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神明。”
银白大蛇精准地环绕占据床塌的边角, 只留下床中央一片池初雁可以躺下的空间。
池初雁顺势看向大狗,“年年,你想要什么样的窝?”
纪霜年长大之后, 再也没有听过旁人用这么亲昵地唤他的名字。
雪白巨狼乖巧地蹲着, 明亮的蓝色眼眸定定望着池初雁, 轻轻地将头搭在池初雁抚摸着它的手上。
神明无论赐予他什么样的住所,只要能留在她的神域中,他都会无比欣喜地领受。
池初雁被大狗纯然而信赖的眼神吸引,忍不住将脸埋进了它脖子底下的温厚蓬松皮毛, 用力地吸了一口。
“年年好乖!”
提前占据着床榻的尤弥里斯, 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输了, 他眯起金黄的瞳眸, 注视着这幕“温馨”贴贴的场景, 最终还是慢吞吞地爬下了床, 重新回到少女身侧,蛇身毫无声息地贴上少女的后背,拿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紧密拥抱。
池初雁一手按住大蛇光滑柔韧的蛇身, 一手艰难推开大狗凑近的热烘蓬松皮毛,才终于从这两者的夹击中脱身而出, 继续钻研起了道具。
圆球状的宠物之家完全不符合物理定律地展开, 变成一大摊质感厚实,弹性耐用的白色大狗窝。银白巨狼乖巧地将狗窝拖到了少女床下, 比床还大的蓬松身体紧贴着木床,呜呜叫着,头轻轻蹭了蹭床,表达了自己可以不上床睡,但是想要守着少女的床入睡的意思。
池初雁点了点头, 却发现自己像是打开了一个不妙的开关。
因为接下来,雪鸮兴奋地拍打着翅膀,弯弯的黑色尖喙叼着分配给自己的草窝,也跟着灵敏地跳到了池初雁的床上,最终在视野略高的床柱上,放置好了自己的新家。
小黑猫在这段时间内巡视了直播间一遍,像是熟悉自己领地的新到家小猫,它最终回到了池初雁脚下,乖巧地咪呜了一声,却伸出梅花小爪子,认真拒绝了她送出的猫窝。
小猫跳跃到了池初雁的床上,踩了踩柔软的床,黑色的耳朵微微抖动着,身体最终蜷缩成一团,安详地躺在了枕头的旁边,像是选定好了这一块作为它的新窝。
谁能拒绝抱着一只还是幼崽的,漂亮圆圆的海蓝色眼眸乖巧望着她的小黑猫同睡呢?
池初雁回到了床上,却发现床上的空间可能有些不够用,侧边的大狗虽然乖巧地躺在床下,可是那股让人不容忽视的热量伴随着它厚实的爪子,轻轻搭在了床上。
白猫头鹰不知何时从窝里跳了出来,锋利的爪子抓住床栏,圆乎乎的头和金亮眼睛像是一只漂亮得不真实的白鹰玩偶,专注低头望着她。
小黑猫在她怀中轻轻咪呜着,偶尔探出头,在床上翻动着,像是无意识想要探索被子下面的领地。
而大蛇……大蛇的身体更是将这片狭窄的空间包裹得密不透风,池初雁差点有些呼吸不过来了。
她猛然坐起身,最终作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没有我的允许,家里的宠物都不能私自上床。尤其是你,大蛇。”
虽然曾经将大蛇当作顶级抱枕睡的时候很舒服,可池初雁觉得她有必要给家里的宠物立下严格一些的规矩,免得它们,尤其是大蛇得寸进尺,它刚刚裹缠着她的力道就差把小黑猫都挤出床了。
“只有我主动抱上来的,才能跟我睡在一张床上。”
“现在,你带着你的窝,下去。”
少女温和的声音中,此刻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冷淡意味。
原本是给小黑猫准备的窝,最终落到了大蛇身上。
尤弥里斯冰冷地注视着那团毛毯,变为固定在墙面上的一个漆黑的,冗长阴湿的洞口,他几乎能闻到洞口内传出的潮湿土壤水气。
那确实是蛇类精神体会喜欢的巢洞。
可是他不喜欢。
他已经睡过太多冰冷空寂,潮湿黑暗得不见天日的狭窄地方了。
如果异神不愿意让他与她同睡,他宁愿回到只有他一人的核心鳞片中。
不愿意再听到异神让他离开的话语,纵使每块鳞片下的血肉都生出格外强烈的,想要绞紧猎物骨骼,再一寸寸捏碎血肉,吞入腹中的饥饿渴望,银白巨蛇还是慢吞吞地攀上了床头的鳞片。
最后要进入鳞片时,他低下头,少女乌黑柔软的瞳眸格外新奇地望着他,没有丝毫开口阻拦他回去的意思。
她不打算挽留他。
尤弥里斯心中冰冷地嗤笑了一声,为自己心中莫名其妙涌现出的还是想要留下的强烈渴望,也为了他竟然会对异神挽留他,抱有不切实际的这份期冀。
异神并不看重他。
她或许只是喜爱他这个最先进入的精神体,可是当越来越多的精神体进入她的神域后,她对他的这份稀薄恩宠,也被其他人一并分薄了。
即便最后他真的成为了她最看重的神侍,他又能真正得到些什么——
得到,神明对于亿万信徒洒落下的,最多的那一份恩宠吗?
尤弥里斯甚至开始冷漠地思考着自己继续留下的必要。
这份胜利品,对于其他人而言或许是最至高无上的神恩。
可是对于他,一个亲手杀死了旧神,抹灭了整个帝国神明痕迹的实权君王,这份所谓的胜利品,难道不是最可笑的,或许连死去的,已经泯灭为尘埃的旧神与亲朋,都会嗤笑他的荒唐罪罚?
他亲手杀死了整个帝国供奉千年的,至高无上的旧神,却在百年之后,为了一个新生异神的恩典,重新跪倒在地,变为自己曾经厌恶的,被远远驱离开来,只能在角落垂首等待着,祈盼虔诚供奉的神明能够再度施舍仁慈,多看他一眼的神侍中的沉默一员。
他要让他的名字,变为帝国史上最荒谬的一行碑刻吗?
……
“晚安,大蛇。”
池初雁满意地闭上眼,重新抱回怀中的小黑猫,安详地躺在了床上。
果然,大蛇回了它的老巢后,她的整张床都变得宽阔了不少。
而经过这么杀鸡儆猴的一招后,其他宠物也安分了不少,大狗乖乖地将试探性伸出的爪子缩了回去,雪鸮也安分地飞回到了自己的巢中,就连她怀中的小黑猫,除了呼吸之外,都没有了其他的动作。
“别怕,刚刚不是在凶你。”
她亲了一口怀中软绵绵的小黑猫,看着它的耳朵从飞机耳变回扑棱的可爱样子,忍不住再伸手捏了捏薄薄热热的猫咪耳朵,这次真的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
直播间的灯光慢慢变得昏暗,床边的宠物们,在神域主人稳定的呼吸声中,也纷纷陷入了最深的安眠。
床头连成一整块的晶莹沉厚鳞片中,一张异常阴郁冰寒的俊美面容,如同一片即将降临进入房间的海域深处,缓慢上升的某种臃肿恐怖的畸形阴影中,从模糊到清晰,逐渐浮现出可怖怪物真容。
男人身后的那片阴影中,无数颗怪诞恐怖的漆黑眼睛,与他冰冷的金色瞳眸,一同垂落而下,死寂而空洞地望着床上安然睡去的少女。
晚安。
她对他说晚安。
尤弥里斯冰冷地想到,这句简单的问候里,是否蕴含着什么没有言明的,她想要告诉他的深层寓意?
她是否想要告诉他,她仍然喜爱他,看重他,不舍让他真的离去,只是为了在其他神侍面前保留作为神明的威严,才不得不用最冰冷的口吻,驱使她最看重的神侍率先离开?
神明不可能纡尊降贵地祈求神侍的谅解,所以她最诚恳的挽留,也只能浓缩在一句最平淡的问候中。
可即便是在命令他离开的时候,她也仍然降下神恩,祝愿他晚间会获得真正的安眠。
而他也只有贴近她的身体,才能够得到一生中难得的安宁时刻。
所以,她其实也是在安抚他,等到其他神侍都陷入沉眠,他也可以秘密回到她的身边,与她一同安眠。
但是,他不是那种神明随意驱赶离开,又随便一句安抚,就会再度毕恭毕敬回到她身旁的神侍。
鳞片中慢慢垂落下一条柔软冰凉的雪白触腕,若有似无地轻轻贴上少女的面颊。
池初雁下意识捏了捏自己枕头旁边的冰凉抱枕,不自觉地将抱枕一部分当做枕头,压在了头下。被少女靠着,原本缓慢挪动的触腕,终于彻底静止不动了。
只是鳞片中,更多冰凉的触腕垂落而下,缓慢占据了整个床榻,悄无声息地包围着池初雁的被子,像是一只庞大怪诞的怪物,用自己的触腕缓慢编织而成的,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少女没有醒来,仍然安然地陷入梦乡中。
尤弥里斯这次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冰冷阴郁的俊美面容上,深邃锋利的眉眼如同被某种挥之不散的阴云笼罩着,苍白平直的冷漠唇角,缓慢勾起了一点弧度,无机质的金色眼眸中,浮现出了怪异的,难以抑制的沉缓笑意。
如同披着人类皮囊的怪物,此刻在拙劣地模仿着人的微笑。
他逐渐展露出更大的笑容弧度,冰冷的金眸死死凝望着床上的少女,嘴唇翕动着,最终无声地念动着一个对他而言已经无比陌生的音节。
“神明。”
他的新生的,温和的,仁善的神明,会忍心让她最虔诚的神侍,变成一个最滑稽荒诞的笑话吗?
即便答案是肯定的,那也没有关系。
到了那个时候,完全畸化成为末日异源的他,即便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也一定会死死纠缠着将他变成这副模样的存在。
无论是作为人类的尤弥里斯,还是异源的尤弥里斯,如果不能成为她最看重的存在,他至少能成为令她最刻骨铭心的——神侍。
-----------------------
作者有话说:【不负责任小剧场】
尤弥里斯:我要让自己的一生变成笑话吗?
小池:晚安。
尤弥里斯:……就算是死了,我变成鬼都要缠着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