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疯犬酒店
卢琦倚着床头。
她说是要静一静、理清思路, 可到最后只是沉湎情绪、一味发呆罢了。
直到床头柜上的座机响起,兀地打破了一室寂静。
她颤了下,麻木地拎起电话。
“小卢!”
声音传来的刹那, 卢琦猛地直起了背, 不可置信地回应:“……吕医生?”
“小卢!”她听见了急促导致的吞咽声,“太好了,你没事。千万别去会议室那一层!”
“我已经去过了!”吕施安还活着的消息让卢琦提起了精神, 她转身跪在电话前,迫切问, “你怎么样?还有人逃出来了吗?”
“你已经去过了?那你……”
“我没事,我们在楼道里, 本来想打开安全门,灯突然红了。恢复后我们又回来稍微看了一眼。”卢琦两句话交代完自己, 又急着问,“你呢?你们呢?”
“我还好……”吕施安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算上我,在会议室里看守柴犬的全都从安全门跑了, 只有谢云……”
他的声音顿了下,夹杂喑哑,“他为了帮那些抗议者,没能及时逃脱。”
卢琦怔然。
知道这个消息, 比单纯看见谢云的尸体更加心酸。
“对不起……”她双手握着听筒,低头哽咽,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吕施安吸了下气,勉强笑道,“你道什么歉,你不在是好事, 那些东西不是多一个人就能解决的。”
卢琦咬着下唇,定住心神,极力压下喉中的咸湿,“能和我详细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么?”
不能再有人死了,绝对不能。
“嗯。”吕施安打电话来就是说这件事的。
据吕施安说,[保安]是从走廊过来的,一开始是穿制服的普通保安,他们并没有冲过来,而是站在不远处观察了一会儿——吕施安和人争辩的时候,瞥见了站在外围的两个保安。
“观察的时间不超过一分钟,接着,他们身上似乎散发出了黑色的烟雾,接着就变成了狗……类似夜里那些巨犬,不过[保安]的脖子上有项圈和铭牌。”
“按理来说,走廊容易逃走,我们堵在会议室里更难离开。但两头[保安]优先追了走廊上的人。”吕施安道,“一直到走廊上有人跑进了楼梯间,其中一个[保安]才调头回了会议室。”
“我们这批先在里面的跑了,走廊上一部分人也躲了进来。”
“我和谢云殿后,其中一个反对派摔倒了,谢云跑回去拉他。”
“我喊他走,他没有理我。”
“就是他回去的那一会儿,折返的[保安]冲了进来。”
如果按吕施安所说,他们先从安全门跑了,一群人争先恐后地冲出去,那么门的状态应该大开着。
卢琦顿了下,想到了自己回去时看见的安全门。
她回去看的时候,门是虚关上的,一只手从窄小缝隙里伸出来,试图往外爬。
“你……”她张口欲问,想到自己的立场,又止住了话头。
制造出这个怪谈的她,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吕施安关门。
杀人的怪物已经进了会议室,不关门,它还会追上那些已经跑走的人。
也许正是关门的举动,才保住了几个生还者。
吕施安显然听明白了卢琦的未尽之语。
他没有解释,没有辩解,也没有捅破。
电话沉默了下来,片刻,卢琦跳过了这个话题,“那只柴犬呢?”
“走得太急,没空解开它身上的绳子。”吕施安道,“我最后走的时候,它还被绑在门内。”
卢琦一惊,缝隙太小,她没能确认门后的情况。
得马上回去一趟,确认柴犬是否存活。
“别。”吕施安洞悉了卢琦的想法,他踟躇着开口,“小卢……其实那些人说的没有错。”
卢琦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了声:“什么?”
“现在这种时候,我们自顾都不暇,哪有精力再去看守一只怪物。”
卢琦不语
吕施安的声音听着平淡而清冷,“我同意守着它,一是为了研究它的特性,找到解决的办法;二是因为,我是一名兽医,我当然会尽力救每一只动物。”
“说到底,我们不杀它,最主要的原因是它曾是人。反过来,如果我们是因为它是人才不放弃它的话,那我第二点理由就不成立了。”
“这里需要帮助的人有很多,与其花费大量的时间人力帮助一个已经变成怪物的人,为什么不多去关照那些还没有变成怪物的人类?”
“不要回去。”他最后劝告道,“那里太危险了。就算它还活着,又怎么样呢?我说的话可能有些不近人情,但不论何时我们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危,对吧。”
“还有人在等着我们回去,我们得平安回去,卢琦。”
吕施安说完这句,电话线里又是双双沉默。
良久,卢琦发出喑哑的嗓音,她道,“嗯,你说的没错。”
他做的、说的全都没错。
还有人在等他回去,吕院长一定很着急。
吕施安怎么做都不算过分,他没有义务当圣人英雄。
“你明白就好。”吕施安如释重负,语气轻松了几分,“对了,刚才的广播你听见了吗。”
“听到了,听起来好像一天不进食就腹痛呕吐、口渴便血。”
不知道是哪一位聪明的姑娘,自己一边忍受着痛苦,一边及时地分享出了这则消息。
“我有个没什么逻辑的联想,”吕施安沉吟,“可能是因为这里狗太多了——小卢,听见这个规则,你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
对面没有接话,吕施安便兀自往下说,“我第一个想到的是,犬细小。”
卢琦不自在地眨了下眼,“肠炎、寄生虫不是更常见么。”
“因为我不太担心肠炎和普通寄生虫,这个好治。”吕施安道,“而如果真的是细小就麻烦了,那是强传染的烈性病。已经有病例出现,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都不能聚集人群了。”
卢琦心下一沉。
她被情绪冲昏了头脑,陷入在自责当中,一时竟忘了细小的强传染性。
现在他们不仅开始内部分化,还被病毒隔开。
怪谈将人类最擅长的团队合作彻底打散,他们没法再聚集了。
“你说得对,”她沉重开口,“抱歉,我现在有点事,能麻烦你赶快把强传染的情报广播给大家么。”
“我不确定该不该这么做。”吕施安道,“这么人心惶惶的时候,再发出这样的通知,大家不仅会更加惶恐,还会更加分散,失去对彼此的信任。”
“那也总比在不知情的状态下感染上好。”卢琦余光看向了露露留下来的食物,“关于细小这个规则,我有个想法,最迟明天上午就能得出结论。在此之前,必须让大家多加注意,要真的是不可逆的细小,三天之内整座酒店就都会沦陷。”
“你要做什么?小卢…你该不会是要拿自己做实验吧?太冒险了!你的肠胃本来就不好!”
卢琦没有回答,她挂了电话,转身往外跑去,跑了两步又回来,把被她扔在地上的三明治捡起来。
从吕施安的描述中可以推测,[保安]并不是无脑杀人,它们和真正的狗一样,会先观察战况,率先解决挑事的一方。
既然如此,远离人群的柴犬就极有可能还活着。
让卢琦意外的是,露露离开时没有锁门,她很顺利地走出房间,回到了会议室。
两个保洁已经不在了,会议室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除了地上的尸体,它们被留在了那里,突兀地躺在整洁的会议室中。
卢琦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拉开门。
她受到了一点阻力,有什么东西抵在门后。
她连忙把门拉开,果然看见倒在门后的柴犬人。
它依旧被绑着,双手反剪,脖子被紧紧勒在门上。
可能是因为至始至终没有参与闹事,又或许是因为它只是“一条狗”,所以被[保安]放了一马。
看见戴着项链的卢琦,柴犬人惊疑不定地僵直了身体。
卢琦抓住项链,在它眼中,自己就是一条狗——一条和它身形相当、具有威胁性的陌生狗。
它刚刚见证了一场屠杀,显然不会有社交嬉戏的心情,骤然和陌生的狗相遇,要么避让,要么战斗。
大多情况下狗会选择避让,但它被绳子紧紧绑着,失去了避让的条件,如此一来,唯有战斗。
她暗暗分析着,果然柴犬皱鼻呲牙,发出了警告的吠吼。
它疾言厉色地让她滚开,声音越高,狗越害怕,攻击性也越强。
卢琦需要解开绳子,不仅为了让它放松,也为了带它走。
但匆忙之下,她没带剪刀。
柴犬对她非常警惕,得先安抚它。
见她还不离开,柴犬的吠叫越来越响,它没有尾巴,本就立着的狗耳更加面向前方。
很好,它没有双眼猩红、没有叫得吻冒白沫,这个表现还算淡定。
如何安抚一条狗——普通的做法是给它食物。卢琦也的确带了食物。
不过她相信,只要把自己把食物递过去,这只轻微应激的柴犬一定会给她的手开几个血洞。
而如果不伸手、把食物远远地扔过去,那它马上就会变成网上流传的神经质疯狗形象,开始暴躁狂吼。
动物通常不像人类想象得那样简单,即便是狗,也并非有奶就是娘。
这个气氛不适合立刻给出食物,人类打架也是同理。
在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时,突然拿出一碗米饭,大概率不会化解对方的愤怒,还会激怒对方。
比起投喂,卢琦选择趴下,嗅闻地面。
这是个安定动作,告诉对方自己没有敌意。
难点在于,那具倒在门口的尸体,脚离卢琦的脸不到二十公分,她快要和尸体贴面了。
卢琦降低身高后,柴犬的吠叫止住了,只戒备地凝视她。
她四肢着地爬行,从侧面绕了半圈,弧形接近了柴犬,从某个冰冷的人身上爬过。
随着她的接近,柴犬不时调整方向,始终面朝着她。
它还是紧张。
卢琦将动作放得更慢,途中又嗅闻地面,释放了两次安定信号。
身边躺满了尸体,她压抑着恐惧,在尸体间的寻找缝隙下脚,姿态极尽轻柔。
她没有尾巴和狗耳,失去了很多表达途径,只能微笑着吐出舌头,眼神尽量温柔地望着柴犬。
她慢慢靠近柴犬身后,柴犬猛地回身,拒绝她的接近。
卢琦立刻退开,释放第四次安定信号。
柴犬僵立着,余光有些不确定地盯着卢琦。
卢琦往外绕了一小段,给它足够的空间适应。
她抖了抖身体,再次弧形接近。
柴犬没有再反对,她跪在了它身后,偏头假装嗅闻它的屁股。
对着呲牙的凶恶狗头时,卢琦还能冷静轻柔地爬过尸体;
但当视野内只剩下男人的躯干时,她大脑有些眩晕,手臂也有些发抖。
好在嗅闻礼不需要太久,一个礼貌的嗅闻礼在三秒左右。
三秒一到,卢琦立刻退开。
她试着伸手去解绳子,不想抬手的动作被柴犬误会成了攻击,它立刻恢复紧绷,空咬了两下警告。
卢琦一边退让,一边下意识道了两句对不起。
虽然如此,之前的举动也没有浪费。
柴犬只是空咬,没有真的伤害她,说明它对她不算讨厌。
他们靠近了一次,算是初步认识了。
卢琦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三明治,举到柴犬嘴边。
它疑惑地看向她。
卢琦也知道初次见面就分享食物非常古怪,简直像是和第一见面的人表白一样,让对方摸不着头脑。
但喂食是必要的,怪谈里的细小病毒未必传人,可一定传狗。
卢琦特地带了食物过来,其中一个目的就是让这只柴犬进食。
它一天没有吃过东西,而露露亲自挑选出来的食物显然符合狗的喜好,柴犬没有拒绝,嗅闻了几下,长筒状的嘴三口就把三明治吞掉。
卢琦松了口气,这样一来,至少今天它不会患上细小。
她收回吃完的包装纸,在自己嘴巴上抹了几下,然后放进口袋。
柴犬伸出舌头,左右舔着嘴。
卢琦趁机凑了上去,嗅闻它的口鼻。
她带着和它刚刚吃过的食物气味,它放松下来,也嗅闻卢琦,目光在她身下打转,对她感到好奇。
按照流程,卢琦已经嗅闻过它的升值器,也该让它嗅闻了。
卢琦犹豫了一下,对着毛茸茸圆滚滚、发了腮的小狗脑袋,还是决定尽可能满足它的要求。
幼儿园小朋友都不会和陌生人走,她要带柴犬一起离开,至少得让它认识她。
无奈柴犬被竖直地绑在门上,它往下弯腰的空间有限,卢琦转过身,稍有些羞耻地抬起了屁股。
一秒、两秒、三秒、五秒……它还在闻。
卢琦暗想,这只狗有点不太礼貌。
正当卢琦打算回头警告它一下时,身后赫然响起柴犬尖锐的厉吼。
怎么回事?她做错了什么刺激它了?
卢琦错愕地转身,一回头,猝然看见会议室大门外站立的青年。
他定定地望着他们,左手握着一枝梅花。
四目相对,卢琦还定格在弯腰抬臀的姿势上,她匆忙直起腰背,“你怎么…”
她的话被露露打断,他偏着头,轻且肯定地开口:“你爱它?”
“我……”卢琦无从解释,露露自我肯定地点头,“你爱它,你喜欢立耳,你还说它很可爱——两次。”
“不是这样。”卢琦解释的声音被柴犬狂躁的吠吼盖过,露露豁然上前,他站在吠叫的柴犬前,紧贴着它,居高临下地盯视它。
他高出柴犬大半个头,全身肌肉隆起,即便卢琦不是狗,都从露露身上感受到了恐怖的压迫。
“呜……”顷刻间,柴犬退缩了,别过头发出示弱的呜咽。
露露却感受不到半点胜利的喜悦。
“露露……”卢琦伸手,下意识搭上他的小臂,想要拉走他。
他回眸看向卢琦,“你在制止我?”
卢琦沉声,用了稍微严厉的语气,“是的,我在制止你。如果你伤害它,我会生气。”
露露被她搭上的那只手里,还紧握着带回来的梅花。
巡查领地的途中,他看见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笔直的树枝、巨大的蚂蚁、快速移动的螃蟹、球状的鹅卵石,但最后,他还是选择折下一支梅花。
人类的常识和卢琦对他的爱称告诉他,她可能喜欢花。
“卢琦,”他扯了扯嘴角,失望讥讽地自嘲,“我好像对你太礼貌了。”
露露的表情语气令卢琦有些不安,下一刻,天旋地转,她被露露横抱起来,大步朝电梯走去。
那束梅花被露露扔在了会议室,滚落在残缺的尸体手边。
“露露、露露!”卢琦挣扎着,“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露露充耳不闻,他面无表情地朝前走着,脑子里只剩下卢琦主动抬起臀部,让那条公狗嗅闻的场景。
他是那样尊重她、爱惜她,她却把自己送到了别的公狗嘴下——那头粗俗野蛮的立耳,它会什么把戏,竟敢在他的领地勾引她。
电梯打开,他抱着她径直进了卧室。
“啊!”卢琦被摔去了床上。
柔软的大床回弹了几下,不等她平衡身体爬起来,就被露露压制在了身下。
他跪在床尾,一只手按住了卢琦的肩膀,轻而易举地控制住她。
“露露、露露!你干什么!”卢琦撑着床想要起身,肩膀却被死死摁住,无法逃脱。
露露另只手抓住了她的膝盖,两侧的浅金碎发垂下,为那张俊美非人的脸拢上阴翳。
他低着头,倏地将脸埋进卢琦的腹下。
“露…”卢琦的低叫戛然而止,睁大眼睛望着埋在自己腿间的青年。
他是那样的优雅英俊,此刻却粗俗地张开嘴,大口大口嗅闻,如痴如醉地咂嘴。
这番痴态,将那张俊美的脸扭曲破坏。
粘稠的涎水从青年齿间留下,打湿了卢琦的裤子,他眯眸咧嘴,分泌出更多唾液,喉结满足地快速滚动,在亢奋的低喘间溢出咕哝。
卢琦心跳一滞。
确如露露所说,他从没有对她这般无礼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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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看似胃疼的霸总强制爱,实际上↓
露露:你看好了!我现在就要变坏!变成没有一只礼貌的野蛮狗!我再也不当香香软软的可爱小花朵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