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147 弑父 我偏叫好人去死，坏人长……
墨悲解释了这么多，渐渐觉得无趣，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随手一挥，连接在育黎身上的万道银丝便又向更深处扎去，进入到她的皮肉，骨骼，神脉，经络……
育黎再次发出痛苦的闷哼声，仰起头，僵硬地张开四肢。
墨悲以银丝为媒，随意便可将神力输入给育黎，令她修为大涨，又可以在转瞬间将她体内的神力抽干，堂堂一届神尊，竟如此被他玩弄于股掌，可见他此时的修为已经凌驾他们之上几个层级。
“育黎神尊，劳烦你把他们两个丢进香炉，烧成灰。”墨悲轻飘飘地下令。
育黎的体内再次被注入磅礴的神力，让她足以有能力同时压制住云天骄和知微两人。
这就是欢喜神的手段，他将强大的力量给予她，却无法让她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如同一柄被打磨趁手的屠刀，只为成就墨悲神尊想要看到的一场好戏。
育黎仰面看着天空，忽然回忆起那个久远的，曾被她刻意遗忘的一生。
她闺名安黎，只因眼底一颗痣，被人造谣命硬克夫，婚嫁困难。然而事实真相是，她是家中独女，那媒婆想吃绝户，将她嫁给自己的侄子，却也知道那废物侄子高攀不起，便故意败坏她名声，让十里八村门当户对的人家不敢再求娶。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妥协，可她直接用祖业建立起济安堂，不仅断绝了那些觊觎她家业的卑鄙之人的妄念，还让更多女子除了嫁人，多了另一条生路。
济安堂有了声色以后，她所庇护的那些女子成了别人眼中可望不可得的生育资源，他们想搞掉济安堂，而想要搞掉济安堂，就要先毁了她，他们成功了，她被造谣与男人私通，连带着济安堂的女子也被败坏名节。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她走投无路，只能以死明志。
可当年的安黎，无论是否胆怯了，退缩了，逃避了，却从未真正意义上受人摆布过！她从没有遂了那些人的心愿！
然而她一朝飞升成神，却反而处处受人掣肘。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成神的，也忘了自己是谁，只在有了意识以后，便浑浑噩噩到天界报道，负责登记的天官问她叫什么，她也只记得自己的名字里有个“黎”字。
那时还是太子的元肆负责管理天神任职，随意看了眼她，便道：“你是个女神，刚好现在有个掌管生育的神位空缺，不如以后你就去做生育之神吧，名号为育黎。”
一辈子没有结婚的她，一辈子为了不让女子沦为生育工具而不惜以死抗争的她，最后却成了生育女神，还用“育”做了名号。
当她恢复了记忆后，只觉得这一切又讽刺又可笑，她生怕别人知道她就是那个建立了济安堂的安黎，将自己的真容遮盖，也抹去了自己的一切记录，只安安心心做起了生育女神。
大概是真容遮得久了，连安黎的性情也跟着蒙了尘，在满是男身神的天界，她的话无足轻重，她的存在可有可无。日复一日之下，她变得谨小慎微，按照大家所认为的生育之神应有的模样，将自己一刀刀刻画成柔婉温顺的样子……
甚至连她在天界唯一能感受到的那束光，欲梦神尊，也因她的怯懦而泯灭。
可她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啊！
曾经的安黎，虽活得悲惨，却是肆意的，自由的。
育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手掐诀，如那登仙大会秘境里的傀儡新娘，一步一步，按照墨悲的心意，将云天骄和知微两人困住，再燃起一道火诀，将两人投入到香炉之中。身不由己的她，被旁人操纵的她，失去了自我的她，终于在那滚滚火焰的映照下，忍不住撕心裂肺呼喊出声！
神女仰天长啸，自毁神元，墨悲所赋予她的用以毁灭他人的强大力量，此时都借着神元自爆的冲击力，彻底爆发开，一举冲毁了笼罩在欢喜城之上的阵法。
神殿广场上如行尸走肉般只知道跪拜磕头的香客们终于停下了动作，眼中恢复了清明，他们面面相觑，似乎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育黎神袍翻飞，绾成的高髻散开，长发肆意随风舞动，她胸口处的神元爆发出灼热的亮光，让她悬在半空的身体灿若烈阳。
墨悲也受到了这股强大力量的反噬，从半空跌落下来，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育黎！你疯了吧！”他吐掉嘴里的血沫，匪夷所思地跳起来咒骂。
他无法理解，明明只要接受他的操纵，他就可以让她好好活下去，成为他的帮手，坐享天界的荣华权柄，可她偏偏要自寻死路，何其愚蠢！她该不会以为，只是这样就能杀了他吧？
然而育黎并没有继续用神元自爆的力量对墨悲展开攻击，只是穷尽周身神力，让自己的声音成为了天音，令世人皆可聆听——
“邪神墨悲！你弑杀亲父，为掩盖真相，多年来惑乱临深心神，以致他生出心魔，一错再错，不仅杀父篡位，还以天柱强行突破修为，最终导致天柱毁坏！你为了快速增长修为，修炼邪术，蛊惑修道之人，吞噬凡人之魂，又生生将克念神尊的神元吸干！你为了登上天尊之位，不仅将临深的天尊神殿据为己有，还鼓动各地郡守封王为你筑殿烧香，不惜劳民伤财。”
育黎的声音如同天降梵音，回荡于天地之间，钻入每一个凡人的耳朵。
墨悲气急败坏，手中琉璃灯掷出，狠狠击向育黎。
然而五彩琉璃灯在触碰到育黎的身体瞬间，便从当中径直穿过。
原来育黎的身体早已随着神元自爆而化为齑粉，此时飘在半空，只是一个残存的虚影罢了。
一届神尊的神元自爆，其产生的力量可与魔煞同归于尽，随着墨悲那盏琉璃灯击穿身体残留的虚影，那代表育黎神元的亿万光屑向着更远的地方飘散开，每一粒光尘，都携带着育黎的厉声喝问。
“墨悲！你为了夺取贡新香火，不惜制造鼠疫嫁祸，导致世间瘟疫泛滥，饿殍遍野。你还违背天道，以迷阵蛊惑凡人，操控他们成为你的狂热信徒，盗骗香火！你如此丧尽天良，为祸世间，与恶魔邪祟无异，哪里还配称为天神？”
墨悲一开始还尝试着阻止育黎的声音蔓延，可是直到育黎将他所有的罪行暴露殆尽，他也没能成功。最后他索性不急了，只立定在墨悲神殿之上，眼睛黑沉沉的，像两泓冰冷的深渊，唇边噙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没关系，你把我的秘密告诉了别人，那我就把知道我秘密的人都杀了。都杀了，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墨悲的琉璃灯球升入高空，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就这样数量越来越多，悬于高空，如漫天星辰高挂。
这天底下大多数凡人终其一生，恐怕也难见这样壮丽的神迹，一个个目瞪口呆，仰望着空中那密密麻麻的琉璃灯盏。
贡新沈琼枝和竺景三人，在育黎破开墨悲的阵法后，便恢复了神志，此时人群中也唯有他们明白，眼下的处境何等凶险。
“竺景仙君，沈小姐，助我布置防护结界！”
贡新话音方落，那悬在空中的琉璃灯便一瞬间燃起火焰，化身为一个个火球，它们拖着长长焰尾砸向地面，犹如陨石雨。
云天骄和知微从火笼中挣脱时，看到的正是这可怖的天灾降世的一幕。
一星金闪闪的光屑轻柔地落在她的掌心，温暖又亲近。
云天骄眼眶发酸，唤了一声：“育黎……”
光屑闪了闪，似乎有点不开心。
眼泪顺着云天骄的面颊滑落，她看着那光屑，立刻笑着改口：“说错了，是安黎。”
光屑雀跃地闪动两下，似乎很开心的样子，不过很快就彻底熄灭，消失不见了。
“安黎……”
安黎安黎，安福天下黎民，当初她的父母为她取下这样的名字时，该是寄予怎样美好的愿景呢，他们又怎会预料到，他们视为掌珠的女儿，日后会遭受怎样不公的对待。
云天骄攥紧了手，却抓了个空。
这天地之间，再也没有那个手撑花纸伞，向世人露出温婉笑容的育黎神尊了。
“殿下，我们快点去帮贡新神尊，他的结界怕是要撑不住了。”
知微的声音将云天骄的注意力拉回来，她望向贡新所在方位，此时他那个圆滚滚的陶罐子里，正源源不绝向外播撒着五谷。
五谷交织成网，罩在神殿广场的上空，庇佑凡人不被从天而落的火球砸中。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的防护结界每扩大一寸，墨悲制造的火球便成倍增加。
云天骄和知微赶紧过去帮忙，可即便五人合力，还是无法保证护住所有人，无数香客被火球砸中，要么砸死，要么烧死，哀嚎之声此起彼伏，放眼天地，竟无一处生路。
有那些一家携口来的，男人为了救妻子，母亲为了救孩子，不惜用自己的命换取对方的命，到最后妻离子散，骨肉分离，活着的人比死了的还要痛苦。当然也有那种为了活命，关键时刻将至亲至爱之人当做肉盾推出去，顺利躲到贡新的结界之中，看着亲人烧焦的身体，面露庆幸之色。
高高在上的欢喜神，欣赏着这人间百态，似乎觉得有趣，高兴地拍起手来。
“看吧，世人善恶与否，与他们能不能活下去，并无关联。谁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偏叫好人去死，坏人长命！”
墨悲大声对底下的凡人喊道：“喂！你们只要杀一个人，我就让你们免于火球之刑，平安离开这里！”
云天骄狠狠瞪向墨悲：“墨悲，你丧心病狂，就不怕遭天谴么！”
“遭天谴？”墨悲做思考状，然后恍然大悟般打了个响指，嘻嘻笑道：“我不就是天谴么？”
沈琼枝恨得牙痒痒，她本来就与墨悲有血仇，如今知道自己的死竟然也与他有关，更是恨不得将墨悲拆吃入腹，大骂道：“你这人是有什么毛病？受过多大刺激啊？你小时候肯定很缺爱吧，你爹是不是天天揍你？不然也不能把亲爹都给杀了！”
墨悲总是挂在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神情忽然变得很狰狞：“你胡说八道！我杀的不是我父亲！那只是个畜生罢了，我杀的，是个畜生。”
他盛怒之下将一道法决打向沈琼枝，“臭丫头去死吧，当初就该让你神魂俱灭！”
云天骄和竺景俱是一惊，顾不上帮助贡新维持结界，收回力量同时为沈琼枝加持防护。
墨悲的法决击打在三人合力支撑起来的防护结界上，却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冲击力。
云天骄眼睛一眯，冷笑道：“他的力量削弱了！趁这个时机！”
墨悲也是一惊，后知后觉，想到是育黎的那番话起了作用，此刻他的香客正大幅度减少，相应的，他的神力也在迅速减弱。
“可恶，都怪育黎这个臭女人！”墨悲看起来还是那样孩子气，含嗔带怒，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干了什么，只怕还是很难对这样一个少年生出恶感。
随着云天骄一声号令，五人齐齐冲向墨悲，将他包围，墨悲不得不收回琉璃灯，专心应对。
“喂喂，五个打一个，好不公平！”
天上不再掉火球，凡人香客们尖叫着逃出神殿。
墨悲与五人过了几招，渐渐觉得不支，他知道现在情形正是对自己最不利的，便决定不再硬碰硬，先离开这里，再从长计议。
于是他忽然将琉璃灯一挥，熊熊大火瞬间点燃了欢喜神殿主楼，火势迅速向四周蔓延，追向那些凡人香客，拦住他们的去路。
云天骄她们为了救人，不得不分神先去救火，墨悲便趁此机会逃之夭夭。
江州主城内巍峨的欢喜神殿，便这样被付之一炬，一夜之间化为了灰烬。
整个城池都被黑烟笼罩，随风而起，未燃尽的黑色木屑和纸渣飞了漫天。
白天还沉浸在一片欢喜中的欢喜城，被彻底打回了原形，显露出真实的模样。本地人穷困潦倒，住在破屋中，眼神麻木，流民们在街头风餐露宿，有人受伤，有人重病，还要被当地的官差驱逐。
欢喜城变成了绝望城，不见欢笑，只闻哭声。
云天骄和知微他们再次扮作药商，沿街分发药材，治病救人。这一忙就到深夜，她忽然感觉到天上飘来一物，抬头看去，只见一把撑开的油纸伞，正徐徐向她这里落下。
这是育黎的法器，只是原本伞面上的粉色桃花不见了，只变成了一把白色的素伞。
云天骄轻握住伞柄，将纸伞合起来，抱在怀中。
按理说，主人陨落的法器，就会与主人断开联系，成为无主之物，即便有器灵，也很难再有自主的意识，直到迎来下一位主人。
可是这把纸伞被云天骄收好后片刻，又轻轻从她怀中挣开，重新张开伞面，如张开羽翼，飞入了空中。
“育黎……”
云天骄忍不住轻唤了一声。
然而纸伞却没有回应她，头也不回地飞入高空，隐入夜色，似乎它来找云天骄，也只是跟她告个别而已，并不是为自己寻觅新主。
它只是来告诉她，它，即将远行，去一个自己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