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的脸在重重薄纱后,看不真切,吐字轻柔,似乎蕴着些愉悦的心绪。
他的声音很奇特,大抵是什么独特的音修功法,让人无法生起抵触和警惕。
饶是如此,栗音仍旧努力保持清醒,警惕地看着他。
面对她的警惕,来人微微一顿,随即轻声道:“我是灵虚门的长老,不要怕。”
他撤去了话音里的音律,薄纱后似乎是一张含笑的脸,温柔地冲她招手:“来。”
“到我身边来。”
第74章
栗音站定没有动, 她的警惕溢于言表,这自称灵虚门的长老出现得太巧合。
她看着面前一身白衣的人, 素纱由上而下垂落,覆着他发顶的莲冠,一直遮掩到他的下颚,不见清晰的面容,身后的素纱则是一直垂落到发尾,墨发极长。
打量几眼,栗音忽觉眼熟:“您…先前是不是在附近练琴。”
素纱后的浅曈微动,缓缓收回了手,按在琴身上:“正是,我在这附近练功。”
男人步履轻移, 扬起微风阵阵, 似乎见她始终抱着警惕, 便先一步往前走,边走, 边道:“这里有些不同寻常的波动, 我过来看看,正巧撞见你, 好像遇到了什么问题。”
他收回热络的态度, 话音渺渺动听,栗音听着却很陌生, 应该只是附近赶来查看的长老。
栗音稍微放下点防备,控制飞行法器,回灵虚门,和此人同路。
“这位长老。”她斟酌道,“之前无意冲撞, 还望长老原谅,不知长老能不能帮我看看,我的两个朋友是怎么了?”
她出声求助,那长老微微侧目,俯首睨了眼灵舟上的两妖,貌似定睛看了下。
栗音拿不准此人的态度,良久,薄纱后的唇瓣轻启:“是诅咒留下的恶痕。”
小修士不甚明白,她露出无措和担忧的情绪,黑眸润水,脸颊有些发白,遭风吹了许久,耳畔发丝凌乱。
风动无声,一缕缕梳理起她凌乱的发丝,像对爱人般的体贴。
栗音无从察觉,犹豫要不要使用一张道具,帮两妖去除那什么诅咒。
在她构造定向随机的内容时,前方的长老将视线移向她:“不久前魔修跑过来作乱,兴许是那时残留在这里的陷阱,不过…”
他微微一顿,薄纱后的眼睛依然注视着她:“暂无性命之忧。”
他说完,小修士肉眼可见,大大松了一口气。
栗音不知道,所谓性命之忧,有没有俱以她的反应决定。
素纱后,看清楚她的反应,鸦青长睫微垂。
如此,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她好像很喜爱那两个妖物。
…甚至和他们欢好。
恶咒加重或减轻,都是他一个念头的事情,现在却举棋不定。
那长老转过头去,不知在想什么,栗音迟疑问:“前辈可否指点些解咒的线索?”
不行她只能麻烦自己的两个师父了,唯一只怕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有点犯愁,陌生的长老说:“解咒不难,梵音寺就有方法,带他们过去温养,一段时间也就解了。”
他一说,栗音心一动。
陌生长老再次开口,话音舒缓,抚慰着她的耳根:“灵虚门和梵音寺向来交好,不会拒绝简单的请求。”
“可是…”小修士小声提醒,“我并不是灵虚门弟子。”
“嗯?”长老发出一声疑惑的气音。
他声音实在太好听了,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调,也听得栗音心口莫名阵阵酥麻,只觉得这位长老的音修估计出神入化。
声音这么好听,人肯定也长得不错吧……
多有唐突,她摒弃掉乱七八糟的想法,就听那长老又问,语气清浅:“那你是哪一宗的?为何到此地来?”
栗音把自己的来路说了,也一并简单交代了宗门任务。
等她话音落下,安静了数息,陌生长老才道:“原来如此。”
栗音心里打鼓,两妖没有性命之忧,她暂且放心,转而动起借机去佛门的念头。
可转念又一想,她又觉得太过冒险,佛门既然能轻松去除魔修的恶咒,万一也能辨认出她的魔修身份可怎么办。
诚然十分好奇转世佛莲的情况,但她在这修真界待一段日子了,养出了本地人的思考。
不等她想出个结果,白衣长老再次开口:“无事,既然因为灵虚门的任务才有此一劫,我能给你行个方便,带你过去。”
这长老真是个好人,栗音想。
“那就多谢您了!”小修士语气热络又感激。
白衣长老没有出声,栗音只看见他的轻纱摇曳,垂落身后的墨发服帖,和白纱相掩着腰身,她又开始走神,想这长老的长相。
他有头发,应该不是和尚,不是和尚,那应该也不是她那出家的攻略对象。
任她左思右想也想不到——
他就是。
转世佛莲的名号几乎人尽皆知,就连魔修都有所耳闻,退避三舍。
万一让小魔修知道他的身份,恐怕也要吓走。
那可不是他想要的。
面覆白纱的男人垂眸。
身后的小魔修有点聪明:“这位长老,要不我们先去和理事打个招呼,不然我突然走了,理事找不到人该急了。”
栗音提出建议,想找理事确认一下眼前男人的身份,好歹确定他是不是灵虚门的长老,万一骗她呢。
两妖的气息都很平稳,暂时没问题。
几乎立刻,少女的耳边似乎掠过一声轻笑,随后,就是那位长老轻柔的语气。
“好呀。”他道。
音修法门听得人骨头发软,让人更加好奇他的长相了,栗音悄悄揉了揉耳朵,这长老知道他的声音勾引人吗。
殊不知眼下,他那好听的声线也是精挑细选,蛊惑小魔修的诱饵,而非本来的声色。
很快找到理事,栗音留神理事弟子的态度,却见其人拱手,恭恭敬敬道了句“长老”。
的确是灵虚门的长老,没骗她。
白衣长老简言交代了事情经过:“…我带她去佛门一趟。”
即使吩咐自家弟子,他依旧没有摘下素纱的打算,理事拱手应是,栗音没看出异样。
白衣长老转手驱使起云雾,看向她。
“来。”
素纱下的脸好像在笑,栗音带着不省人事的两妖,踩上他支起的云雾,往梵音寺去。
等人走了,理事弟子面露恍然,刚刚的记忆不太清明,可大乘修士手段,让他无从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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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地位重要的修士,遑论道修、妖修,都备着类似命灯的法宝,如果遭遇性命之忧好提醒亲友。
两妖在族中各有地位,羽族少主尤其。
立在殿中的一座灯台赫然明明灭灭,其中一盏灯暗了不止一度。
那是座极其繁复的高台,如同一棵庞然的大树,从主干延伸出枝节,主干最顶上是一盏被遮挡起的命灯,往下则分别属于羽族内的其他人。
羽族小少主的命灯,就摆在最高那盏灯的下方。
现在,他的那盏命灯烛火摇曳,一下子暗淡了下去,残余的火焰摇摇晃晃,恐有熄灭的危险。
明显出走的小少主遇到危险了,灵讯顷刻递到了族长眼前。
“事已至此,可不能再放任不管了!还请老祖容我等去把少主请回来!”一众长老请命道。
帷幔后,蜷缩在巢穴里的孔雀动了动,投落在帷幔上的影子眨眼收束,化作一道颀长的人影。
他两手似乎叠于身前,捧着那枚卵。
卵今日也没能孵化出来,他心情也日复一日的差,冷声嘲讽道:“你们?只怕你们请不动他。”
小少主养成了什么性子,他这个当老祖的再清楚不过。
帷幔晃动,人影走了出来,淡红的眼瞳垂落,小心又仔细地抚了下怀里的卵。
离身交给别人他不放心,总归带在身边才更稳妥。
外海,鲛人族地里,一枚珍珠的光泽倏地晦暗下去,流落在外的鲛人遇到危险了。
说起那枚珍珠,是走丢许久的族中小辈,忽明忽暗的,叫人胆战心惊,这下又突然暗淡下去,鲛人长老终于坐不住,去找族长商议。
既然外海寻了个遍,也找不到那小辈的踪迹,定然是受风暴裹挟,卷到陆地上去了。
数百年间,为了躲避风暴干扰,大陆和外海之间开辟出了数条航道,三界各自连通外海,外海也和三界修士往来。
不过修士往来都要获得准许,外海是龙族领地,准许当然得从龙族的手上获得。
不多时,鲛人长老的请求就送到了龙族。
“找遍了外海也找不到……”面貌年轻的龙族族长看见请求上的说辞,忽地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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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音寺,失去意识的两妖被慢慢放进了莲池,四周云水氤氲,栗音在旁边盯着。
“这样就可以了吗?”她不大放心地问。
池中的莲叶与花很快收拢,只能隐约瞥见两妖的位置。
“这样就可以了。”身侧,一袭白衣的长老温声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