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失落庄园
王安安按照程煜舟预先提供的忏悔模板, 在女神前做了洗礼,拿到了赫拉牌。
领地内不缺赫拉,因此用不着程煜舟交代什么, 看见那张赫拉, 人们便洞悉了程煜舟的意思:他要他们照顾王安安。
否则什么都不懂的王安安要么被延迟洗礼,要么就会像和她一起进来的网约车司机一样,拿到一张阿瑞斯。
弥撒结束, 李雨菲挽着王安安出门认人认路。
程煜舟询问了自己能否同行,毫不意外被拒绝。
王安安刚刚得到了自己的《圣约》, 两人一边走,李雨菲一边教她《圣约》上的各个模块。
“你看, 做完洗礼,你这里有一个‘1’了。”她指着封面内侧金色玫瑰纹上的数字。
“这就是相当于我有了一块钱?”王安安问, “那旁边灰色的‘1’是什么。”
“信仰值分金信仰和灰信仰。”李雨菲解释,“金信仰是你有史以来得到的信仰值总和。除非你违反规则、在圣战中懈战怠战, 或是购买非常特殊的东西,否则一般是不会被扣除的。”
“灰信仰则是你账户的实际余额, 平常吃喝拉撒睡只要花钱的地儿,大多都要扣灰信仰。”
“雨菲姐,你的信仰值有多少啊?”王安安好奇。
李雨菲打开自己的《圣约》给她看。
她的数值十分惊人,金色3515, 灰色3389,基本持平。
“姐你这么省的吗!”王安安震惊, “你是一天三顿都吃弥撒给的圣食,从来不额外花钱?”
“那倒不是,”李雨菲道,“最开始赚取信仰值的方式很少, 所以我和程煜舟约定了,我的是养老本,只存不用,日常开销都用他的。”
“养老本吼~”王安安眨眼,“你都想到和他养老啦?你不是和我说,你谈男朋友最多两年吗。”
被自己从前的话打脸了,李雨菲也不羞恼,大大方方承认:“他不一样。有些男的你只和他随便玩玩的话,他会哭的。”
“哈哈哈哈什么呀。”
穿过城堡前庭,大门处站着四名高大的治安队员,见了李雨菲,他们纷纷问候,询问是否要护送。
李雨菲同样拒绝了,带着王安安又往前走了段路,远远见到了一个公交站台。
四辆公交已经停在了那里,候车的人们在每辆车前排起了队伍。
王安安好奇地张望,一个戴帽子的女司机从城堡里走出,取出车钥匙,径直上了一辆公交的驾驶座。
司机开了车门,其他人鱼贯而上,李雨菲和王安安也一起坐了上去。
住城堡,但是要坐公交。
公交车是目前庄园里唯一的四轮车。
王安安正琢磨着信仰值,上了车,悄悄问李雨菲:“雨菲姐,像是司机,每天能赚多少信仰值啊?”
要是多的话,她也去当司机。
“正常来说是1点。”
“还有不正常的情况?”
李雨菲从头和她说明:“一天三次弥撒,这些司机是通过接送信徒获得的信仰值。他们分五条路线,经过几个住宅区,把人送到五处礼拜堂,然后自己也进去参加弥撒,等弥撒结束,再出来把其他人送回住宅区。”
“这样一天三个来回,全都开满了,就能获得1个信仰值,如果迟到、缺勤一次,当天的信仰值就没了。”
“那公交只在弥撒的时候有?”王安安皱眉,“不对啊,我昨天来的时候还不到弥撒,也有车子呢。”
“因为除了弥撒,其他时段也有坐车需求,所以我们和这些司机商量了多加几个班次。
“其他时段开车和女神无关,是得不到信仰值的,这部分的劳动,每个月会做一次结算,也按一天1个信仰值算他们的工资,由我们给付。”
“但信仰值不是不能交易的吗?”
“是啊,我们会给他们记账,之后他们的消费都挂程煜舟账上。”李雨菲说,“这里很多工作的工资都是这样给的,直接赚取信仰值的工作其实不多,但很多事情又必须由人来做,那又没人愿意白打工。”
王安安算了算,“一辆车子每天能给姐夫产生1点收益,他每天每辆车又要付出1点工资,岂不是一点儿不赚?”
一直听着他们对话的前排老大爷转头,笑呵呵道,“所以才说程先生是个好人啊。大家愿意跟着他。”
李雨菲耸肩,“他手里的公共事业,全都是不赚钱的。”
即便程煜舟把自己的利润全都返给了司机,依王安安来看,一天2点信仰值的工资也实在太少了。
到了商业区,她不断询问李雨菲各种工作的薪资,发现普遍都很低廉。
王安安忍不住问:“雨菲姐,你是靠什么赚信仰值的?”
李雨菲挑眉,“我的工作,你就不要想了。”
“为什么?”
“我和你讲过了,圣战胜利的话,会举办庆功舞会。”李雨菲道,“如果连续三场圣战获胜,就会举办‘普绪克日’。”
“普绪克日?”
“是比普通舞会更隆重的庆祝。人们会在舞会上投票选出一位最符合普绪克美德的女性,由她扮演普绪克,第二天坐在玫瑰花车上巡游整个庄园。”
王安安听懂了,“雨菲姐,你包揽了这个活儿吧?”
她说完,却见李雨菲卡壳了一下。
她撇了撇嘴,“基本上吧。”偶尔也被宋晓娜抢过。
“反正我的工作就是这样,平常不开张,开张吃三月。”
“哇,那是多少呀?”
“不是固定的,有多少人给我投票,再除以3,去掉小数点就是我的收入。”
“啊!”王安安惊呼,“那一次就有好几百?”
“怎么可能,做梦呢。”李雨菲道,“最开始庄园一共就六十个人,有四十个投我就不错了。前面两年,最多也就一百多的信仰值,今年才突破的二百。”
连续三次获胜,也就是六周时间。
42天里赚一百多的信仰值,平均下来一天也就是三点而已。
王安安发愁,“雨菲姐你都是第一夫人了,收入也不高啊。”才比司机多一块钱。
“赚钱哪有那么容易。”李雨菲敲了敲她的头,“轻松的高薪只有神职人员,但每个礼拜堂只有四个修女和执事的名额,你今天也看见了,三年了,你姐夫手下才新增了一个执事,我也不好直接把你塞进去。”
王安安连连点头,“这个我知道,肯定不会想的。”
“神职人员以外的工作,日薪基本都是1到2个点,你好好想想吧,有喜欢的就和我说。虽然这里赚的不多,但花的也不多,每天光做满弥撒就有3个点了,再加上圣战和一些特殊加点,足够你吃喝不愁。”
“我就知道跟着雨菲姐有肉吃。”小姑娘抱住李雨菲的胳膊,讨好地嘴甜,“谢谢姐,太谢谢了。”
李雨菲蹙眉,“谢什么啊,要不是因为我,你都不会被卷入这里。”
“但雨菲姐,你在这里过了三年,外面才过了三天。”她说,“反正现在是暑假,我暑假还有62天,可以在这里过完一辈子了。要是出不去,就当移民瑞士冰岛了;要是能出去,我就能在不同的世界活两次,也不亏。”
李雨菲佩服:“你有这个心态,在哪都能活下去的。”
两人正说着话,前方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叫声把王安安吓了一跳,旋即又传出一声爆喝:“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王安安踮脚,“雨菲姐,发生什么了,那里围了好多人!”
李雨菲一扫,马上知道发生了什么,拉着王安安往旁边绕,“在这里就当在国外,少凑热闹。”
“啊?哦,好。”她被李雨菲拽走,但止不住好奇,扭头往回看。
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里断断续续传出了议论:“新来的就是不知死活。”
“也不新了吧,都来了两月了,不好好弥撒劳动,就想着偷。”
“砍他两只手真是便宜了。”
“这个治安队的人怎么回事啊,程先生不是说了盗窃要砍掉四肢的么,怎么不砍脚?”
“这个金额小吧。”
王安安一愣。
砍两只手……?
是她听错了么,可刚才那声惨叫又是怎么回事……
“雨菲姐…”王安安不安地询问李雨菲。
李雨菲没有回头看一眼,“你才刚来,过段时间就明白了。”
“但他们好像提到了什么‘程先生’……”
那么温柔和善的男人,居然会定下砍人手脚的规则?
王安安不敢置信。
“嗯,程煜舟是定了些治安管理条例。有些人就是欠教训。”李雨菲道,“你不用在意,那些和你没关系。”
王安安愣怔。
她抬头看向李雨菲,谈不上陌生,李雨菲本也不是温柔善良的性格,可此刻那张殊丽侧脸上的冷漠,着实令王安安生出了两分凉意。
她陡然意识到,这里没有法律。
程煜舟即是这里的法律。
“嗬,瞧你。”李雨菲走出了一段,确认将王安安带远了,一转头,就见小姑娘脸色发白。
“所以我才说叫你别去看的嘛。”她去旁边给她买了杯轻乳茶回来,“喝点水吧,别担心,那个人没事的。”
王安安抬眸看她。
“这里养伤很容易,向女神祷告几句就能恢复如初。我们走过来的这段时间,那小偷的两只手早就长出来了,只是痛了痛而已。”
“这样啊……”王安安喃喃。
甜甜凉凉的乳茶入喉,她还是有些发怔。
是这样吗……
因为养伤容易,所以可以随便砍人手脚……她总有些说不出的发怵。
“昂,我们继续。”李雨菲指了指身后,“走吧,还有好多地方要带你去呢。”
她的神色语气一如往常,王安安稍感安心。
刑罚严苛,是为了打击犯罪。
她不会去违反规则,雨菲姐又护着她,那些事应该和她没什么关系。
两人四处逛了逛,又是走路又是坐公交又是坐轮椅,一直到天黑才大致走了一遍。
“雨菲姐,那里我们还没去呢。”王安安远远看见了一处教堂,“那就是第二教堂吧?”
“昂……”李雨菲显露两分踌躇,她没有和王安安讲过宋晓娜的事,含糊道,“那个地方的神父和我们不太对付,她手下的人也对我们不怀好意,具体的我晚些给你讲,总之你别靠近这个区域。”
王安安马上竖起三根手指发誓,“好的,我绝不作死,绝不靠近。”
她立马换了目标,指向第三教堂旁边的三座瘦矮小塔,“雨菲姐,那个是什么,小小的好可爱啊,连在一起,和手指面包似的。”
“那个…那个你现在最好也别靠近。”李雨菲道,“对你来说强度太大了。”
“嗯?什么意思?”
“那三座连起来的小塔,被称作试炼塔,是信徒证道的地方。进入三座塔,必须怀抱着极其坚定的信念,才能顺利出来。”
“那塔那么小,才三米高,有什么出不来的?”
“外表看起来是这样,但它里面和幻境一样,布置了试炼场。三座塔从右到左难度依次增加,我至今为止也只能去最右边的塔。”
王安安惊讶:“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
说起这个塔,李雨菲就忍不住频频叹气,“进了最右边的塔后,就是没日没夜地战斗,恶魔没完没了地扑上来,信仰值会失效,纯靠神牌、圣水圣器和肉搏。”
“这个还只能单人进入,没有人在身边,看不到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不知道还有多少恶魔……”
那种无休无止的疲倦,李雨菲稍微回想一下都累得不行,她头几次进入时,称得上绝望,进去一次要做好久噩梦。
“我都去了两年了,还是不能习惯。你短期内就不要想了。”
王安安愈发惊愕:“连雨菲姐都受不了的强度,那真的会有人去嘛?”
“强度是根据每个人综合素质制定的。对我来说是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战斗,对于那边六十五岁的阿婆来说,可能就是十个小时的燃脂操程度。这东西灵敏得很,会把强度精准地压在你的崩溃极限上。”
“那大家为什么要进去呢?”就是现在,王安安就看见了有个人走进了中间的塔。
“因为能赚信仰值。最右边的出来加30点,中间50点,左边的可以加100点。”
王安安眼睛一亮:“100点?”
“打住。别想。收起你的心思。”李雨菲警告她,“最左边只有五十几个人进去过,其中三个出来后彻底疯了,到现在都精神失常。敢二次进入的不到十个人——说实话,我觉得那十个人都不太正常,除了程煜舟以外,他们都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姐夫会进最左边的塔?”
“是啊,他那么敏感易碎的性格,居然能进出那里。”李雨菲补充,“不过他每次都是泪眼汪汪地爬出来的,要我花一晚上哄,也很麻烦。我和他说不缺这100,他说除非我不去试练塔,否则他一定要去。”
王安安想象不出程煜舟泪眼汪汪爬出来的样子,她疑惑,“你们应该不缺那30点吧?”
“收入低是一回事,没收入是另一回事。”李雨菲叉腰,“他的意思不就是‘我有钱,你不用工作,待家里吧’,我才不,我直接给他塞塔里,爱去去好了。”
“不愧是雨菲姐,”王安安竖拇指,“对待‘不随便玩玩’的男人,也一样清醒。”
她又问:“那你和姐夫多久去一次呢?”
“这不是我们决定的,试炼是有时间规定的。最右边的每20天能进一次,另外两个塔一个月才能进去一回。”
“另外两个塔里到底是什么呀?”
“我去过一次中间的塔,”李雨菲蹙眉,不是很想回忆,“中间的敌人就不只是怪物了,还会有你认识的人类,环境气氛也更压抑。杀人的感觉太难受了,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去了。”
比起杀人,她还是宁愿杀海鲜。
“至于最左边的,听程煜舟说,进去后温度很高,仿佛有火焰在侵蚀全身,试炼者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火腐蚀烧毁,被烧的同时还要无休止杀怪杀人,中间还穿插令人恐惧崩溃的幻觉。”
“每个人的试炼不尽相同。总之,你最多去去右边那个,缺钱了就来找我和你姐夫,绝对不要进另外两个。”
王安安主打一个听劝:“了解!”
天色暗沉,快到晚间弥撒的时间。
第一天的参观到此为止,她们在附近的站台坐了公交,直接去城堡礼拜堂。
弥撒结束,李雨菲带着王安安和程煜舟一起吃了顿饭。
送王安安回了房间,她洗完澡趴在床上,让程煜舟给她捏肩揉腿。
程煜舟按摩着她的后背,问:“今天玩得怎么样?安安喜欢这里吗?”
“她现在知道什么。恶魔、神使、处决,什么都还没见过,饭前祈祷也只是觉得好玩。”
“不反感就是好事。”程煜舟宽慰道,“痛苦和黑暗毕竟是少数时间。”
“别提了,”李雨菲唉声叹气,“今天路过试练塔,她还问我呢。我算了算,再有四天我又要进塔了。”
程煜舟动作一顿。
他抬眸看向李雨菲,李雨菲一看就知道他要说什么,立马指向他:“别哔哔。”
他沉沉叹息,咽下了劝说,但眉间的忧愁紧锁不散。
试练塔是一年半前,程煜舟提出建造的。
头一年的混乱、内斗爆发过后,人们的各方情绪趋于平缓,负面能量的产量进入了低谷期。
为了刺激负面情绪,程煜舟刻意引导了一场败战。
被失败折磨的人们惶恐不安,急欲增加信仰值。他顺势拿出第一次修建教堂时的说辞,让人们认为自己需要新的赚取信仰值的机会。
试练塔的提案由此通过。
如今,这座塔成了怪谈主要生产负面情绪的工厂,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能量;但程煜舟并不满足。
一年前,他发现如今进入怪谈的新人都有完善的指引。
前期本该是大量收割负面情绪的阶段,可新人都和昨天进来的王安安一样,有经验丰富的前辈带教,根本感受不到多少惊恐。
这不好。
发现这个问题后,程煜舟暂停了扩张怪谈面积。
他积攒着负面能量,策划在庄园之前,开辟一处“入户玄关”,作为新人的第一怪谈。
他要复刻一个原始的小型怪谈,让所有新人在无人指引的情况下待够两三个月,彻底榨取新手期的慌乱后,再对他们正式开放这座庄园。
庄园毕竟是李雨菲居住的地方,不能过于混乱。
程煜舟第一次提出建造教堂,便是为了防止闲人生乱。
无事可做的人们聚在一起,会大幅提高犯罪率。
他将许多能量花费在了制造就业岗位上。工作、劳动是必要的,它们不仅能产生负面情绪,还能解决大量社会问题。
这里李雨菲生活的地方、是他们的家,程煜舟要负面情绪,也要安全稳定。
他拿捏着正负情绪的尺度。
目下,制作“玄关怪谈”的能量已经攒够,他准备这两天就着手布置。
玄关里没有李雨菲在,他可以放开手脚,做得比最初的怪谈更加可怖、更加惊悚。
但不论是玄关、试练塔还是圣战,这些恐怖怪异所能产生的负面情绪从来都是短期暂时的,是只能收割头茬的网红式经济。
相反,在平稳的低压状态下所产出的负面情绪虽然少,却能细水长流。
一个社会的贫富差距越大、参差度越强,负面情绪也就越多。
随着庄园面积越大、丰荣度越高,程煜舟越来越有一种既视感——
想要足够的负面情绪,最好的方式不是把这里建设得怪异魔幻,而是要无限接近外面的世界。
在不死人的前提下,“被怪物追逐一天”所产出的负面情绪并不是最多的;
比起看得见的怪物,“老人辛苦一辈子的血汗钱被骗走”、“中年失业找不到工作,全家老小等着用钱”、“看不到尽头的007工作强度”……这些事情带来的负面情绪同样不低,甚至更多。
怪谈根本不需要制造什么妖魔鬼怪,什么妖魔鬼怪带来的负面情绪都比不上后者源源不断。
程煜舟越来越觉得,自己要建设的不是“怪谈”,而是一个“普通的世界”。
[世界]
这个词再度引发程煜舟深思。
这座庄园由两个模块组成,燕子和他构建的是“怪谈”,而[世界]则给与了人类在怪谈里存活的“规则”。
“规则”,即[世界的善意]。
几乎在怪谈诞生的瞬间,[世界]就发现了他,往里面注入了[善意],可为什么至今还未来清缴?
如果这座怪谈变得与外面的“世界”完全一样,那[世界]还有清缴他的必要么?
归根结底,[世界]为何要清缴怪谈?
常理来想,是因为怪谈对[世界]里的生灵造成了侵害。
但按照负面情绪产出最大化的理论思路,对生灵侵害效果最强的不是妖魔鬼怪,而是正常世界的社会形态。
某种意义上,说不清对人类有害的是[怪谈]还是[世界]。
回归当下,只要人死,就能离开怪谈。
让人们在怪谈存活下来的“规则”真的是[善意]么……
程煜舟隐约窥探到了一丝光亮,但缺少其他视角的佐证,这些单方面的猜想和推断无从辨认真伪。
唯一的第二视角燕子,已经离开三年了。
燕子如它离开前所说的,再也没有回来过。所谓的[世界的爪牙]也未曾露面。
怪谈领主的力量越强,怪谈与外界时间的流速差就越大。
时间流速对怪谈内部的人事物没什么意义,但对躲避[世界爪牙]的抓捕十分有效。
试想,内外时速比足够大时,[世界的爪牙]发现怪谈到攻破怪谈的这段时间,都足以他和李雨菲走完一生。
不论如何,收集负面情绪这件事始终不能懈怠。
要不要新增一些规则,或再制造一场人为的内乱?
宋晓娜那边的人也吃饱喝足了一段时日,差不多养肥了……
这一思路亦让程煜舟感到了强烈的既视感。
他有意养着宋派的那些人,像是从前有意养着消费者的钱包,控制新品推出的时段。
运营怪谈的思维模式,和运营一个普通小型社会越来越像,反而是魔幻怪异的那部分越来越没有存在感。
能制造人类负面情绪的,终究还是人类。
“后天圣战,把安安放到我们组里。”
程煜舟从计划中回神,听李雨菲说道,“前两轮我们带带她,后面你给她分哪组,我不干涉。”
“没问题。”他应下,“这个容易。”
“还有啊。”
“嗯?”
程煜舟正准备记下她对王安安的安排,晶莹妖冶的美甲便勾开了他胸前的纽扣。
“我算了下,”李雨菲偏着头,一颗一颗解开他的扣子,“明天备战,后天圣战。顺利的话大后天我要扮演普绪克,不顺利的话就是重置战和下一轮圣战。接着我就要去试练塔了,从塔里出来……昂,就是经期。”
脱去神父袍,他身上是贴身的衬衫。
透明的纽扣在殷红的水晶甲下颗颗解开,李雨菲抬眸,目色融融:“你懂我意思吧?”
程煜舟眼睫轻颤,微微敛眸。
每每这个角度,他身上流淌着的方玉舟的江南矜雅便倾泻而出,湿凉如雾。
黑衣金纽的神父袍挂在墙上,熨烫笔挺,每一颗纽扣都雕刻着精美的玫瑰花。
他俯身,跪在床上轻吻她的脚趾。
折腰之际,被李雨菲抓住胳膊。
她滑入他身下,先一步含住了他的嘴唇。
那头华美如藻的卷发泼散在丝被上,弯折处是比丝绸更秾丽的瑰色。
他的吐息愈发潮湿,以至于泥泞,水墨黑白的眼睛氤氲泛红。
窸窸窣窣的响动间,传出李雨菲细碎的笑。
她叼着程煜舟滚动不止的喉结,游鱼般翻转到了他身上。
某一刹那,程煜舟恍惚自己是被钉死在了供奉神明的祭台上。
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疯狂躁响,他啄吻着她,膜拜着她,礼赞着她无与伦比的美丽、至高无上的伟大。
他的太阳、他耀眼的玫瑰花。
无论献祭多少人、即便献上他自己仅剩的残缺灵魂,他也誓死守护她。
……
李雨菲最喜欢程煜舟的一点,是和他做完后,他会负责所有的清理,还会给她弄口夜宵。
她晃着腿,坐在窗边吃复烤的燕麦南瓜派,看着程煜舟前前后后换床单被套。
他背对着她弯着腰,往床垫里折床单。
看着看着,李雨菲忍不住抬起脚,踩在了他翘起的臀上。
脚下的肌肉一僵,他受惊又无奈,夹杂着两分求饶,让她不要捣乱,不要戏弄他。
这可怜的目光让李雨菲兴致愈浓。
她倾身塌腰,让宽松的衣领垂下,将南瓜派朝他伸了出去,扑闪扑闪眨巴狐狸眼睛:“亲爱的,给人家一点你的酱料嘛~”
程煜舟手背掩着嘴唇,猛烈地咳嗽起来,从头红到了脚。
“哈哈哈哈哈哈。”李雨菲乐不可支,得逞地开怀大笑。
这反应才对!
而不是她正吃着饭,突然过来捏住她的胸,邪魅一笑低音炮:宝贝,给你饭里加点料?
哕。
为什么暧昧期过去后的男人都会变成这样。
程煜舟也有一天会变成老油条么?
李雨菲看着他慌张转过去的背影,难以想象那样的程煜舟。
可要是真的有一天他性情大变说了这种话——
昂好啊!那真是铁树开花百年难见的奇观,她要把厨房里所有碗都拿出来,排开摆他面前,架好录像,再恭恭敬敬地请他一句:
“来啊~开始吧,爷。”
哎呀!程煜舟能不能快给她说一句!她好想看呀!她可以付信仰值观看。
程煜舟不可能说,他死都不可能说——再死一次,都不可能说。
等李雨菲吃完,床也被整理好。
她躺了上去,刷着手机等程煜舟洗澡出来。
在庄园里最难熬的就是没有网,戒网三个月后,李雨菲快疯了,程煜舟便借用景区办公室的两台路由器,组了个内网。
没什么大用,只是可以在一定范围内用他开发的简易程序互发消息。
现在的局域网和程序愈发完善,虽然远比不上外面,但刷刷庄园论坛,偶尔也有些乐子——特别是【城堡】模块里辱骂【第二教堂】的,她给每一条都点了赞。
连续八次圣战胜利,程宋两派也好久没起冲突了。
这两天风平浪静,论坛里都是些家长里短、隔空表白,首页上飘着的是两位妈妈的养娃记录。
这是真正的国民宝宝,所有人都会关注一眼。
李雨菲也每天点进去看一看。
和刚出生时皱皱巴巴的红孩儿不同,现在的宝宝又白又嫩。
孩子可爱,备受瞩目的妈妈心情也好,发出来的文字洋溢着肉眼可见的幸福。
李雨菲目光微闪,在程煜舟洗完澡出来后,抬眸看他。
“程煜舟。”
“嗯?”程煜舟擦完微湿的头发,抬手关掉了卧室的主灯,准备上床。
“我们结婚吧。”
他猝然抬眸,愣怔地看向李雨菲。
就在这个普通的晚上,在他们洗完澡准备入睡的时候,她突然向他求了婚。
程煜舟全然始料不及,许久都没能反应过来。
李雨菲眨眼:“干嘛那么惊讶,本来九年前就该结了。”
这确实算不上突然,二十三岁的婚礼拖到现在,他们已双双迈过三十。
“但是…”程煜舟手足无措,“这里什么都没有……不,我可以准备,我马上就准备!”
“准备什么!”李雨菲拽住无头苍蝇一样往外跑的他,“我们对外都说夫妻了,你还想再办场婚礼啊,怎么和人说呀,多尴尬。”
“我去解释!”程煜舟立刻道,“不会有人质疑的,菲菲,我保证所有人都会祝福我们。”
“呵,宋晓娜就不可能。哎呀行了,别那么激动。”李雨菲说着,拉他去床上坐下,“最近那么忙,要准备一场我满意的婚礼至少也要几个月的时间。我先不管那些。”
她摊开手,白皙的掌心递到程煜舟面前,“把婚戒给我。”
程煜舟望着她,她动了动手指催促:“愣什么。我说把戒指给我。就是结婚前你设计定制的那个,我相册里还有图呢,用你的黑魔法照着再做一遍?”
她的手掌向上,不是要程煜舟给她戴上戒指,她是要他给她,两枚都给她,她来分配他们的未来。
不详的黑雾游走在程煜舟的体内、游走在这座怪谈。
这个晚上,程煜舟谋划着用它们制造更加残虐的恐怖、更加坚实的防护壁垒;
这个晚上,李雨菲伸手向他,要用这些黑雾制造出他们曾丢失的婚姻。
程煜舟担心、犹豫过开启怪谈的决定是否正确,可当他用收集而来的黑雾凝聚出那两枚铂金钻戒、当李雨菲拉着他的手,把戒指套进他无名指那一刻时,一种苦修得闻道的震撼令他潸然泪下。
他的神认可了他。
他颤颤抬起湿重的睫毛,单膝跪在她身下,将那枚戒指小心翼翼地送入李雨菲指上。
钻石在金与红的玫瑰夜里璨璨生光。
“菲菲,”他敛眸,一遍遍亲吻她佩戴戒指的手,一遍遍喑哑地承诺,“我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
他会竭尽所能、不惜代价达到她的要求。
求她,也如她所说的那样,给予他笑、给予他爱、给予他余下半生的时光。
他深爱她,他的灵魂早已归属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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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恐怖的怪谈往往也最不像怪谈,那些让人察觉不到和外界社会有什么不同的,才是真正的黑暗。
——程煜舟《怪谈论》
真成怪谈主理人了[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