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干净极了,草木有序,连青石板间的草苗都是齐平的,显然有人常来扫墓修整。
可它只是个普通的鸟儿,有点灵性,但想不了太多,也说不出过多的细节,只低下脑袋,继续啄食起少女撒下的食物。
不多时,小鸟的脑袋又一动。
穿白衣服的人出现了。
风吹素纱,轻拂起落,来人没有凭虚御风,直接飞到坟冢前虽省力,却不是修真界以表敬重的方式。
隔着遥遥一段距离,他安静地落到地面,静步走过来。
长睫下的琥珀曈微移,瞥见了地上的碎谷物。
刚刚还在吃东西的鸟雀一下子惊走。
眼瞳又一动,垂敛的长睫平稳,瞳色浅淡,清透中少了些情绪,真似冷硬的琥珀,看向地上倒伏的草叶,明显遭人踩过。
这里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
灵虚门无人不知,甚至梵音寺的僧侣也清楚,往来于两宗间的那位大乘修士,最容不得有人到他亡妻坟前打扰。
昔日有那等走错路子的修士,居然想借他亡妻的坟冢威胁又或讨好他,指望佛莲出手度化心魔,具都被他打杀了。
坟冢所在,也被灵虚门划给了他,哪怕其人常留在梵音寺,可灵虚门也给他封了一处地盘。
虽口头推诿,没留下什么高阶封印和禁制,却人尽皆知,不得闯入此地。
男人抬手,地上倒伏的草叶被风扶起,恢复如初。
他眉目舒和,嘴角浅笑若有若无,仿佛一尊怜悯草木的菩萨。
等处理完旁人留下的痕迹,他又仔细打理了四周,摆出桌案,并膝跪坐,在坟冢前祭奠了片刻。
静默中,他披覆在发冠上的素纱无声垂落,似沿着墨发直流而下的白水瀑布,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真成了尊菩萨像似的,甚至神情都被雕刻在了脸上,眉眼和嘴角一动也不动。
又过了片刻,这尊菩萨像才站起身。
他身上只有黑和白的颜色,黑色是垂落的头发,白色是不染尘埃的衣着。
他往某个方向看过去。
如琥珀般的瞳孔不动不移,清晰地看见了有人来过又离开的方向。
第72章
走远了, 栗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莫非修真界的坟都一个样子吗。
她没想那么多, 没找到打探消息的人,两妖好像有发现,正喊她回去。
人族少女慢吞吞地赶回去,留下干活的两妖相处姑且和谐。
青昳瞥她:“去哪偷懒了。”
栗音道:“四处走了走,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她一问,星临看了看青昳,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他先说:“我去看了这一片的水泽,似乎蕴出了灵鱼群,有鱼喜食肉味, 不知有没有打搅到那些鸟儿。”
他说完, 青昳才缓缓补充:“自然是打搅到了, 除了灵鱼群,我听鸟群说法, 好像常有人到它们巢穴附近捣乱。听描述, 大抵有弟子在附近练功,一些头鸟不堪其扰, 带族群迁移出去了, 鸟群可不就少了。”
栗音仔细记下来,又问清楚方位, 今天的调查大致得到这些结果,她让两妖去休息,自己动身去找理事。
路上,栗音琢磨两妖的发现,没忘实地观察下水泽湖泊和群鸟生息。
水汀风息混着水气, 吹拂到她脸上,很是凉爽,风景不错,她心情也不错,转身沿小径,往理事的楼宇去。
走在路上,凉爽的微风忽地消弭,小径静谧无人,安静的空气骤然凝滞似的,有些让人喘不上气。
古怪的感受弥漫而出,栗音疑惑,转头张望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她没感受到什么杀意恶意,古怪的感觉只在瞬息,瞬息之后,停滞的风再度徐徐吹拂,空气好像也重新流动了。
异样仿佛错觉。
走在小径上的少女蹙了蹙眉头,没找到缘由,一脸纳闷地转过头去。
她自然是发现不了的,风息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徐徐环绕在她的周身,攫取着她的每一次心脏跳动和呼气吐息。
风并不是自然流动的风,而是某个大能修士的手段。
无形的气流描摹着少女的眉眼,恍惚经年,恰如昨日。
若是旁人,有意冲撞衣冠冢,他势必会施予点教训。
可眼下,再三辨明她的眉眼,那风息却化作了绕指柔,一刻不停地缠着她。
是她。
是她。
栗音越走越迷糊,这块地方虽然草木茂盛,但远不到遮天蔽日的程度,她走了半天,周遭的景物变化不大,小径还没有到尽头。
步履迟缓下来,她疑心自己要么迷路,要么就撞见了什么鬼魅妖物,又或者是鬼打墙。
心里拿不定主意时,远处的路边却出现一座避雨亭,比起视野中的亭子,亭中的人影更叫人注目。
那身影缟素之色,似清月坠落,帷幔薄纱摇曳,如笼月清辉,清雅朦胧。
其人坐于亭中,身前好像横置了一张琴,随着他抬手抚掌,有声声琴音飘扬而来。
琴声婉转动听,哀怨凄美,诉情于琴,让听见的人呼吸也为之一停。
那声音霎时间捕获了她的心声,某些莫名的情愫突兀地充盈到她心间。
等栗音回过神,她竟然无意中向前迈了一步。
栗音当即停住步子。
她望过去,远远瞥见那人侧脸,掩映在垂落的素纱间。
事有古怪,琴声分明属于灵虚门的音律法门。
说到底在别人的地盘上,栗音寻思可能误入了某位长老练琴的地方,她没再往前走,安静地退避离开。
她脚尖转了个方向,身后优美的琴音乍响不和谐的曲调,亭中人弹错了一个音调。
少女越走越远,没有回头,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亭中的身影站起身,抱着琴,往前走了几步,望着她离开的背影。
诉情于琴,昔日他也曾琴心相挑,给她弹奏过些诉情的曲调。
她走了,没来找他。
她不认识他的琴音,好像也不感兴趣,甚至退避三舍。
浅曈不动,遥遥望着,倏尔垂眸,看着怀里的琴,些许了然于心。
……是转世。
会出现在衣冠冢附近,大抵是意外误入。
他忽地想起另一个人,那位丹鼎宗的符长老,也是因为转世的事情,暂住在佛门压制心魔。
正巧受对方提醒,他才心念一动,回灵虚门看看。
亭中人缓缓碰了碰琴弦。
转世之人…
长睫覆影,浅曈微动。
…当然要再续前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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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音可算找到灵虚门的理事,把灵鸟的发现逐一告诉了对方,随即顺口一提:“我来的路上好像撞见了贵宗的长老,也是在这附近弹琴。”
理事弟子面露疑惑:“就在刚刚吗?我没听见什么声音。”
这附近鲜少有门内的人过来,更别说长老来这偏僻的地方弹琴了。
栗音给他指了指方向,又比划比划:“穿着一身白衣服,气度不凡,我猜是贵宗的长老,不过他的琴声很好听,应该不算对灵鸟的打扰。”
她没管那来路不明的白衣长老,话锋一转,打探道:“对了,我听说,贵宗有位长老是佛莲转世,不知有没有机会见识,我有点好奇……”
她有满级魅力的金手指,很少有人对她的好奇抱有警惕心,可这次的情况不一样,灵虚门的理事弟子一听,眼底警惕。
佛莲转世的名号流传甚久,随着那位慕长老修为逐日突破,直至大乘,多的是修士渴望见他一面,求佛莲渡化。
修为奇高,慕长老又是音修,那些心魔、入道、悟道的瓶颈,都可以是他一句话点拨的事情。
只是慕长老已皈依佛门,往来两宗之间,常在佛门清修,在这里自然是见不到的。
就连附近那座禁地的位置,理事都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让有心人起了不该有的念头。
因此,栗音才打探一句,面前的理事却再三打量了她好几眼。
见她眼神清澈,好像确实没什么贪念,理事才稍微放下了点警惕:“你说的佛莲转世,是我宗的慕长老,不过他也皈依于梵音寺,一贯在那里修炼,你来灵虚门是见不到的。”
少女面露失落:“这样啊。”
理事又道:“今日麻烦你了,先回去休息吧,我会把情况上报长老,有什么安排我再知会你。”
栗音点头谢过,转身回去。
她不怎么失落,因为经理事弟子提醒,她想起了初恋的名字——
慕宴清,慕师兄,现在应该叫慕长老了。
想来见不到慕长老的面,栗音拼命想了想对方那张脸,试图换成和尚的扮相,当然是想象不出来的。
栗音回到客房,两妖都在等她回来,她把后面可能还有安排的事情说了,正事说完,轮到私事。
她是玩家,不用像本地人那样打坐修炼,晚上一般睡觉养足精力,至于两个妖修,入定修炼,并不需要睡眠。
等入夜了,纠缠一番,各自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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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月高悬,月光穿过窗牖,清澈似水,倏尔,窗外出现一道人影,亭亭站着,阴影投落到窗户上。
再一阵风,披纱婆娑,窗外的人影立身出现在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