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128 污蔑 生为女子,便是原罪么
余丝染不相信锡远长老的话,冲上去揪住他的衣袍一阵扭打,“你胡说!你胡说!我爹爹才不会有事!”
锡远长老虽然年纪没有余岚山大,但看上去都能做余岚山的长辈了,只因年轻时修为进益得缓慢,还没来得及修到能够驻颜的水平,就衰老了。
此时他灰白的胡子抖动着,被泪水打湿,神情也十分萎靡,任凭余丝染拳头落在他身上,也没反应。
“是我对不起掌门师兄……是我对不起掌门师兄……”
”云天骄很快镇定下来,上前将余丝染拉了回来,箍在怀里,“丝染,不可对锡远长老不敬。”
余丝染转过身来紧紧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姐,他说谎,爹爹肯定没事的,他才不会丢下我们呢!”
柳如卿这时也开口了,神色竟然异常平静,“锡远长老,您为我夫君护法,自然是最了解当时情景,可知道我夫君的尸首在何处?”
锡远悲痛地闭上眼,摇了摇头,“最后一道雷劫落下来时,掌门师兄他没能撑住,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柳如卿一个没站稳,跌坐在椅子上。
“母亲,您当心身体。”云天骄上前搀扶住柳如卿,余丝染也止住了哭声,担忧地上前拉住她的手。
“夫人,您节哀……”锡远长老道,“门中一应事务,还等着您来主持。”
柳如卿哪还有心思顾及这些,对锡远长老道:“我一个妇道人家,难以主持大局,后面还要操办夫君丧事,门中子弟也只能麻烦锡远长老多多照拂。”
锡远长老立刻道:“说这种话就是见外了,我与掌门师兄情同手足,只要有需要,您随时差遣。”
柳如卿从乾坤袋内又翻出来一瓶丹药,递给锡远长老:“长老为我夫君护法,身受重伤,这是夫君生前留下的一瓶疗伤圣药,赠与长老。”
锡远长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告辞回自己的住处疗伤去了。
柳如卿目送锡远长老离开,收敛起悲伤的情绪,对云天骄道:“丝束,丝染,我要去你父亲历劫的现场,看看他是否还有什么遗物留下,你们两个好好待在这里。”
说完又意味深长看向云天骄,“丝束,收拾些必要的灵符和灵药,随身带着,若是我发了什么信号,你们……你们就立刻离开玄霄门,永远别再回来。”
云天骄眸色一凝,明白了柳如卿话中深意。
余丝染却不太懂:“娘亲,为什么我们要离开?您要去寻父亲的遗物,我们可以一起去。”
柳如卿蹲下身,仔仔细细看了余丝染一会儿,似乎要将她的样子好好记在心里,目光温柔,“乖,丝染,听娘的话,和姐姐好好守在这里。”
她抱了抱余丝染,又起身抱了抱余丝束,然后便带上自己的灵剑,决然离去。
“长姐,娘亲这是怎么了?”余丝染望着柳如卿的背影,喃喃道。
云天骄没有解释,她此时隐约明白了玄霄派灭门的原因,柳如卿不信任锡远长老,她要去调查余岚山的死因。而根据最后的结果来看,这个锡远长老八成是有问题。
她按照柳如卿的吩咐,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将各种高阶灵符灵器灵药,秘籍法宝材料,统统装进乾坤袋。自己和丝染的院子掏空了,又去余岚山和柳如卿的私库搜罗,直到将三四个乾坤袋装满,又将它们全都揣给余丝染。
余丝染懵懵的,娘亲和姐姐的反应让她越来越害怕,一开始还追在云天骄身后问东问西,到后面渐渐变得安静,将斩鬼刀背在身上,和黑豹一起等在姐姐的院子里。
云天骄站在小姑娘和黑豹的身后,与他们一起向着玄霄门主峰最高处看去,那里,正是余岚山历劫的地方。
天色逐渐转暗,残血般的夕阳退至天际,眼看着就要完全沉入云层之下,一道耀眼夺目的红色光束忽然从主峰高处射出,无论从玄霄门哪个角落都能看到。
那是玄霄门内部用来示警的信号弹。
黑豹看到那光束,猛地站起来,余丝染也浑身一颤,大大的眼睛里映着赤红色的灯光。
云天骄面色凝重,忽然拉起余丝染,拖着她就往山下走。
“长姐!长姐你要做什么!放开我!”余丝染拼命挣扎。
云天骄将一个包裹塞给余丝染,对黑豹命令道:“护着她离开玄霄门,从今以后,你就陪在她身边,永远别再回来!”
“姐姐!那你呢?!”余丝染看着从来时路折返回去的云天骄,大声喊道。
“我自然是要回去接应母亲。”
“我与你同去!”余丝染固执地追上来。
云天骄一掌将她打出山门,“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余丝染从地上爬起来,还往回跑。
云天骄正色道:“丝染,母亲发了这个信号弹,就意味着你我继续留在玄霄门会有危险,她想让我们活下去。咱们一家四口,总不能一个活口都不留吧。”
最后这句话让余丝染心神震动,她也只是愣了这片刻,玄霄门的山门便被云天骄从内封上了。
一家四口,总不能一个活口都不留。
可是家人都不在了,独留她一个在世,又有什么意义呢?
余丝染慌乱的眼神一点点恢复沉静,她抬头看向那道在她面前紧闭的山门,重新爬起来,手指掐诀,开始尝试破除封印。
黑豹却从她身后咬住了她的衣摆,用尽全力将她往外拉,这是他的主人给他的命令,带着余丝染离开这里,护她安全,他势必要服从。
余丝染挣不过黑豹,没办法专心施法,气得回头大吼一声:“你是姐姐的灵兽,灵兽的使命是什么?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她去送死么?!”
黑豹身形一滞,琥珀色的眼睛里露出挣扎之色。他看向山门,又看向余丝染,似是终于下定决心,松开了咬住余丝染衣服的嘴巴。
余丝染从姐姐给的乾坤袋内翻出数十枚破阵的灵符,一口气全都祭出来。她身后的斩鬼刀出鞘,黑豹也严阵以待。
随着她的一声“破”,灵符,黑豹,斩鬼刀,几乎同时击向山门,一举破开了封印!
斩鬼刀在半空划一圈,重新归入鞘中,黑豹则是用头轻轻将余丝染一顶,令她坐在自己背上,载着她飞快向着主峰峰顶奔去。
余丝染心里默念快点,再快一点。
而此时云天骄已经独自赶到余岚山渡劫之地,刚好看见锡远长老一脸狞笑着逼近柳如卿。
“掌门夫人,您说您这是何必呢,就老老实实做个寡妇不好么,掌门师兄渡劫失败,您退居幕后,将门中大小事务托付与我,为什么一定要来追究个真相?真相有那么重要么?”
柳如卿一双眼睛黑得瘆人,她死死盯着锡远长老,像是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了,一手执剑,一手拿着的正是留影珠。
“锡远!你趁我夫君应对雷劫,暗算与他,还动用邪法,将他一身修为吸干,今日你种种恶行,都被留影珠记录,你就不怕遭千夫所指,犯了门人众怒!”
锡远长老大笑,“留影珠?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将它展示给别人么?”
他召出自己的拂尘法器,忽然发难,向着柳如卿面门击去,出手即是杀招。
柳如卿原本修为与锡远长老不相上下,可是如今锡远已经将余岚山元婴后期的修为吸收为己用,纵使不能百分百全部转化,却也几乎就要到了化神期,柳如卿完全不是对手。
云天骄见她节节败退,找准机会,从锡远长老的背后偷袭。
可是锡远长老却好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边对柳如卿发动进攻,一边回手推来一掌,精准无误地击在云天骄胸口。
云天骄呕出一口血,向后连连后退。
柳如卿大惊,吼道:“余丝束!不是让你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云天骄未吭声,她知道今日余丝束必死的结局,只是想来求个真相。
情势逼人,柳如卿没有空暇再骂人了,母女二人合力对战锡远长老。但柳如卿心里清楚得很,她们完全不是锡远长老的对手,一直勉励支撑,只是希望玄霄门的其他门人看到信号弹,能赶过来。
就算不能助她和女儿脱此困局,却也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不至于让夫君枉死,奸人当道!
果然没多久,周围便出现了脚步声,柳如卿心中一松,却没想到那些门派弟子手持刀剑,竟是站在了锡远的身后。
这时一个长得面白清俊的外门弟子被人五花大绑地丢出来,还给堵了嘴。
锡远长老忽然变换一副脸孔,义愤填膺道:“柳如卿!我敬你是掌门夫人,却没想到你竟然做出这种腌臜事!”
柳如卿皱眉,不明白锡远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你在说什么?”
锡远长老指着地上的外门弟子,高声道:“你与外门弟子私通,被掌门师兄发现,因为害怕被报复,这才趁掌门师兄渡劫时下毒,害得掌门师兄渡劫失败惨死!”
柳如卿气得目眦欲裂,“你,你胡说八道!”
这时云天骄也从地上爬起来,吐出一口血沫。
又是这招。
难道天底下的男人想要对付女人的手段,就只有毁人清誉么?而但凡女子,只要与“不清白”三字扯上关系,就死不足惜,当被万人唾骂!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只要流言传开,那么谎言也变成了真相。
累世种种画面,这一刻仿佛重新呈现于眼前。
欲梦斩天柱是因为与凡人私通!鬼公主身上带灵气是因为母亲与天神有一腿!长公主供奉男神仙是将他们当成男宠!
还真是……没完没了。
生为女子,便是原罪么?
云天骄气极,纵使知道是以卵击石,也拼尽全力,向锡远长老刺出一剑!
卑劣之徒,给我闭嘴!
锡远长老早就注意到掌门大小姐的动作,在他出手之时,一拂尘猛拍过去,灌注了几乎七八成的功力。
云天骄感觉到山海般的威压向自己碾来,闭上眼,只想快点从竺景的记忆中弹出,离开这个糟心的世界。
谁知一道黑影就在这时猛窜过来,挡在云天骄身前。
只不过这一次,黑豹没能救下他的主人。
锡远长老这一拂尘的力量太强,重重威压震碎了黑豹的筋骨,又透过它的身体,震碎了余丝束的肺腑和内丹。
一人一豹从半空跌落。
云天骄望着黑豹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心中喟叹一声:怎么总是这样傻呢。
当年的仓寒啊,好不容易借着黑豹的身体捡回一条命,这回又因她,搭进去了。
她伸手将黑豹温热的身体揽过来,闭上了眼睛。
“丝束!!!!”柳如卿亲眼见到女儿惨死,受了极大的刺激,就要冲上前,却被几个门派弟子按住。
而不远处看着这惨烈一幕的余丝染,就像被人施展了定身术法,乌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
“柳如卿!你与人私通生下这两个野种,骗得掌门师兄好惨啊!今日我就要替掌门师兄报仇,杀了你,还有这两个孽障!”
“你们,你们别听他信口雌黄!掌门是被他害死的,我这里有证据!”柳如卿催动手中留影珠。
然而还没等留影珠将里面保存的影像释放出来,随着一声悠长的凤鸣之声,锡远长老的凤凰灵兽迅疾如电地飞了过来,一张口,便将那留影珠叼进嘴里,脖子一伸,吞进了腹中。
所有门派弟子都看着这一幕,无动于衷。
柳如卿到这一刻才意识到,锡远说的没错,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如今到场的这些弟子,多为锡远长老门下,掌门一派的弟子,一个都没出现,想必都已经遭遇了不测。
玄霄门换了天日,她已经没有任何翻盘机会。
锡远长老的首徒忽然刺出一剑,正中柳如卿内腑,剑花一挽,生生绞碎了她的内丹。
柳如卿躬身呕出一口血。
这时又一名弟子出剑,贯穿她的心脏。
两剑同时从她身体拔`出,失去了支撑的柳如卿软软倒地,大睁着眼睛,没了气息。
她就这样被杀死了,还被冠以荡`妇的污名。
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