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白刺
“驰越, 驰越……！”
“你快醒醒啊！我们来救你了！”
薛驰越在一声声格外熟悉而温柔的呼唤中睁开眼，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在一片黑暗中, 似乎看到了两道属于他父母的身影, 紧紧贴在他身边, 如同小时候一样，温柔地呼唤他。
“驰越，你没事吧？”
薛驰越觉得喉咙格外干涸，身体里仿佛被无数利刺贯穿一样, 传来格外尖锐的痛楚。
他张了张口, 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下一刻, 得到的又是父母尖锐的咒骂声。
“薛驰越, 你这个废物！都怪你把——”
然而不远处一道从无数怪物间隙中发出的刺眼光亮, 照出夫妇两人看似正常的身体上，他们黑色畸形长刺缓慢一伸一缩的面容。
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少女稳定的声音。
“把你的耳朵捂上，什么都不要听, 什么都不要问。”
看着眼前如同噩梦一般的景象，薛驰越的嘴唇被吓得发白, 本能地相信了那道沉稳声音的主人, 颤抖着手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然而那两张贴近的黑刺面容里，瞬间爆发出了人类几乎无法发出的尖锐高音。
“驰越, 你什么时候才愿意乖乖听话？”
“难道你不认识爸爸妈妈了吗？那个才是闯进我们家里的，才是想要分开我们一家的怪物。”
“你相信爸爸妈妈啊，你和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你摸摸自己啊，你摸摸自己的脸就知道了。”
薛驰越没有松开捂住耳朵的手, 但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皮肤里，他的身体里，传来密密麻麻针刺似的痛苦，而他的脚边，似乎躺着一个长满黑刺的怪物。
薛驰越的瞳眸微微失焦。
可能，他父母说的话才是对的，他也是怪物，那个和他长得不一样的，灯光发源处的那个少女，才是他们当中的异类。
如同刚刚出生的孩子，薛驰越本能地想要贴近让他感觉如此熟悉的父母。
黑刺下无数颗温柔而充满爱意的眼睛，似乎也在温柔地注视向他，他们朝他伸出手，仿佛要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驰越，乖孩子……”
“孩子，和我们在一起吧，永远在一起吧。”
“我们做永远团圆，不会分别的家人，把你的一切都交给我们，好不好？”
薛驰越张开口，喉咙里的那一个“好”字，几乎到了嘴边，然而身体中某种滚烫的，连带着心脏都开始抽疼的东西，似乎也正在缓缓离开他的身体，不顾一切地朝夫妇二人的方向飞去。
池初雁也终于看清楚了，黑色怪物真正想要从薛驰越身上得到的到底是什么。
黑暗中仿佛亮起了一片玫瑰色的星云，那片瑰丽的红色星芒甚至比强力手电筒的光亮都更加明亮，它们从薛驰越身体里被缓慢剥离而出，如同一个茫然的，本能循着父母所在方向追寻而去的孩童，开始朝隔离罩外两张黑刺飞快收缩的面容涌去。
隔离罩只是缓慢地迟滞了一点它们移动的速度，却没有办法将他们完全封锁在罩内。
池初雁看到那些红色光点的第一眼，就想到了元光景所说的“神血”，这些星芒和元光景所说的神血有什么区别？到底对怪物有什么作用？
她心头还有很多的疑惑，但不妨碍她清楚地意识到一点，那就是绝对不能让黑刺怪物得到它。
下一刻，她猛然撤除了身边的隔离罩，手中的黑锤如同一道猛烈的飓风，撞飞了所有紧贴着隔离罩的黑色怪物，不过现在的她自然比不上她在梦境直播间里的身体那么力大无穷，仅仅是这用力一击，她就感觉到了手臂被冲击力震得发麻的不稳和迟滞。
但这不妨碍她快速砸出了一条短暂的通道，另一边手出现的吸尘器长柄，直接往前用力一捅，薛驰越隔离罩面前的两张贪婪面容还没有反应过来，两道身体就如同被僵硬的雕塑一般被撞歪倒地。
两个人形的黑刺怪物狼狈地爬起，来不及争夺，就看见池初雁一把将它们心心念念，苦等了许久的粉红色星点，用粗大的吸尘器口吸了进去。
房间里涌出的更多黑刺，连同覆盖满黑色的精神体怪物，如同发疯了一般地朝着池初雁所在的位置夹击而来。
池初雁不躲不避，反而迎着原本冲出的房门口，一把冲进了黑刺怪物在这座别墅里真正的老巢。
伴随着尖锐黑刺破入柔软血肉，扎断脆弱骨头的声音响起，每一根黑刺都沉浸在了消化掉那个怪异人类的的无比喜悦中。
虽然它们无法感染那个人类的身体，可是它们还是杀死了这个看似强大的人类。
而她的一切力量，也都将化为巢穴中最强大滋润的养料。
喜悦！快乐！狂喜！
人类字典中所有与快乐有关的词语，都无法描绘出它在此刻感受到的喜悦之情的万一。
而那越来越汹涌，如同一波波越涨越高潮水的喜悦，正在飞快将它们身体中一切吸收到的人类阴暗情绪，都将冲向为更加至高无上的，将他们完全淹没吞噬的情绪顶峰。
……
街道上，居民楼里，医院内部，一个个看似正常的行人，突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巨大笑声。
他们用力地张开手，努力地睁大着眼睛，仰望着天空，感受着那一根根仿佛要贯穿着他们身体，从他们的身体内部撕裂而出，穿透着皮肉与内脏，伸出的黑刺尖端上，那股直冲云霄一般的，凝聚着汹涌至极的喜悦。
快乐，那让人迷醉的快乐……
一根根尖锐伸出的黑刺此刻靠近彼此，迫不及待地吞噬着对方，最终在来自于本体的召唤意念中，极速地冲涌而出，如同最初一般回归到了本体内部，然后继续挤压着彼此，吞噬着对方，在无尽的攻击与混乱坍缩中，极力想要成为唯一能够触碰到真正本源的存在。
无数根黑刺组成的，冲破了整栋别墅的巨大圆球，此刻一根根黑刺正在拼命往内挤压，爆发出的恐怖力道，几乎硬生生将别墅所在的地基砸得塌下去一层。
然而它们还在往内压缩吞噬着，爆发出的浓浊黑色碎液从缝隙里喷射而出，带着正常人难以忍受的腐蚀恐怖情绪污染，仅仅是靠近着这股黑色残液，池初雁就差点被勾起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糟糕事物的回忆。
她不敢再多留一秒，立刻拎起晕倒的薛驰越的衣领，快步冲出了别墅和庭院之中。
不远处匆忙赶到，紧急封锁了别墅周围的特协局人员领队焦急问道。
“无相，情况怎么样？你已经解决了那只异常事物吗？”
池初雁回头看了一眼还在不断坍缩的黑球怪物，很难说自己到底算不算是解决了这个怪物。
在别墅陷入黑暗，她单独呆在隔离罩内的那段时间里，她一边等着不知何时赶来的特协局人员身上，一边选择不久前将从海龟身上剥离出的黑刺，投入了怪物制造工厂中，而工厂制造出了一颗与黑刺怪物截然不同的，长着白刺，手掌大小般海胆模样的道具。
但关键是这个道具没有任何说明书，池初雁也只能凭借着精神力的感知，试探性地测试了一下这个白色道具的能力。
它像是与黑刺截然不同的存在。
如果说黑刺怪物能够勾起她心中某种负面的情绪，她负面情绪出现得越多，她身上就会有更多黑刺生长，那么生产出的这团白刺道具，反倒像是能够吸收掉所有的负面情绪，快速转化成人身体里最美好喜悦的情绪。
她刚刚不过是试探性地用精神力试探了一下，就差点迷失在白刺道具创造的最顶峰的喜悦情绪里，幸好她及时清醒反应了过来，直接将这团道具丢进了黑刺怪物在薛家的真正巢穴里。
她也并没有把消除怪物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个道具上，池初雁还做了其他的预案。
她在商店里还买下了几个副作用极大的道具，如果她的这个尝试不成功，那些道具应该也有极大的可能性消灭那个黑色怪物。但她不能够保证，使用了那几个副作用极大的道具后，她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好消息是，她赌赢了，仅仅是那颗生产出的白刺道具，似乎就能够将黑刺怪物的存在完全消除。
但坏消息是——
池初雁冷静地看向了从逐渐坍缩的黑刺圆球中心弥漫而来的黑雾污染，思考了一下这团玩意在市中心扩散的后果，最后还是狠下心来放出了一个将污染困住，防止扩散的隔离罩内。
但是感受着自己正在疯狂下跌的精神力，她言简意赅地将自己现在面临的情况全部告诉给了那位领队，然后快速问道。
“你们有补充精神力的方法，或者是封锁异常事物污染扩散的物品吗？”
她诚恳道：“麻烦快一点，我可能支撑不了太久。”
领队的表情飞快变化着，池初雁几乎能听到他耳边通讯器里传出的特协局人员声嘶力竭的喊声。
“无相，再坚持一会儿！很快，我们的人很快就能把这片区域封锁起来了！补充精神力的特殊物品也有，很快就运到了！”
特协局果然有着极其强大的底蕴，池初雁没等太久，就收到了武装机从天而降投送的补充精神力的物品。
飞机上还紧急卸下数百片如同特殊金属一般，泛着黑色光芒的薄片，别墅周围的特协局人员立刻在附近紧急拼装薄片，在数百人的合力协作下，最终在隔离罩附近，用金属薄片拼成一个完整的立方体，而这个黑色的立方体像是带着奇异的吸引力，在空中平稳旋转收缩着，最终彻底将黑色怪物的污染残余封在其中。
池初雁终于能够松了一口气，她收回隔离罩，疲惫地坐在特协局临时为她搭建的驻地营帐内，旁边似乎有人递来了温热的毛巾和药品，还有医疗人员要靠近检查她的情况，她清楚自己的情况，只是纯粹消耗神力过多，摇了摇头拒绝医疗人员的检查后，最后问了一句。
“情况怎么样了？”
“市中心出现了很多被异常事物感染的伤者，不过原本寄生在他们身上的异常事物已经离开，大部分人的伤势不算严重，接受一段时间的治疗，就能好转出院。封锁异常事物的立方笼，现在也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只是别墅里面发现的四人……”
和她交流的特协局人员停顿了一会儿说道。
“其中的一男一女应该是这栋别墅的原主人，他们身体内部，像是已经被完全寄生物填满了，按照检查来看半个月之前应该就死了，不应该再活到现在，但他们的身体似乎还能被我们封锁的异常事物影响，还保留着微弱的活动能力，不过没有了任何生命特征。至于另外的两人脸部和颈部受损严重，应该还能恢复。”
“而那对夫妻的儿子，他体内的受损情况原本也极其严重，但是他恢复的速度很快，现在已经清醒了，但是他知道父母的情况后受到的打击很大，只说了想要见你。你现在要见他吗？”
池初雁想了想，还是跟着去看了薛驰越一面。
营地里临时设置的简陋救护室内，薛驰越蜷缩在医疗床上，他的身体大面积地被绷带包扎着，全身都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似乎还没有从昨晚那场噩梦般的经历中回过神来。
看见无相的身影进入房间，他淌着眼泪的无神眼睛，陡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亮，薛驰越虚弱地，无比渴望地沙哑问道。
“高人，我爸妈他们……真的……？”
他哽咽着，完全说不出最后那两个字，就像是望着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既希望她能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又希望她能告诉他昨晚的一切，不过是他产生的一场幻觉。
池初雁点了点头，薛驰越眼中的光亮完全熄灭。
“他们……是被我害死的，他们说的没错，是我害了他们一辈子，一开始，只有我一个人觉得疼，后来他们觉得疼，是被我传染了……如果我能早点死……”
池初雁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你想报复真正的凶手吗？”
“凶手？”薛驰越虚焦的黑眼倒映出了她冷静的面容，“怪物，不是死了吗？”
池初雁拿出了她的家用吸尘器，将吸收掉的那部分玫红色光点放了出来，它们如同一团无意识漂浮的星云，坍缩凝聚着，最终回归到了薛驰越的本体。
薛驰越低下头，注视着那团难以理解的东西进入了他的身体。
他并不觉得如何恐惧，反倒是有一种像是注视着身体的一部分，回归到身体的安心感。
“这是，什么……？”
池初雁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她还想着从薛驰越口中问出这个问题的答案，结果没想到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是那些藏在你父母体内的怪物，想要从你的身体里得到的东西。那些怪物拥有人类的理智，能够彼此交流沟通，它们——”
池初雁微微皱眉，说出了自己的一个怀疑：“传播感染了那么多人，却能一直躲过特协局的监测，没有被其他人发现。我怀疑它们身后还藏着某些更厉害的势力，或者更深层的怪物操纵。你想杀死那些真凶，为你的父母报仇吗？”
薛驰越无神的眼睛里燃起了格外浓烈的，如同红色星云般的火焰光芒，他像是从牙关里嘶哑泣血地挤出一个字。
“……想！”
池初雁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她一开始只是抱着一个解决小麻烦，顺便拿点酬金的小心思，可她也没想到，即便杀死黑刺怪物，还有那么多个被怪物所害的人最终死于非命，家破人亡。
“你可以加入特协局，配合他们好好调查怪物，顺便查一查你身体里的到底是什么。”
她说出的这句话，不仅是为了不让薛驰越真的生出寻死之念，给他一个能够支撑着活下去的理由，更是为了解开她自己心中的疑惑。
这些玫红色的光点是什么，如果它们是与神血类似的物质，那么它们从何而来？怪物得到它们之后，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像元光景这样的人，又会不会出现在她的附近？
如果特协局能够查出这些问题后的答案，她或许能够更加接近这个世界上更真实的一面。
而看着薛驰越如此凄惨的模样，池初雁心中也默默坚定了一个念头。她必须要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拥有保护自己，保护这个自己看重的世界的能力。
如果她没有保护得了自己的能力，那么死在这场怪物灾祸里的受害者名单，或许还要多上她一个，而她曾经熟悉的这个世界，也会在越来越多的怪物中变得越发面目全非。
她是不喜欢上班，可这不代表她喜欢彻底不用上班，怪物横行的末日世界啊！
薛驰越的眼中仍然在淌出越来越多的眼泪，他努力点着头，用力地睁开眼，想要看清面容笼罩在病房光亮之下的无相面容。
……看不清，为什么他看不清，记不住无相的面孔？
一种格外强烈的失落和被抛弃感，紧紧攥着薛驰越的心脏，薛驰越疼痛的几乎感觉自己难以呼吸。
他小声地，充满着无尽希望地问道。
“您……您也在特协局里吗？我以后还可以再见到您吗？”
看到少女摇头，薛驰越的心也像是一直沉着，要跌进无穷无尽的深渊里。
然而她的下一句话，又像是那一夜拉着他，逃离了怪物深渊一般，让他重新窥见了光明。
“我和特协局是合作的关系，以后或许还会再见面的。”
少女的手轻轻盖上他格外艰涩的，已经连流出一滴泪的力气都没有的眼睛。
“睡一觉吧。”
……
等离开病房后，池初雁看着外界明亮的天空，突然有些麻木地意识到——
她昨晚好像打了一晚上的怪，不仅连睡一觉的功夫都没有，现在好像又到了上班时间。
特协局的领队和一群专家则眼巴巴地在病房外等着她，正想要从她口中询问出更多与黑刺怪物的信息。
算了，这个破班今天先不上了。
池初雁面无表情地发了一个请假信息，一瞬间脑子里甚至抱着一丝希望地闪过，如果就这么被神升集团开除，也挺不错的念头。
然而她的领导和同事们纷纷向她发出了关怀信息，祁盛川还让她好好在家里休息。
蒋松雨告诉她，公司里同样有十几个员工，因为身体突发不适，而休息在家。而且今天网上突然流传出了“多人感染特殊病毒，莫名大笑，晕倒”之类的图片与视频新闻，她询问池初雁是不是也感染了这一类的病毒，需不需要到公司的医院里公费治疗。
池初雁回应了一下同事以及朋友的友好问候，之后也没有太多喘息的空间，就配合着特协局完成了一些信息的登记与后续污染的协同处理，同时将她之前和薛驰越说的，那些与怪物有关的猜想也一同补充了进去。
总之等她配合特协局完成了一系列工作后，天色已经暗下，池初雁疲惫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快有两天没有合眼，即便特协局的用品紧急补充了她的一波精神力，她还是疲惫得只想要躺在自己的床上。
进入了梦境直播间后，她在床上躺了许久，才终于恢复了原本的充沛精力。
池初雁收回了白刺道具，那团原本手掌大小的白刺海胆，如今长到了直径一米的大小，她甚至能够感觉到不断蠕动的白刺内部，传出的对于吸收更多负面情绪，加速自身成长的渴望声音。
如果继续养着它……
这个充满诱惑力的念头出现了一刻，池初雁想到自己现实世界里的普通人类身体，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无比危险的念头。
这个道具，已经成长到了她无法掌控的，更加接近于活生生怪物的程度，如果它在现实世界里失控，池初雁不敢赌她之后还有没有能够再度消灭一个类似黑刺怪物的幸运。
算了，比起冷冰冰的怪物道具，还是把它变成温暖的直播积分吧。
她选择让直播间吞噬下白刺道具，立刻获得了四百点积分。
池初雁满意地坐在床上，一边抚摸着床边的动物们，一边查看着她的光屏。
在观众这一栏，她突然发现了自己的二级游客列表里，多出了一个古怪又熟悉的名字。
薛驰越。
他送出了两颗信仰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