诉情示爱的琴曲。
慕宴清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