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荒山巨蟒(21) 血液逆流而上……
宋宁顿时睁开眼。
面前依旧是漆黑如墨的房间, 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没有透出一丝光。
她莫名感到有些压抑,心生不安。
视线一片黑暗使她产生某种错觉,自己仿佛还待在那个诡异石洞里。
往床头柜伸手一摸, 按钮开启,白光随着窗帘开扇般照亮房间, 眨眼间赶走沉闷和阴翳。
抽出纸巾随意擦掉脖子上冒出的冷汗。
离开游戏后, 宋宁的想法很简单, 她决定以后都不再碰全息游戏, 也打定主意把那段经历深埋心底。
梦到池平川, 这实在是超出预料。
可惜并不是美梦。
宋宁神情恍惚坐起身,拖着毛绒拖鞋耷拉进浴室。
不知是否因为沉浸游戏太久, 或是经历了那些可怕的事, 休息一晚上后,她的精神状态并没有想象中恢复正常,反而一回想起过去的事便会脑袋针扎般刺痛,记忆力也在变差。
摇了摇脑袋挥去杂乱的念头, 宋宁扭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一棒冷水扑向脸颊。
对面镜子上,女生穿着吊带睡裙露出大片白皙圆润的肩头,只是眼下皮肤薄薄一层罕见发着青, 昔日红润的唇瓣也毫无血气, 漂亮的眼角恹恹下垂, 整个人无精打采。
洗漱完,宋宁打开房门朝楼下走去。
香气扑鼻的米粥和拼盘小菜摆放在餐桌, 佣人安静立在一旁。
拉开凳子坐下,舀起一勺米粥,正在放入嘴边, 看清粥里有什么,宋宁恍惚一瞬,瓷勺重新放入碗中。
身旁佣人24小时待命,见宋宁胃口欠佳的样子,靠近弯腰询问。
“小姐不合胃口吗,我吩咐厨房重做。”
没什么不合胃口的,是因为粥里放了玉米粒,这让她不自觉想起池平川。
只回想起村落的事一秒钟,脑子又开始刺痛,一下接着一下如同有柄棒槌在敲打脑袋。
宋宁烦躁闭上眼,感受额角处神经抽搐,试图放松身体靠在椅背,抬手按摩太阳穴转移注意力。
想起身旁还有人在,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失态,开口道:“不用了,你下去吧。”
“为什么?”
佣人没有听令离开,依旧站在宋宁身旁,声音飘忽刻意压低了音调。
宋宁没反应。
“为什么?”
佣人又低声问了一句,固执的像是得不到答案不肯就此罢休,头颅缓缓靠近宋宁,鼻腔呼出的热气呼哧扑洒在脸颊吹起细微的绒毛,带来毛骨悚然的痒意。
对方的靠近已经完全越界。
宋宁心底闪过一丝烦躁。
这栋别墅是宋宁的私人住处,有四个佣人照顾她的日常吃穿,可这些人并不完全听令于她,大部分时候是宋母的眼睛。
佣人的越界和拒绝在宋母的授意下时有发生。
但今天情况有些特殊,不过是叫人退下,连最基础的命令都要抗拒?
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指甲清脆敲打桌面,宋宁不耐睁开眼,扭头对上女佣目光,眼神倏然一滞,脑袋瞬间变得十分空白。
佣人面色诡异,双颊红润如枝头熟透的苹果,不再是往日敛声屏气大气不出的模样,
没人注意到,漆黑的瞳仁中间竖起一根针,亮着墨绿色幽火。
佣人一眼不眨凝视着宋宁,两人面对面僵持着,十几秒过去,女人的眼睑石化般一动不动。
浓烈的诡异感扑面而来。
宋宁再迟钝也发现了不对劲,她攥紧椅子扶手岿然不动,看上去相当镇定,只是头皮瞬间麻了半边,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骨节突起。
微微后仰拉开两人距离。
尚能保持理智,冷声训斥:“没有为什么,下去!”
佣人置若罔闻,脖子如弹簧般拉扯出一截长度,视线如同胶水般黏在她身上,紧跟着她的一举一动。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抛下我?”
迷离的声音像是一块石头猛然打破平静的湖面。
宋宁瞳孔急促扩大,清晰感受到自己心口处出现一阵慌乱,一把推开人迅速起身。
椅子划过地板发出刺耳擦声。
女生匆匆跑至门口,拿起车钥匙夺门而去。
身后佣人视线炙热盯着瓷勺,人一走,像是松开了某种禁锢,捞出米粥里的勺子,急不可耐伸出舌头,不顾烫意疯狂舔舐勺柄残留的微弱气息。
安静客厅,水声啧啧作响。
没多久,勺柄上上下下沾满口水,佣人依旧眼神怔然且病态,像是仍不知足这般亲密接触,一把把勺子塞入口中咀嚼,牙齿和瓷片咯吱作响,鲜血流了满地。
不够,还是不够。
究竟怎样才能满足?
“她”噗通一下跪倒,鼻翼疯狂翕动嗅闻地板的气息,伸出厚实的舌头细细舔过砖面、缝隙,势必要把残留的香甜气息全部吞进肚子。
—
宽敞干净的大道上,一辆红色超跑急速行驶,车速快得只剩残影,热风灌入车窗疯狂扬起发丝,正常情况下应该立即关闭车窗,可方向盘上纤白的手指紧攥,彰显车主人此刻内心纷乱,根本无暇顾及琐事。
红灯闪烁,跑车停下,宋宁望着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哑然语塞。
她跑出别墅时什么都没想,是听到那句话时身体本能的逃跑反应。
后知后觉那句话从梦中听到过,脸色霎时变得有些苍白,额角流下豆大的冷汗,唇瓣也不自觉颤动了几下。
车载空调呼呼往手臂吹,又湿又冷像极了梦中湿润的蛇信,宋宁忙不迭地关上空调,抖着指尖攥紧胸前安全带。
佣人怎么会平白无故说出那句话?
一定是她听错了。
一定是巧合。
一定是。
“嗡嗡”
点开短信。
妈妈:[宁宁,于情于理,你都该去医院看望一趟沈家兄妹,地址发你了。]
宋宁随意回了个好,关掉光脑,头靠在方向盘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过了一会,抽出纸巾擦掉手心湿汗,点开地图导航。
她决定去一趟医院,顺便给自己做个检查。
一定是精神状态不好出现幻听了。
跑车很快驶入地下车库,从车上下来到电梯一整段路,宋宁没有看见一个人影,这是一家私密性很高的医院,不像外面的公立医院人满为患,人少是极为正常的事。
走近电梯口,工作人员看到宋宁立马鞠了一躬,按下梯门开关键。
宋宁这会心脏还在怦怦直跳,心烦意乱走进电梯,全然未注意到工作人员眼瞳一闪而过的绿光。
电梯间十分安静,全息广告不会出现在私人医院。
“宋小姐,请问您去几楼?”
工作人员冷不丁出声。
宋宁惊得肩膀一耸,匆匆扫了眼墙上按键。
“八楼。”
电梯采用虹膜解锁,工作人员凑近电子屏,页面立即跳出扫描圈。
蓝色横线对准眼球上下移动,几秒后,页面红屏。
‘扫描失败,身份无法匹配。’
‘扫描失败,身份无法匹配。’
‘扫描失败,身份无法匹配。’
电子屏前,男人毫无反应僵站着,任凭电子音一直重复,他睁着双眼,眼神呆滞直对着屏幕,浓烈蓝光使得瞳仁清晰折射出纷杂的色彩。
竖瞳倏然消失又出现,眼角肌肉每隔几秒便电击般抽动一次,外来意识正在努力侵略主体。
低头看光脑的女生终于被播报音吸引了注意力。
宋宁抬头瞥了眼男人,察觉电梯还在负一层,眼底浮现一丝疑惑。
虹膜解锁怎么还没成功。
“你是新来的?”
男人背对着宋宁,瞳孔机械式收缩成小点,一顿一顿卡壳般抬起手臂,嘴里含糊不清:“唔,不、不是,不是新、新来的。”
他像是初生儿降临在这个陌生世界,对一切都毫无所知。
手指帕金森般无序乱击按键,一只手颤抖着上抬覆盖脸颊,指腹细致又不知轻重按压骨骼,皮肉凹陷又胀起,留下大大小小的淤青。
一尘不染的金属墙面上,漆黑的眼瞳中间骇然出现一道竖线。
他放下手,视线逐渐变得狂热而迷恋,凝视着金属墙面倒映的女生身影,探手触碰,指腹是冰冷坚硬的触感,眼神一愣,像是才反应过来面前是一块古怪的“镜子”。
脖颈发出清脆的响声,似乎无形之中有一双手强硬掰断了脖子,一寸寸挪动肩膀,双腿却盯在原地扭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膝盖骨处的筋膜完全绷断,小腿骨透过血肉、皮肤,把裤管顶出一个尖顶,铁锈味的鲜血浸透布料,顺着小腿涓涓流出地板。
“宁、宁宁,为什么、要抛下我呢?”
声音磕磕巴巴,带着机械的冷质音调。
明明是宽敞无比的电梯间,血腥气却像是毒气弹扩散于每一个角落。
光脑砸在地板裂开数道碎痕。
一片死寂。
宋宁手脚冰冷贴靠角落,两只手使劲扶着墙壁,如果不是这个姿势,她可能会随时瘫倒在地上,鼻尖处浓重的味道夺走了所有空气,令她感到喉咙窒息。
“宁、宁宁,为什么、要抛下我呢?”
宋宁彻底听清。
她后背发凉,全身血液逆流而上,耳旁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剩下纷乱的嗡嗡声。
脑海中涌现一连串骇人猜测。
手指僵硬按下身侧开启键,电梯门一开启,拎着包踉踉跄跄就往车库跑去。
空无一人的车库如深渊般死寂,只有紧随其后不断响起的骨头嘎吱声,如同从地狱里爬出了无数骷髅。
而它们的目标是——宋宁。
逃跑方向与跑车背道而驰,宋宁听着骨头声头皮发麻,跑到一半,匆匆扭头扫了眼身后。
男人双腿反折,腿骨已经完全剥离皮肉,感觉不到疼痛依旧迈着步伐疯狂朝她追赶。
鲜血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这完全不是正常人类能做到的。
跑。
快跑。
绝不能被“他”抓到。
宋宁并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大脑此刻响起了尖锐警报声,她呼吸急促喘着粗气,头也不回朝出口跑去。
一股古怪的湿腻视线始终在她身后,后背像是缠上一条阴冷的蛇,刺痛感挥之不去。
医院外,是一片环境优美的人造公园。
男人终于消失不见。
宋宁气喘吁吁停下,手脚脱力倚靠在自动饮料机上,打卷的碎发热汗浸湿,一缕一缕湿附着在脸侧,脸颊通红浑身汗津津。
公园里有人在,路过的行人皆注意到这个狼狈的女生。
饶是以前,宋宁脸皮薄定不会做如此“不雅”行为,但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双腿已经疲软到站都站不起来。
头顶上方,监控摄像头正对着宋宁。
一位高阶层女士貌似遇到了麻烦。
接到监控提示,两名安保员从警卫亭走出,一脸肃然靠近宋宁。
关切道:“女士,请问您需要帮助吗?”
宋宁抹了把额头细汗,找到救命稻草般急切开口:“我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就在对面医院地下车库,你们能跟我去一趟吗?”
太悚人了。
宋宁现在的大脑只充斥着一个念头。
——回家找妈。
可回家需要去地下车库取车,她不敢一个人去。
一件小事而已,两名安保员互相对视一眼,拒绝了。
“抱歉女士,我们只负责安全问题,如果那人没有做什么实质性伤害,我们不得擅自离开工作岗位。”
“有实质性伤害,不、不是,他腿骨断了,你们得去救他。”
宋宁语无伦次说道,发出来的声音又轻又细,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变得异常艰涩。
“为什么?”
一听到三个字,宋宁应激般后退一大步,后背用力撞在饮料机上,饮料噼里啪啦响作一团。
圆润漂亮的眼睛惊恐看向安保员,纤长浓黑的睫毛剧烈颤动着。
出声询问的安保员看她反应不对劲,放轻声音缓声道:“您别紧张,我的意思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的腿骨突然断了?”
闻言,宋宁肉眼可见松懈下来,垂着头喃喃自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为什么——”
突然,站在另一旁的安保员势如闪电挥出手,铁钳般的力量捁住女生纤细的手腕,语气锋锐:”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抛下我呢?”
安保员像是失去神智般直勾勾盯着她,高大的身影和压迫的视线如潮水般压得她喘不过气。
宋宁面色崩溃,尖叫无声淹没于喉咙。
她已经完全失声。
疯狂甩开手挣脱出掌心桎捁,猛地往后一转,试图逃跑的脚步却径直停住。
售卖烤肠的老板,随处奔跑的儿童,散步的情侣,本该闲散轻松的公园,却有无数人不约而同齐齐转身,一眼不眨盯着她,目光诡谲又阴寒。
在令人不寒而栗的晦涩氛围中,他们动了,所有人猛地扑倒,嗑倒在地上四肢并拢,宛若蛇一样尝试游曳身躯。
鞋尖碰撞在橡胶地发出沉闷怦怦声,与蛇尾发出的声响完美重叠。
路旁街道、悬浮车站、无数行人在这一刻停下手中动作朝公园聚集,神色虔诚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的召唤。
他们趴在地上成群结队出发,朝着目标前进,经过橡胶跑道,手肘、膝盖统统磨破了皮,皮肉刮出一丝丝变得鲜血淋漓。
伸长脖子,看向人的双眼也已变成蛇的竖瞳,闪着各色光芒,嘴巴微张,厚实的舌头模仿蛇信一吞一吐,口水滴滴答答流淌满地,浑然不觉自己的血肉剐蹭进了砖缝里。
这一幕如同恐怖片般惊悚。
世界坍塌,宋宁脑中那根理智的筋刹时崩断。
拖着疲软的腿,她浑浑噩噩跑进警卫亭,手脚慌乱反锁大门。
脑中是剧烈的心跳声和急促喘气声,宋宁下颚线紧紧绷着,齿尖不自觉咬住口腔软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充斥整个舌尖。
—
窄小警卫亭。
女生嘴唇发白瘫坐在地上,抱膝躲在角落处一动不动,神色僵硬仿佛在忍受某种无法言说的折磨和威胁。
而屋外,无数人蠕动着身躯,呈包围趋势正在急速靠近。
斯拉,塑料纸被重物碾压而过。
令人汗毛倒竖的整齐摩擦声络绎不绝在屋外响起,有一道脚步声却错开嘈杂,显得格外突兀。
沉着、冷静、步步紧逼。
宋宁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眼中透露出无法遏制的恐怖情绪。
门锁被安保员轻松打开。
大门一寸寸移动,太阳光线一点点钻进屋子,如同头顶死亡的镰刀缓慢降落。
“宁宁,为什么要抛下我?”
——那条欺诈狡猾的巨蟒,来到了现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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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呜呜呜,现实真的太忙了,本章掉落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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