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千回首(正文完结)
薛冲小心地收好了琴漪的信,便开始一尊尊地送走她身边的大佛。 她先是领着鹤颉公仪蕊一起去了西南郡第一大门派净山门。日光下,净山门像根银光闪闪的双头钗,山道的交汇处住着这些用剑的西南人。 薛冲和这些西南人打交道还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她自报家门的时候用的是凤还巢薛冲这个名号。说实在话,这名字很烫嘴,薛冲感觉跟说红凤凰黄凤凰红黄凤凰会发狂也没区别。 “禀告长老,凤还巢薛冲到!” 弟子声如洪钟。 薛冲如遭雷击,有必要这么大声吗? 大殿里没人回应,弟子比刚刚更大声。 “禀告长老,凤还巢薛冲到!!!” “禀告长老,凤还巢薛冲到!!!!!” 殿中终于走出来一个白衣服的姑娘,打着哈欠,招招手:“来。” 这西南女子就是德高望重的长歌长老,她一边喝茶,一边朝薛冲挤眉弄眼,薛冲跟着挤眉弄眼了半天,长歌长老指了指自己:“你认识我吗?” 薛冲更莫名其妙:“难道长老您认识我?” 净山门的陌生姑娘龇牙笑:“我是老牛吃嫩草十八岁妙龄南理少主那个。狐狸眼没和你提过我?” “我还管南部听风楼摘月斋。每次找他要钱,他都顺手给我起个谣言。” 薛冲纠结是否谴责步琴漪。 这女子很愉快地吹了声口哨:“会分成的。” “……” 女子转着镯子:“我是长歌长老燕山景。算起来我比你大一岁,啊,小薛冲,你该叫我燕姐姐。” 薛冲想起来了,这是织女剑燕山景,步琴漪说想进净山门可以找她开后门。 她俯身捏了一把薛冲的脸:“和问心的差不多嘛。她最近在中原参会呢,哎……” 薛冲被人揉脸,却想,该死,怎么人家的名号这么好听。被提起的东滨雷问心就叫海梨花,眼前又是织女剑,怎么她就是红凤凰黄凤凰会发狂。 薛冲来这其实是公孙的意思,公孙现在中原,兰捺兰天枢已经打得水火不容,中原大乱,各大门派都得出几个人去中原观战。 净山门就去了自家掌门,薛冲发现做掌门也累得慌。丹枫这几年武林盟主死个不停,各大门派的差旅费都花去天文数字。 这么热闹的时候,公孙正好来兜售…
薛冲小心地收好了琴漪的信,便开始一尊尊地送走她身边的大佛。
她先是领着鹤颉公仪蕊一起去了西南郡第一大门派净山门。日光下,净山门像根银光闪闪的双头钗,山道的交汇处住着这些用剑的西南人。
薛冲和这些西南人打交道还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她自报家门的时候用的是凤还巢薛冲这个名号。说实在话,这名字很烫嘴,薛冲感觉跟说红凤凰黄凤凰红黄凤凰会发狂也没区别。
“禀告长老,凤还巢薛冲到!”
弟子声如洪钟。
薛冲如遭雷击,有必要这么大声吗?
大殿里没人回应,弟子比刚刚更大声。
“禀告长老,凤还巢薛冲到!!!”
“禀告长老,凤还巢薛冲到!!!!!”
殿中终于走出来一个白衣服的姑娘,打着哈欠,招招手:“来。”
这西南女子就是德高望重的长歌长老,她一边喝茶,一边朝薛冲挤眉弄眼,薛冲跟着挤眉弄眼了半天,长歌长老指了指自己:“你认识我吗?”
薛冲更莫名其妙:“难道长老您认识我?”
净山门的陌生姑娘龇牙笑:“我是老牛吃嫩草十八岁妙龄南理少主那个。狐狸眼没和你提过我?”
“我还管南部听风楼摘月斋。每次找他要钱,他都顺手给我起个谣言。”
薛冲纠结是否谴责步琴漪。
这女子很愉快地吹了声口哨:“会分成的。”
“……”
女子转着镯子:“我是长歌长老燕山景。算起来我比你大一岁,啊,小薛冲,你该叫我燕姐姐。”
薛冲想起来了,这是织女剑燕山景,步琴漪说想进净山门可以找她开后门。
她俯身捏了一把薛冲的脸:“和问心的差不多嘛。她最近在中原参会呢,哎……”
薛冲被人揉脸,却想,该死,怎么人家的名号这么好听。被提起的东滨雷问心就叫海梨花,眼前又是织女剑,怎么她就是红凤凰黄凤凰会发狂。
薛冲来这其实是公孙的意思,公孙现在中原,兰捺兰天枢已经打得水火不容,中原大乱,各大门派都得出几个人去中原观战。
净山门就去了自家掌门,薛冲发现做掌门也累得慌。丹枫这几年武林盟主死个不停,各大门派的差旅费都花去天文数字。
这么热闹的时候,公孙正好来兜售天都的土特产。
薛冲告诉她公仪蕊的遭遇,又写了不少鹤颉的坏话。
公孙寄来两张掌门敕令,一张她的,命令鹤颉与公仪蕊去净山门参学。一张净山门掌门的,同意两人参学。
等公孙忙完中原的事,会带这两人一并回去。
薛冲看完信差点哭了,因为公孙一边做土特产二贩子,一边寄来了不斐的差旅费。
公孙言简意赅:“我只有他一个师兄了。”
公孙当日把他交给公仪爱,是想着师兄也许和家人待在一起会有所好转,结果事与愿违。
至于鹤颉,公孙似乎相当头疼,江湖中人人说鹤颉像她,公孙却觉得,她更像前代掌门殷疏寒。
薛冲告别公仪蕊时,心里很不忍,她总觉得这是狼入虎口,燕山景抱着胳膊靠在门上,承诺道:“男女参学不在一处。不到公孙掌门来接,他们碰不上几面。”
薛冲心想,其实他的脑子治不好对他来说也是好事。他以前说越痛苦越清醒,可他半梦不醒着才是好呢。
否则他大概会想起来,天底下曾有两个罪贯满盈又对他绝对痴心的哥哥,一个死在他手下,一个在江岸边一败涂地,喊着小锁儿。
薛冲又想,公仪蕊未必就想不起来,兴许他就是因为记得,才如此痛苦,以致发疯。
公仪蕊已登山观松,薛冲在山下看着他,他忽回过头,自上到下瞥了一眼薛冲,背后青苔已把山中大佛爬得苍苍了。
薛冲朝他挥手,心道一声,马上少年,多保重。
至于和鹤颉告别,薛冲压根没想这件事,她下山时,才发现身后多了个尾巴,鹤颉在她身后默默跟随着。
这是很多年前才会发生的事,刚学会走路的婴儿亦步亦趋追随比她大两岁的小姐姐,小姐姐很大方地把自己喝的冰果子喂给妹妹,妹妹却大病一场。
姐姐给妹妹的喜爱,妹妹接受了会上吐下泻。十几年后,妹妹给姐姐的补偿,姐姐不接受也照样恶心反胃。
鹤家老爷子会不会哪天反悔告诉鹤颉真相呢,那时会发生什么呢?这又是很难知道的事了。
联想到公孙对鹤颉的评价,薛冲挠了挠脑袋,老天,她还是找个能工巧匠做身锁子甲吧。
薛冲下山,领着珍珠宁宁,坐船东渡回红林梅州。
这夜江上月圆,星天墨蓝,三人坐了个小圆桌,薛冲珍珠喝酒,宁宁吃花生米,薛冲喝得睁不开眼睛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的珍珠大发感慨:“来的时候好些人,回去的时候就我俩,可见我才是你的真命天子。至于这个小玩意,就当二郎似的养着,怎么样,我大方吧?”
薛冲迷迷糊糊撑着胳膊,道:“你问琴漪吧。我不敢做这个主。”
清风明月一派祥谧下,摆歌笑勃然大怒:“琴漪?步琴漪在哪呢?你叫他一声,他敢答应吗?”
宁不苦害怕捂住珍珠的嘴,低声哀求道:“好哥哥,别说了,我怕你真的把他招来。”
回红林梅州时,薛冲从梅解语那里得到一个包裹。
薛冲以为是步琴漪寄来的,梅解语却道:“不是琴漪的。”
打开包裹,却是铁胆的东西。
铁胆捏了很多泥人,少主不用说,捏得最精细,最大只肤色最深的是铁肺,最小只的是他本人,旁边站两个精瘦的男女,一为转絮,一为飘蓬。
最后一个未完成的就是薛冲了。
背上还有刻字:“王八蛋薛冲,我最讨厌你了。”
薛冲朝梅解语龇牙。
另外一侧又有一行字:“为什么不来见我?胆小鬼薛冲。”
薛冲龇牙到一半,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梅解语正怕她面瘫,她已嚎啕大哭起来。
梅解语在她哭声里很崩溃:“……琴漪也给你寄信了,刚刚是开玩笑的。”
薛冲一边呜呜哭泣,一边回神给了梅解语一拳,她接过信,视线又抖又朦胧,废了好半天劲才读到第一行字。
“西南潮湿,蚊叮虫咬,苦不堪言。伯父闻悉我欲离开听风楼,大不悦。楼中天罗地网,通信不易。山中明月皎皎,聊以慰藉。偃师奇技圣手,然则费时许多。明月佳期,大概是要爽约金陵家宴了。中秋节时,卿欲往何处?”
梅解语在旁边啧啧几声:“看来他恢复得很不错嘛,还有心情钓你一钓,这厮一旦健康起来,就不爱说实话了。”
薛冲紧接着给了他第二拳。
离中秋还很远,薛冲与姨妈和母笋龙材派会面,姨妈戴着手套擀面皮,给薛冲做了一顿饺子宴。
夜晚薛冲厚着脸皮钻进姨妈的被窝,她絮絮说着她在武功上的进步,以及她悟出来的自己的剑法心得,讲述她打算怎么教利落和史策这两个孩子武功,又很犹豫地说着她要开创门派的野心,她有这么多烦恼,坚柔却只拍着她的肩膀:“你当然是最好的师母,也是最好的孩子。”
薛冲白天起来,继续送佛。
她以为送走珍珠会很难,可他潇洒地挥挥手:“你近日说着要办门派,马上就是一派之主了,我很为你高兴。不过你在北境的产业得有人打理,我先回去照顾,我懂,这是缓兵之计。我贤良淑德,假以时日,你必然心里有我。不,你早就心里有我。”
薛冲一时不知道她在北境有什么产业。
珍珠很娇俏地翻了个白眼:“你的狗!”
薛冲恍然大悟,对珍珠感恩戴德。
珍珠双手合十:“我每天做三件事,一是吃饭,二是睡觉,三是上香祝祷步琴漪快点死掉。阿弥陀佛。”
珍珠说走就走,他临走前道:“真正喜欢你的人,才不给你添麻烦。不像有的人。”
“有的人”就是撒泼耍赖的宁不苦,薛冲本意是想把他交给珍珠,珍珠爽快答应,可宁不苦躲了起来,翻箱倒柜也找不到他。等珍珠真走了,他才出来当没事人。
薛冲简直拿他没办法,只能接着收留他。
她开个门派的想法还是不够具体,所以借了红林梅州一块地,先建了个武馆,她想着她自己也是要用的,反正她很有钱,建了亏了拉倒。
不料利落史策二人嘴比谁都大,一传十十传百,凤还巢薛冲的名号一呼百应,一窝孩子们抢着要报名,家中大人忧心忡忡问价,薛冲一愣:“不要钱。”
孩子们欢呼起来,薛冲这下真是称王了。
她的武馆还叫母笋龙材,薛冲当上了掌门。任俺行成为了元始师尊,玄武自竖二位师姐还是护法和账房,坚柔姨妈安心地当她的毒妇,偶尔还治跌打损伤,武馆配置得很齐全。
只有宁不苦无事可做,每天呆呆地出神。
薛冲中秋之前和家人们一起吃了顿饭,而后启程去金陵。
她启程去金陵那一天,兰天枢和兰捺还没打完,听说兰捺的母亲们——他竟然不止一位母亲,每个兰家出去的小姐都自称自己是兰捺的母亲。
她们从东滨而来,当日中原血珠飞溅,凶煞莲花。
薛冲抵达金陵城,中秋月圆,他真的不在这里。
空气中闻到的香气,是他见过的木樨花吗?
薛冲从金陵回去,背包鼓鼓,满载着步琴漪母亲继父的关心,却在家中见到了意想不到的客人。
石胡笳。
受伤的胡笳来的这个夜晚,她先用一块西通的古国玉佩和宁不苦换了思危剑,宁不苦欢天喜地拿到了西通的国宝,眉开眼笑,薛冲几人都不好拦。
半个时辰后,一伙马贼闯进了红林梅州,差点踏平了薛冲的武馆。
为首的男人比其他西通长相的人都清秀一些,有一双和胡笳很像的绿眼睛,他手中长戟差点把整个母笋龙材派扫荡了。
这绿眼睛的男人冷冰冰道:“还我的宝贝。”
宁不苦刚要走出去,胡笳已一口唾沫吐到男人脸上:“哥哥是要赶尽杀绝我的朋友?”
满屋子的人莫名成了胡笳的朋友,这对兄妹扭打在一起,薛冲看出来了,这男的不舍得下死手,胡笳是奔着弄死哥哥去的。
两人宝贝来宝贝去的,薛冲发着抖想清楚了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他们不是在说宁宁手里死抠着的国宝玉璧,反而是说胡笳先前带在身边的那个白发女孩儿。
至于这个哥哥为什么会咬死胡笳养着的女孩是他的孩子,这对于薛冲来说是个太复杂的问题。
薛冲解决不来的事还有很多,譬如胡笳把宁不苦拿走了玉佩的事吵了出来,又譬如她的哥哥抓走了宁宁,再譬如薛冲去寻找宁宁的路上,累死了好几匹马。
其实这半年多的功夫薛冲过得很快,胡笳和她哥哥云隽——西通人的汉名,他的真名太长没人能记住——你追我逃,一路找到北境,薛冲跟着回了趟家,珍珠躺在摇椅上被狗簇拥晒太阳,睁眼看到她,非常惊讶。
再过了几日,云隽总算放了宁不苦,却抓走了胡笳,薛冲这就不追了,于是把宁宁送回栾书冢。
宁不苦在墓门前哭泣,身后跟着一溜的西通大汉,这是先前在胡笳的威逼下给宁不苦磕头叫过师父的,栾书冢后继有人,薛冲不必做他的老婆了。
西通大汉做小伏低端茶倒水捏肩捶背,薛冲想笑不敢笑,而宁不苦回头凶道:“下去!”
宁宁泪洒墓前,可又问薛冲能不能给他背一次苏轼的《江城子》。这是他们在西南郡听到的好词好句。
不过薛冲说:“这是悼念亡妻的。”
宁宁说:“那有没有天上人间十年不相见的呢?”
薛冲倒是想得起独臂神雕侠和龙女的故事,但脑中全无诗词。
宁宁又问:“有没有天上人间这辈子痴心不改的呢?”
那也有,薛冲又想起襄阳的少女相中了独臂神雕侠的故事,可惜还是说不出一句有文采的。
薛冲在墓前站了个把时辰,最后趁着大汉端水的功夫,一扭身走了。
宁不苦往上看是洞顶,往下看是暗河,这是他的家,他失去了一把剑,得到了西通的玉,失去了一个人,得到了几个会种西瓜的大个头傻瓜,老鼠吱吱毒蛇嘶嘶,宁不苦终究是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这离中秋又过了些日子了。
薛冲又花了好些天,才赶回红林梅州。
这一路上她比追着胡笳云隽时名声更响亮了,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走到哪都被人认出来。
薛冲回到母笋龙材武馆时,是除夕的黄昏,她老远就看到院子里红梅树下有个高大的人影,她相当情怯,走过去又大失所望。
是梅解语来送贺礼。
吃过年饭,薛冲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新收养的小狗趴在脚边,也跟着她一起无精打采。
江南的雪下得不大气,好半天堆不起来,落在橘子树叶上,马上就融了。
薛冲就在这样秀气匝密的雪中看到有人撑着伞在昏黄灯光下慢悠悠地靠近。
或许是珍珠心有不甘抱着狗上门要债,又或许是公仪蕊大梦方醒无处可去,也或许是宁不苦再也回不去墓中寂寞的日子千里投奔。
这么多的或许,难道不好吗?
可薛冲在起身的瞬间还是心跳如雷,小狗护主地大叫起来,一人一狗都是这样没志气没出息。
城中有人放烟花,他们同时抬起头,看完烟花两人又低头,薛冲慌张地催促小狗,口不择言:“三郎,快叫人,这是你……”
薛冲很窘,小狗很困惑,可除夕夜的归人泰然顺应她所有的窘迫,仿佛天下没有比这更自然的事一般蹲下身一本正经对小狗道——
“琴漪,我是琴漪。”
他弯着眼睛说道,一如初见,一如这往后的许多岁月。
---正文完。
作者的话
老石芭蕉蕉
作者
07-19
比我想象中正文写完得快……距离完赛还有几个礼拜,我会以隔日更的形式给大家更番外的,不要抛弃我啊!求票求订阅!抱紧大家的腿~~~~~
番外卷
琴狐记【一】
步琴漪回到红林梅州后,又发生了很多事。 他在母笋龙材武馆过的第一夜,冲冲有些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毕竟步琴漪非常擅长,然而他总不开口。 冲冲自然不能冲过去扒他的裤裆。 他那么高的个子,蜷在小板凳上,泰山冒充鹅卵石,又饶有兴趣地拨动着三郎小狗的下巴,狗先前还在他怀里瑟缩着朝冲冲求助,而后步琴漪施展手段,三郎便屈服了。 “小狗儿,来,爬到我的膝盖上。”步琴漪托着下巴,很有行为地把脚伸出去,三郎是只正宗板凳狗,又还没长大,在步琴漪脚下哀哀叫唤,十分想爬上去,可他抱着胳膊丝毫不伸出援手,三郎纵身一跃,步琴漪伸手抱住它——“乖。”他忽然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冲冲。 冲冲连擦人中,人中快要起火的时候,步琴漪抱着狗走来了,冲冲刚要接住三郎,三郎也是这么以为的,呵,它被放落在地,三郎眼睁睁看着木门在眼前关上了,它用自己的小爪子挠门,困惑地听着门另一侧发出的动静。 三郎在内室里趴着摇尾巴伸出舌头呼哧呼哧地等待。 桌椅板凳怎么了,为何在摇晃?橘子怎么了,为何滚落一地?主人又怎么了,为何和它一样大口吸气呢? 再开门时,薛冲理着下半身的衣裳,步琴漪慢条斯理地擦嘴。他弯腰拾橘子,和三郎对视,他眨了眨眼,三郎又跳到他怀里,自投罗网。这又是为何呢? 三郎不明白,三郎只是一条小狗。 它回到了自己的小窝里,内室里发生了什么,它可就不知道了。 薛冲在送走三郎后,又要饿虎扑食,又忌惮家中其他人,所以格外小心地试了试床板,使劲在床板蹦跶了两下,确认它很解释后,一拍大腿:“来!” 步琴漪站在她面前,举起袖子,又是藏住了笑着的嘴,只露出眼睛:“似是武松要酒?” 冲冲叉开腿,坐在床上,看他剥自己的衣裳,懵懵地看着他,但好像又觉得有点害羞,于是道:“七碗不过岗!我不会要你一晚上伺候我七回的!” 步琴漪脱了衣裳,叠在桌子上,坐到她身边,自下而上看她:“这又是什么道理。” 薛冲脸红如血滴:“太土了,说不出口。” 步琴漪鼓励她…
步琴漪回到红林梅州后,又发生了很多事。
他在母笋龙材武馆过的第一夜,冲冲有些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毕竟步琴漪非常擅长,然而他总不开口。
冲冲自然不能冲过去扒他的裤裆。
他那么高的个子,蜷在小板凳上,泰山冒充鹅卵石,又饶有兴趣地拨动着三郎小狗的下巴,狗先前还在他怀里瑟缩着朝冲冲求助,而后步琴漪施展手段,三郎便屈服了。
“小狗儿,来,爬到我的膝盖上。”步琴漪托着下巴,很有行为地把脚伸出去,三郎是只正宗板凳狗,又还没长大,在步琴漪脚下哀哀叫唤,十分想爬上去,可他抱着胳膊丝毫不伸出援手,三郎纵身一跃,步琴漪伸手抱住它——“乖。”他忽然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冲冲。
冲冲连擦人中,人中快要起火的时候,步琴漪抱着狗走来了,冲冲刚要接住三郎,三郎也是这么以为的,呵,它被放落在地,三郎眼睁睁看着木门在眼前关上了,它用自己的小爪子挠门,困惑地听着门另一侧发出的动静。
三郎在内室里趴着摇尾巴伸出舌头呼哧呼哧地等待。
桌椅板凳怎么了,为何在摇晃?橘子怎么了,为何滚落一地?主人又怎么了,为何和它一样大口吸气呢?
再开门时,薛冲理着下半身的衣裳,步琴漪慢条斯理地擦嘴。他弯腰拾橘子,和三郎对视,他眨了眨眼,三郎又跳到他怀里,自投罗网。这又是为何呢?
三郎不明白,三郎只是一条小狗。
它回到了自己的小窝里,内室里发生了什么,它可就不知道了。
薛冲在送走三郎后,又要饿虎扑食,又忌惮家中其他人,所以格外小心地试了试床板,使劲在床板蹦跶了两下,确认它很解释后,一拍大腿:“来!”
步琴漪站在她面前,举起袖子,又是藏住了笑着的嘴,只露出眼睛:“似是武松要酒?”
冲冲叉开腿,坐在床上,看他剥自己的衣裳,懵懵地看着他,但好像又觉得有点害羞,于是道:“七碗不过岗!我不会要你一晚上伺候我七回的!”
步琴漪脱了衣裳,叠在桌子上,坐到她身边,自下而上看她:“这又是什么道理。”
薛冲脸红如血滴:“太土了,说不出口。”
步琴漪鼓励她:“你可以说。”
薛冲咳了两声:“一口气犁七回地,牛累得只剩一层皮,田里也没水了。”
步琴漪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他眼睛笑弯了,薛冲很不好意思嘿嘿一笑,在她咧开嘴的刹那,步琴漪亲上她的嘴唇,手又在拿捏她的脊梁骨。
薛冲背过手抓他的手,他的手里变戏法似的多了只小金橘,一口一个的小金橘。
她抢过来,金橘已经剥过皮了,只剩下上面的白色橘络,薛冲脑子一转:“塞不下的吧。”
步琴漪疑惑一声:“什么?”
薛冲昂首谴责他道:“你这不好!你是不是看了东门庆投葡萄到潘银莲那儿,所以也要我学,但我是不会同意的,多脏啊。”
她语重心长道:“琴漪啊,我知道你是听风楼出身,花活多,我不是不信任你,但咱们得考虑实际,万一夹烂了,多难受。”
步琴漪歪了歪脑袋:“投到哪儿去?”
薛冲急了,张开腿指给他看:“你不刚刚还……”
步琴漪捂住脸,笑得肩膀都在发抖,薛冲暴起,掐住他脖子:“我跟你拼了!人家好好说话呢,你不安好心,还笑话我!”
步琴漪被她压在身下,金橘滚落他唇边,他伸出殷红的舌头舔了舔橘络,舔落了一丝,薛冲忽然松手了。
他轻声道:“只是展示给你看我几年前做过的练习。不止舔出李子的核……还有舔光橘子的筋落。”
“你冤枉我……”
薛冲这下不拿下他简直誓不为人了,所以迅疾地席向他嘴边的橘子,三下五除二吃完,不跟他废话,步琴漪抱着她转了一圈,压着她斯文嘲笑道:“恼羞成怒了啊,小狗?”
薛冲不服气道:“爱我也说我是狗,恨我也说我是狗……”
步琴漪一边剥她上半身衣裳,一边小声道:“那你也可以叫我做狐狸。”
薛冲闭目道:“嗯……你做赤狐,橘子皮颜色的毛,橘子丝颜色的尾巴……我把你剥下来做我的围脖!”
步琴漪顺着她话,也吮着她某处:“哦?那求之不得……”
步琴漪此后定居母笋龙材派武馆。
三郎不懂这个人什么来路,但是它懂过年很热闹,它总有肉吃。它一连有肉吃十来天,元宵过后,主人冲冲的生辰又快到了。
三郎心满意足地啃肉骨头,等冲冲过生辰,它会有比这个更大的肉骨头!
等三郎睡得迷迷糊糊起来,院中的雪居然积起来了,雪落如盖,橘子树下卧着一只赤色狐狸,它周身的衣物紫金交织,另有风毛,可毛毛被雪浸湿又被风冻僵,早就不暖和了。
这狐狸看到三郎靠近,立马警觉地站了起来,举棋不定,相当迷茫。
三郎闻到狐狸气味,狗视眈眈,做主施展雷霆手腕,它可是这个院子的头号猛将。
三郎狗小嗓门大,对着赤狐大吼大叫,赤狐并不理它,自顾自叼了一块绣金紫海棠外衫,哒哒哒地往屋门去,三郎狂吠,它还是不理,用爪子挠门,挠出一道又一道绝望的痕迹。
这狐狸真是目中无狗!太欺负狗了!简直不知道这里是谁当家的!
三郎决心要和这个骚狐狸殊死搏斗,它大汪特汪:“汪——汪!!汪汪汪!”
三郎汪出了一片海,狗叫声的浪头打醒了冲冲,冲冲嘟囔着:“琴漪,琴漪,你去看看。我懒得去。”
步琴漪不答应,薛冲往枕边一摸,旁边冰凉,薛冲一骨碌坐起来,步琴漪呢?
薛冲火急火燎穿第一条裤子,三郎在叫,薛冲心急如焚穿第二条裤子,三郎在大叫,薛冲火烧眉毛穿外套,三郎已狂叫。
等她终于急急忙忙跑到院子里一看,彻底傻眼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只见台阶下卧了一只楚楚可怜的狐狸,正含着泪水看她,三郎在它旁边跃跃欲试,龇牙咧嘴,薛冲先把三郎捞起来,又蹲下来看狐狸。
她不愿意相信这么离奇的事情,但她只能戳戳狐狸的鼻子:“琴漪?”
狐狸发出很委屈的嗯声。
薛冲确认了,这是琴漪,真狐狸不能有这么没人性的声音。
“你怎么不在屋子里睡觉,在这?”
狐狸不回答了,它也没办法回答。
薛冲只能把步琴漪救回了被窝里,并且将这荒唐的故事先讲给她两个心腹。一是只有心腹才会信,二是比心腹岁数大的人不会信。
利落史策两个心腹弟子趴在床边,一人一边分别制服三郎的两只爪子,看着床上那只无精打采的狐狸。
利落史策之前一直有个千古难题不能解决,那就是师母的丈夫叫什么。师赘是当面骂人,师夫听起来让人误会,师婿太过创新不伦不类。
利落小姑娘道:“师狐现在是不是光着的呢?”
薛冲还没反应过来,师狐就有点害羞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其实它现在浑身是毛,别人只能看到被子里露出来的一点尾巴尖尖。
薛冲忽然觉得心里怪怪的,橘黄的毛,橘子丝一样的白尾巴。天啊,这是一语成谶了。
史策添油加醋:“不得了了,女的看男的,你要长针眼了,你看到了师狐的玉体。你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你色胆包天,恶有恶报!”
薛冲拉开马上要打架的两个心腹,现在两人心是心,腹是腹的,谁也不能挠花对方的脸:“你们觉得咋办?”
史策脑筋转得很快:“人变狐,是病,得治!我回家找爷爷!”
姜史策的爷爷姜大夫一听就着急了:“哎呀,那病得不轻!我马上出门行医!”
悬壶济世的姜大夫看到迎出门的薛冲,一针扎到薛冲手背上,老泪纵横:“好好的孩子,怎么发癔症了?”
姜大夫在看到床上的狐狸后,才拔出了针,他左看右看,把狐狸抱到腿上看,狐狸根本不敢动,怕姜大夫一针把它扎坏了。
姜大夫想不出办法,只能去请红林梅州最权威的大夫。
梅解语来看后哈哈大笑,笑了半个时辰后,才狼心狗肺道:“可能是平时不积德,坏事做多了。老天诅咒了他。你们俩昨天晚上干什么了,是不是犯了什么忌讳?”
狐狸乖顺地窝在床上,梅解语嘲笑他,它整只狐狸都蔫蔫的,薛冲呃了一声。
昨天晚上,好像还真的有一些事……
这屋子里的北境人都很顽固,不喜欢吃南边的菜肴,步琴漪昨夜废了些劲,做了一尾炸鱼,精心摆盘后,又往上淋热腾腾的糖醋汁。
但所有的北方人都冷落了这条鱼。
饭桌上,步琴漪什么都没说,晚上步琴漪躺在薛冲腿上慢悠悠地胡说八道:“龙女于东海搁浅,失去法相,被一心善的书生捡回家去了,养在缸中。”
冲冲有点怀疑:“你不会说那个炸鱼是龙女吧?”
步琴漪道:“你别急,听我说,夜来书生读书点灯,龙女在缸中游逸,好不滋润时,听到书生叹气。”
“哎……”步琴漪也叹气,活灵活现。
步琴漪继续道:“书生家酿醋为生,素来生意很好,可近日营收惨淡,老主顾都说醋变了味道。书生家里百思不得其解,哎,做醋的流程半点没变,原材料也是绝不缺斤短两,怎么就会变味呢?”
“这是为什么呢?”冲冲居然听进去了。
“龙女也想知道。所以她游进附近的河道里,到处朝虾兵蟹将打探消息,终于发现原来是书生家的井出了问题。”
冲冲推断道:“是井下有死人吧。”
步琴漪摆手:“非也。”
冲冲追问道:“所以是为什么呢?”
“井底堆了许多瓜果,这些瓜果馊了,所以井水也变味了。这么多的贡品,似乎是谁在这祭拜谁祈福似的。”
步琴漪说到这里,仰起头亲了亲冲冲。
冲冲急了,推开他:“所以到底祭拜谁啊?”
步琴漪慢条斯理道:“薛冲祭拜宁不苦。”
作者的话
老石芭蕉蕉
作者
昨天
此番外区别于正文,有玄幻戏说成分。
琴狐记【二]
梅解语与母笋龙材派与坚柔姨妈一干人等皆觉得步琴漪嘴贱自有天收。
梅解语很不客气地把琴狐从头撸到
尾巴,差点被咬,他也学着它龇牙,把
琴狐气得顶开房门跳到了床上。
薛冲没心没肺抱着胳膊看乐呵,坚柔姨妈眉毛一蹙:“哎?不能让狐狸上床,多骚!”
三郎在姨妈脚边吠,大概也是这个主意。
薛冲扣了扣下巴,欲言又止之际,三郎也跳上了床。
自竖师姐这会一马当先,把狗狐都拎下了床。
玄武师姐道:“琴漪就先跟三郎睡狗窝吧。”
自竖师姐拎着狐狸,悬垂的狐狸腿就落在玄武的脑袋上方,它眼睛珠子一转,猛蹬矮子脑袋,自竖师姐吃了一惊,狐狸落到玄武的脑袋上,玄武往上一看,和狐狸对视,吓得要把它丢出去:“不详妖孽!”
薛冲稳稳接住被甩出去的琴狐,埋头在它柔软的皮毛里嗅了嗅,讪笑道:“没有骚味,香香的。”
见多识广的任俺行道:“狐狸不骚,狐狸屎尿骚,洗不干净屁股味太大,但本身毛自然没味道,不然哪来的狐皮大衣?”
坚柔考虑周全:“那还是得跟三郎睡。跟三郎同吃同睡,三郎带它出去方便,多好。”
琴狐在薛冲怀里,薛冲明显感觉它不乐意,一个劲地嘤嘤叫,薛冲心中有
股很异样的感觉,因为琴漪从来不这
样,至于他就是某些时候会叫,也不是这个叫法。
自竖道:“有点想念宁宁了。我觉得琴漪没有宁宁好。”
狐狸不叫了。
任俺行很稀奇地问史策:“你这孩子捂狐狸耳朵干啥呢?”
史策道:“它听得懂。”
自竖玄武这才假装恍然大悟,可是演技很拙劣,琴狐情绪非常低落,耳朵虽然不能像狗一样耷拉下来,却显然没刚刚支棱了。
薛冲这时突然明白过来一件事-
步琴漪昨天晚上提宁不苦,未必就是小气大家不吃他的鱼。
她差点一拍大腿,宁不苦在这一住
就是半年,和母龙派及姨妈都培养了些
许感情。
哎呀,难怪呢。
晚间薛冲力排众议把琴狐抱上了床,现在她在母龙派和姨妈眼中俨然是一代昏君。
薛冲一脚把门关上了。
她看它情绪不高,一直缩在角落里焦虑舔爪子,主动趴过去,趴到它身上,嘟嘟囔囔着安慰它:“香着呢,随便上俺的床。”
她戳戳它脖子毛,狐狸嘤嘤了两声,夹住的尾巴放出来一点,薛冲撸它的尾巴,又咳了两声道:“我不会因为你是狐狸,就去北边找宁不苦的。”狐狸很痛苦似的又把尾巴缩回去了。
薛冲搜肠刮肚,想再哄一下,但仰着脑袋翻着眼睛想了半天,果然没这个文采。狐狸听她不讲话了,就让出了它的尾巴,老长一大条,毛茸茸到了肥嘟嘟的程度,薛冲眨着眼睛,戳了戳琴狐的脑袋:“琴漪……我那个……”
琴狐转过了脑袋,薛冲已经一头扎进了它的皮毛堆里,嘴里一堆含糊不清的拟声词:“嗷呜咪咪,琴漪你是一只咪咪--咪咪,呦呵呵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薛冲的房子里烧了好几个炭盆,她只穿了素雅的中衣盘腿坐在被子里,琴
狐被她当成围脖使,她手里捧着一本
《尚书》,这是她小时候念了一半没念下去的,鹤颉那厮就念得很快,她越念不好越着急,后面干脆就不念了,她自认为如今心平气和,可以从头抓起了。
“日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她念得很认真,琴狐围着她的脖子,心想,是“曰”若稽古,而非“日”字。
它伸出爪子指了指那个字,薛冲不明它的意思:“别捣乱,人家上进呢。”琴狐伸出舌头舔那个字,薛冲翻过脸斥责它:“你是正经狐狸吗?看到‘日’字就这么兴奋?我不是不会和你玩这个的,一人一狐,搞不起来的。你胆子也太大了!”
琴狐想为自己辩解,只能急得嘤嘤叫,薛冲一巴掌拍到它屁股上:“小声点,不然就把你收走了。”
琴狐从她肩膀上跳下来,扒拉着这本书,两只爪子在“曰若稽古”和“帝尧曰放勋”的两个“曰”字上戳来戳去,它又是跟她读错的白字战斗,又是捍卫它的名声,可惜薛冲很不耐烦地合上了书:“那你给我演示一下,怎么做呢?”“你的意思是,你舔我吗?”
琴狐急出一串嘤嘤叫:“呼-嘤嘤嘤--呼--嘤嘤嘤!”它还不大熟悉操纵狐狸身体,差点被自己的尾巴绊倒。
薛冲看了半天它的意思,很谨慎地问它:“你的意思是尾巴?”
她说完自己脸都涨得通红:“你怎么回事,你们听风楼是个正经江湖组织吗?你都学了些什么?”
“但是我还是个保守的正经人,这个不能答应你。但看在你今天受了委屈的份上,咱俩姑且,姑且……试点别的?”
薛冲说得正义凛然,又文绉绉道:“今日割一城,明日让十城,汝能知我心乎?”
琴狐大感无奈,此时没嘴说不清,有嘴也不能说,他一不做二不休整只狐狸扑过去,在她枕边爪子呼哧呼哧地翻书,意为它决定接着看《尚书》。
薛冲以为它是迫不及待,于是把《尚书》扫到一边去,给它让位置。
琴狐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尚书》,冲冲读书,刚读到尧,连治水的大禹都没出来。
它伸出爪子拍拍薛冲肩膀,意为安抚,今夜不要折腾了,赶紧睡吧。
薛冲眼珠子一转,剥了衣裳,香肩半露,满脸嫌弃地看着他:“你居然是这种人啊。”
琴狐龇牙,朝薛冲哈气,指望她能感觉到他的愤怒和不情愿,薛冲更嫌弃了:“你嘴筒子太长了,我不想亲。”
琴狐彻底没招了,一扭身去床尾睡下,它的抗拒薛冲终于看懂了,她大喜过望抱着它:“好琴漪,这才乖嘛。”
薛冲把它捞到怀里,亲热地贴着它的脑袋:“《尚书》太难了,我好多字不认识。以前没好好学。我长想,我是生下来不爱念书,还是总比不过鹤颉,就不爱念了。”
琴狐贴在薛冲身上,被她揉弄着蓬松的大尾巴,终于放心地嘤了起来,听她絮絮叨叨地炫耀道:“其实鹤颉也有比不过我的事。”
“从小到大,小猫小狗都不亲她。家里养的兔子,只吃我喂的叶子,不吃她喂的,我手里的老她手里的嫩,兔子都不理她。她为此很伤心。”
“我说那我不喂了你来喂,可兔子还是不理她。她就嘴硬说本来就不喜欢兔子,喂兔子不如回去做功课。”
薛冲拍了拍狐狸毛乎乎的屁股:“好软和好舒服啊……小时候我和鹤颉也见过狐狸,我俩在市场上玩,她见了赤狐白狐也很喜欢呢,后来鹤夫人穿了身崭新的狐裘出来,她偷偷哭了,我也看见了。”
薛冲半闭着眼睛,继续道:“走兽
不喜欢她也就算了……飞禽也不喜欢她
……鸟都不往她胳膊上站,她看着我满头满胳膊都是鸟,嘴角一直往下垮.….…哎呦.……”
她声音微弱下去,琴狐在她怀里嘤嘤的声音也逐渐小了。
薛冲前几天除了读《尚书》,还读了几句《诗经》,主要那时他始终没什
么音信,她心里惴惴不安,所以四处找
东西镇压心中的焦虑,后来他回来了,两个人能一起做的事就太多了,她便把读书丢到了一边一其实聪明的脑袋瓜里,还装了几句。
半夜薛冲睡醒,想叫一句琴漪,旁边的狐狸却在打盹,她于是对狐狸道:“子--能言静好乎?”
她心里傻乐,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她真是能武能文啊,又是诗句又是他的名字,一语双关,她简直是大才女了。
冬天睡觉两人中间若是留缝,就冷飕飕的,薛冲想把狐狸立刻抄回来,抱着暖床,手往边上探时,果然摸到了热乎乎的小狐狸。
她一把把狐狸塞到了胸口,又抱又亲:“啾啾啾-咪咪,你是一只咪咪,嘻嘻嘻嘻。”她老家那边老人稀罕孩子也总是发出些见不得人很是奇怪的声音,薛冲稀罕琴狐那也是手到擒来。
薛冲大感满足,琴漪如果一直是狐狸,那也不错,除了他不能说话。但她一个人也很能说。
薛冲又把脸埋进了琴狐柔软的肚皮里,它哼哼唧唧不能反抗,反抗也只能发出嘤嘤嘤的声音。薛冲却可以发出桀桀桀和嘻嘻嘻等声音,它玩不过她的。
狐狸扭了两下表示挣扎,但体形悬殊,它的挣扎被薛冲视为撒娇,她学他嘤嘤,也嗯嗯了两声,狐狸只能伸出四只爪子接纳了她。
一片静谧黑暗之中,薛冲听到有人回答她:“鸡鸣迩旦曰熹,问我杂佩乎曰静好。”
她皱紧眉头,一个字也没听懂。
她继续寻求狐狸毛茸茸暖乎乎的怀抱,但触感却不似之前好了。她强硬地抱着它,怎么抱怎么不对味。
摸起来不是毛毛的,是滑滑的。戳起来不是软软的,反而是硬邦邦的。薛冲张嘴咬了一口,在颇有韧性的皮肤上留下了个齿痕,她挨到了自己的口水,这时她才睁开眼睛。
她被往上捞了捞。一丝不挂的,一大早还是适宜和上半身打招呼。
薛冲在他怀里静默了起码两炷香的功夫,步琴漪以为她在睡回笼觉,可她
只是睁着眼睛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她那么大一只狐狸到哪里去了?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起床练功,要把这个天大的不好消息告诉众人。
他在她身后喊她:“冲冲。”
薛冲对活人没有好脸色:“怎么了?”
他还是裹着一层被子,很不好意思地小声说着,薛冲不得不走近,那没办法,她就吃楚楚可怜这套,她坐过去,手心里多了根毛茸茸的东西,她惊奇地唉了一声,步琴漪缓慢凑过来:“…...还有一根尾巴……白日可否陪我去附近道观走一圈。”
琴狐记【终]
红林梅州地处江南富庶之地,又不是北境那等天寒地冻地方,正月里人闲不住去拜庙还多的是,薛冲带上步琴漪出门,狠了狠心没带三郎。
步琴漪神色如常,院中人都很失望,因为他做狐狸时,众人还能摸上一摸,当面讲他的坏话,他一成人,那双眼睛就钩子似的锐利一-薛冲瞎了眼睛觉得那是妩媚母龙派三贤皆悻悻然,甚至还说了好几句吉祥话,步琴漪盈盈拜谢,薛冲在背后表情微妙,只因琴漪披风下有一条裤管格外得肥。
薛冲默不作声走过去,手钻进披风下,揉面似的搓尾巴,步琴漪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厮果然能装,尾巴尖在裤管下微微发抖呢,他还很平静:“走吧?”
两人上了预订好的马车,薛冲展开两条腿,非常慷慨地拍大腿:“来,趴着吧。”
步琴漪在马车内坐立难安,似乎只有脱了裤子抱着尾巴才能坐得下去,于是他真的趴到薛冲的大腿上,他抬眼看了眼薛冲,果然看到她憋着笑,步琴漪捂住脸:“想笑你就笑吧。”
薛冲捏捏他裤管里的尾巴:“感觉比刚出门的时
候大一点,毛茸茸的,你不会撑得慌吗?”
步琴漪还是受不了这个羞耻劲,一骨碌爬起来,宁可跪趴在地上也不要被她拿捏尾巴,他摇头:“好像多了一条手臂……”
“是吗?”薛冲饶有兴味地研究着,“那能缠住我的手?”
步琴漪忽而有点脸红,他抱着膝盖坐到她旁边,不一会,从他披风下一只尾巴冒出尖来,薛冲把手伸过去,尾巴尖真的圈住了她的手腕。薛冲吃了一惊,她轻声问:“摸你尾巴,其他地方会有什么感觉吗?”
步琴漪认真思考后回答:“心里会同时像有许多只狐狸在挤,毛茸茸的,有点痒。但是哪里痒,我也说不上来,更别提止痒了。”
薛冲最不喜欢事情稀里又糊涂,既然觉得痒,那就得知道哪里才是痒痒肉,所以她很有探究精神地把手伸到了尾巴中段:“这里怎么样?”
步琴漪知道她想玩,淡淡一笑,他眼睛往下一看,尾巴已松开了她的手腕,反而慢悠悠地在她的侧腰腹处摆动,薛冲哎了一声:“痒!”
步琴漪贴到她脖子处:“总记得你是脖子和耳根怕痒,怎么腰也怕起来了?”
薛冲眨巴着眼睛,另一侧的腰上也传来狐狸毛的触感,她痒得缩起来,正缩到他怀里。
她半歪在他膝盖上,步琴漪熟门熟路亲了亲她的眉毛,薛冲躲了,可又迎上去,她就是这样一时觉得是人好,一时觉得是狐好。
步琴漪在听风楼什么都练习过,他总能在她自以为得了上风时攻其不备,蓦然换了战地,先前她很粗鲁地要求他躺着一动不动,步琴漪果然袖手旁观,只是说话,说话的气息拂动在她的身体上,气得她瘫坐在他身上,又是突然又是涨,她咬唇抱怨道:“你学内力是为了这个啊?”步琴漪笑弯了眼睛:“不是为了这个……”他的手在她衣襟下一拍,“是为了这个吧?”
薛冲这种时候就很不乐意,因为她觉得她输了,步琴漪就在背后抵住她:“可以让你赢。”薛冲欣喜回头搂住他脖子:“真的?那你乖乖躺好!”
步琴漪又躺回去,一动不动看着她,反而是伸出膝盖偶尔支撑她身体,不让她摔下来。薛冲别不下面子,他都撑着她了,她还怎么下来呢?两个人一起旷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若即若离,这时薛冲就很好奇,难道他不难受?她稍微动动腿,就觉得既难受又难为情,可她还是不愿意输。
薛冲于是很卖力地亲吻他,步琴漪也会气喘吁
吁,也会情动到无法克制地在她如瀑长发后的背后
抓起来,但薛冲学着很脏很粗的话挑逗他时,他反而光是变幻笑容,再不讲话,薛冲又恼火了,试着
叫他无法呼吸,他乖顺地接纳她的进攻,很快就憋
红了脸,可怜地看她,求她放过似的。步琴漪自然不会换不过气来,只是冲冲这么努力,他总得配合她演一演,其实他更在意时不时滴下来的声音。她也在意,但她装作不在意。步琴漪表演完,就得取得他的硕果,所以他腾起手,薛冲一看到他手上的湿润粘黏就啊地叫出声:“你不许!”
步琴漪很守规矩地继续撑着她的重量,可规矩没说他不能品尝,也不能吮吸,冲冲于是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气恼发晕,终于突然掰开他的腿,又铺天盖地地抱过来,掩饰她另一半身体的迫不及待。
她在他颈侧发出吸鼻子的细小声音,步琴漪抱
着她哄娃娃一样颠了两下,薛冲瞪大眼睛,她果然是
娃娃,藏不住一点心事,于是被又拉又拽地哄,坐
上了摇摇船一样地被来回哄,但她还是很嘴硬:“这次挺了一炷香,下次一定会赢……”
咳,这是他纯人时的往事了。薛冲自信他多了根尾巴,这次必然是她全盘大胜,她可不会被轻易撂倒,所以哪怕她又坐成了娃娃被哄的姿势,被抱在怀里,还是在洋洋得意,摸着他的尾巴,咧开嘴笑嘻嘻问道:“痒吗?是不是很痒?”步琴漪点头:“我想把它放出来。”
薛冲大感胜利,真帮着他把尾巴放了出来,再看到尾巴,总觉得和晨起时的规模不大一样了,外面日光正好,蓬松的尾巴根根皮毛都染着金光,薛冲凑上去闻了闻,再看他反应,步琴漪又脸红了,叫他害羞不是容易事,她于是抱住了尾巴,再看他一眼,步琴漪面上不说什么,脚似乎在地上很难耐地踢动着,原来真的痒得厉害。
薛冲凑上去亲亲他,表示安抚,可步琴漪又挠她的痒痒肉,薛冲捂住腰,气恼道:“现在是我玩你!长了尾巴就老实一点!你已经不是正经的男人了!”十足十的地痞流氓。
步琴漪又笑了,骤然张开腿,薛冲本来坐得好
好的,结果差点摔下去,步琴漪又合上腿,她才坐
稳,薛冲更恼怒了,伸出魔掌就要教训尾巴,但她
其实不知道该怎么教训它,她只知道步琴漪平时不
怕痒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怕痒,但看他面色,似乎不
是很怕,那摩挲让他认输恐怕不行,所以薛冲眼睛咕噜一转,张嘴道:“骚尾巴,贱尾巴!”步琴漪也转了转眼珠子,不确定道:“莫非是在和我调情?”
薛冲大失所望:“怎么,你没觉得欲火焚身?没有欲罢不能含羞带臊?”
步琴漪想了想,道:“可以演。”
说罢,他岔开腿,胸膛微微起伏着,表情十分配合地做出痛苦又享受的模样,尾巴更是很配合,在薛冲手里一缩一缩的。
薛冲坐在他正对面,看他演完就合起腿,收放自如好整以暇看着她,不禁大为光火:“你靠这个吃饭,我比不过你,这怎么赢?”
步琴漪恬不知耻从背后抱住她:“那主人愿意赏我一口饭吃吗?”
尾巴热烘烘的,这是独特的体验,他的小腿大腿都长,把她夹在中心,薛冲曾经被他按头看过镜子里的自己,知道她的后背长得什么样,依稀被他笑话过是个宝葫芦灵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之类的,那么此刻她这个葫芦瓶口有尖尾巴在动……
她被他箍着,倔强道:“看主人心情吧,你这小贱狐狸看不快把看家本领端上来?”
她身后的狐狸奴嗯了一声:“主人是要盖宝塔呢,还是打秋千呢?”
薛冲哼哼唧唧道:“自然是有什么来什么。”
狐狸奴哎呀了一声:“那冒犯啦--”
薛冲被扯掉了裙下的裤子,但为了周全考虑,她的裤子也只褪到膝盖,照旧有点凉,她只能往上蹭了蹭,去挨他的体温,他问道:“冷?”
不待她回答,他浑身上下最保暖的东西已经到了她腿间,薛冲抖了一激灵,步琴漪箍住她上半身,尖牙齿在她脖子后随着亲吻动作时不时磕到了她,
将碎未碎的鸡蛋就是这么胆战心惊的,暖乎乎的毛
被打湿后就戳人了,薛冲被戳得受不了,几乎发出哭泣一样的声音,在他身上扭来扭去:“拿走……快拿走……”步琴漪专心致志吮他的鸡蛋,嗯了一声帮着拿
手垫了,薛冲回到熟悉的触觉里,才安下心,她既
然安心,步琴漪就要更近一步,他敲了上面又敲下面,掌缝里湿乎乎黏答答的,润泽了他所有的法力,不肖一会,他就在她持续性的大方给予之中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可冲冲却只能吊着他的脖子,跪在他双腿上,裤子绷在膝盖处,她行动不便,一路往上蹭,蹭到尾巴,整个人头皮发麻,彻底缴械..
她对尾巴心有余悸,可又胆大包天,且狐狸吸主人精气有狐狸的胃口,主人也有主人的胃口,步琴漪把她喂成饕餮,那怪不了她,然而出门在外,不宜动静过大,又兼尾巴不是时时都有,她看着尾巴,又抬头看步琴漪,他会意,再次慷慨地献出了尾巴。
步琴漪这等尖狐狸是不允许薛冲一而再再而三
讨价还价的,因此二人角力虽然小心翼翼不愿意让车夫听到,但薛冲还是丢盔弃甲,门户大开,尾巴确实是贱尾巴,来回试探,她又蹭又难耐,可是连腿都张不太开,又夹不住任何东西,毕竟那是一根
毛茸茸的尾巴呀,它的尾尖只有那么一点重量,实
在是太不划算,又实在是太狡猾了。薛冲两眼发直,含住了什么,又什么都没含住,这真是酷刑,人们都说飘飘欲仙,可她更喜欢脚踏实地的快乐,四面八方袭来的痒意抓不住挠不着,她似乎从云端上往上升了,但她受不了这样接连不断的攀登,只得回头猛亲他一大口,这才实在。
步琴漪在响亮的啵声里良心发现,当然他自己也并不好受,他在她抓着他发抖还要求一个怀抱时无限心软,又十足胀疼,尾巴毕竟不是他熟悉的东西,用起来把握不足,依她的反应来看,还是去掉为妙。
从道观出来,恶咒已被收服,尾巴不见了,狐
狸也不见了,步琴漪又是步琴漪,进道观前双眼无
神对尾巴又怕又畏的薛冲又活了过来,活过来了就大言不惭道:“你以后伺候我,那就少了一个手段了!”
步琴漪见多识广,心想亲自长尾巴确实难得,但狐狸毛又不是。
薛冲龇牙挑衅实在是忘本,步琴漪举袖掩面而笑,且让她得意片刻吧-惹哭了他再演回来。
铜镜绿【一]
薛冲后来追问步琴漪遇见她的前二十年都是如何度过,问到胡笳之事始末,适时月光如银,水面上的光影呼吸着波动,步琴漪眨动眼睛,一句不差地重复道--
“兄妹相奸,生儿为奴,生女为婢,永世不得超生。”
胡笳躺在无边无际的沙丘上,是这样说的。
光秃秃的大漠中,停着火红的花轿,西通的黑夜总是黑不透,黎暗的天色尽头有蓝宝般的光泽,与大漠的银边交汇,使人错觉频出,仿佛伸出胳膊就能拿走那条银环,从而颠倒整个西原。
如果真是这样,西原就成了沙漏,只是不知,
沙子落尽是一万年,还是一眨眼。胡笳在沙丘上尽情地舒展着她的身体。
而花轿里坐着步琴漪。
他和胡笳刚刚放走了一个被马贼劫走的新娘,
至于马贼……新娘装束的步琴漪收好了手中沾血的
扇子。
他撩起盖头,腿翘在花轿里,大张着腿,脸上
似乎有干涸的血滴,他坐得大马金刀,毫无妩媚
气息。
如果薛冲见到这时的他,绝不会上当受骗,蛇鼠一窝听风楼里出来的佼佼者,野心过盛,轻狂一世,不知收敛。
他旁边坐着个瑟瑟发抖的白发孩子,步琴漪又是毫无怜悯之心建议道:“胡笳,把这傻瓜孩子杀了吧,一了百了。”
胡笳递刀给他:“你杀。”
她是一时冲动,养下了她。这个孩子很碍事,一路上多次差点害她送命。
步琴漪接过刀,端详孩子半晌。
这孩子不仅脑子不灵光,还通体雪白,头发眉毛睫毛乃至汗毛全是白,白得瘆人,一出生就是提
醒父母罪恶,让人看着不忍心,又觉得恐怖。
这孩子还不会说话,却一身蛮劲,感到危险上来就扣他的眼睛:“啊!啊--啊!”
步琴漪笑吟吟道:“哭也没用。我这身衣裳很漂亮的,别出了一身脏血溅到我。”
收回刚刚的假如,尽管这时步琴漪不加掩饰又毒又狠,但他的美丽也是毫不克制的。也许薛冲见
到这时的他,会比在万星城爱上得更快。
步琴漪拖着孩子往大漠绿洲水中潜,胡笳坐在沙滩石壁上满脸漠然地看着,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小裂口,沙风阵阵,她深紫色的头巾飞扬。
此处格外靠近月亮,一轮巨月高悬空中,清波湖中有血。
步琴漪浮出水面,身边一圈圈的红色波纹荡开来,他怒不可遏:“石胡笳,你捅我?”
胡笳抱住那傻瓜残疾一看就是个短命鬼天谴报
应似的女孩摇摇晃晃满身沉重地往岸上走,衣裳贴着她精瘦的身躯,她头也不回,掷地有声道:“我想要她活下去!”
步琴漪鲜血淋漓地上岸,他捂着伤口,吐掉嘴里的泥沙,新娘服沾了水,在夜色下,他如一株黛紫的水藻慢慢贴过去:“哪怕天理不容?”
胡笳道:“嗯。”
他撩动他曼长的耳穗,尖牙齿在月下闪光:“哪怕兄妹相奸?”
胡笳咬牙道:“嗯。”
他在她耳边发出笑声:“永世不得超生?”胡笳抱着孩子脱力跪在地上:“再说扇你耳光。”
胡笳解开孩子的衣衫,月光下孩子的胴体与旁边风干的牛头颜色相差无几,步琴漪踢开头颅,指点道:“不是按这,你得往上来一点,她才能吐水。否则你只能按断她的肋骨。”
他愉快道:“我可以帮你。”
“为什么?”
“我在找一个契机,让天下大乱。”
胡笳莫名其妙:“你从哪拿出来的扇子?”
“嗯……这样说话会比较有格调哦。”
西原处处都是神庙的残骸,断壁残垣之下,步琴漪想从她的背包里找出一两件能给孩子保暖的衣裳,结果是找出两条人皮。
步琴漪左右转着头,艰难辨认是胡笳的亲娘还是胡笳的姨妈,他嫌弃道:“难道你从来不打理它们吗?头发已经打结了。”
而且浸饱了土,不过也有好处,那就是不发霉,反而相当干爽,步琴漪这时想偷走一张,穿上去,指不定能看到旧友的眼泪。步琴漪说的是胡笳的表哥。
步琴漪熟知石胡笳的所有典故。
她出身春涧石家,石家从北境迁徙至中原,独门心法被丹枫出身的武林盟主觊觎。于是盟主娶了
她的姨妈石不名,也吞下了石家的独门心法。
石不名比武林盟主大十岁,那位盟主原本想娶的人是胡笳的母亲,石不语。
但年纪尚小楚楚动人的石不语背地里修炼邪门功法,四处淫虏男子,又在使用后虐杀他们。
石不语被武林盟主发现秘密后,献出了她端庄严肃的姐姐,手把手教他怎么给自己下药,怎么唤
起姐姐的同情。毕竟如果需要的是联姻,那么娶一个大十岁的女人也无妨,反正她也能生孩子,反正她也能带来石家心法。
石不语是个何等自私自利的女人,她被前情人放逐中原后,前往西通,与当地的王生下了孩子,
似乎安定了一段时间,然而还是受不了练功的诱惑。
胡笳就是那个混血孩子,她面孔雪白,颧骨下
颌线条秀气,唯有眼睛还有西通王的痕迹,幽绿的眼睛像大漠里的种种不详传说,触碰了那样的宝石,就会有凶厄发生。
石胡笳有时在那个小国里做没名没分谁也不承认的王姬,有时跟着四处淫虐男人自私自利的母亲。
石不语自然想把那门功法教给胡笳,胡笳誓死不学:“一辈子离不开男人,还敢说自己是玩男人,何其可悲?!”
石不语道:“那你就回西通王庭,做你的王姬!”
“我是中原人!我是春涧石家的人,我的姨母在中原的丹枫,做盟主夫人,我是中原人!”胡笳瞪着她的绿眼睛说道。
石不语轻蔑一笑,她并未告知女儿什么真相,就如同她也没有告知中原武林胡笳的存在。
胡笳流窜中原后,见到了她的姨妈石不名。
两人汇合,石不名很快就谋杀了小她十岁的丈夫。
她不肯承认曾经她嫉妒她的妹妹曾经她恋慕过她的少年丈夫,但她婚后就见识到了他的真面目,后悔不迭,二十年夫妻,她对丈夫的一切都厌恶至极,包括她的亲儿子。
在半是清醒半是盲目的恨之中,石不名逐渐酝酿出掀翻中原武林的阴谋。
胡笳全部参与其中,她兴风作浪,为祸中原,她依顺在石不名座下,被和母亲相似的面孔爱抚,那时她乖得像只绿眼睛的猫儿。又死了许多人之后,石不语终于承认当年的事,所有人都是那么惊愕。
包括胡笳,也包括胡笳的表哥,一直纵容石不名胡作非为的表哥。
那个天纵英才的表哥,那个困在亲生母亲仇恨里的表哥,知道真相后,一剑削平了他父亲的坟茔,也一剑杀了石不语。
这些事江湖人全部熟知,可也就到此为止了。
那么后来呢?
“后来呢?”步琴漪兑了点蜂蜜喂给白发的弱智孩子,他问胡笳,替几年后听到故事的薛冲问,又替每一个江湖人发问。
“后来?”胡笳挑起眉毛,她的眉毛弯刀如月,许久不修,已经生出许多小杂毛,就在薄薄的、隐约看到青紫颜色的眼皮之上。
“有很多奇怪的事发生了。”“我做了那么多坏事,表哥不恨我。”
“更奇怪的是,我也不恨表哥。”
“最奇怪的是,是表哥的属下恨我。”
依稀是因为那个叫作越星生的年轻男子曾经有个姐姐,被姨妈害死了。
胡笳愤愤不平道:“死个把人而已,他何至于那么耿耿于怀?”
越星生耿耿于怀到离开那么好的中原,背井离乡四处追杀携带姨妈出逃的胡笳。
胡笳不可思议道:“中原!那么好的中原,他居然舍得离开。我真不想离开中原……我讨厌西原的沙漠,也讨厌西通王庭……”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越星生如鬼似魅,神出鬼没,胡笳不得安寝,姨妈的身体越来越差,她走投无路,只能回到西原。她知道这儿有一个男人,一个给自己取了汉名叫作云隽的男人,会等着她。他在几年前被她粗暴得到又武断抛弃后,就一直在等她。可他并不承认,他不喜欢“等”这个字,他喜欢许多文绉绉的词,譬如伺机而动,又譬如自投罗网,再譬如长兄如父。
胡笳冷笑一声道:“云隽是我的哥哥!”
“他是西通王庭的二王子,大王子像猪一样能生,王位根本轮不到他,他根本就不受宠爱,他曾经做过质子!”
“那年石不语在小宛国婉转承欢……小宛国的国王把手伸到我的衣襟里,我压根就不在乎,我离来癸水还早着呢,平板一条,凭他怎么摸。可云隽居然在乎,他只是一个质子而已,凭什么管我的事?”
石胡笳指了指怀里瘦小的孩子,她一丁点都不漂亮,又皱又碍事,一丁点都不聪明,不会说话,
直流口水。步琴漪通过牙齿判断出她的年龄大约七
岁,但她卑琐得像四五岁,甚至像条老得快死的狗。
“那时我比她现在大几岁。”胡笳继续道:“云隽喜欢自讨苦吃,他敢上前阻止小宛的王,这不是送
死吗?他被鞭刑,血肉模糊不得动弹时,还不是我给他送饭送药?”
“他在牢中吃我的饭吃我的药,还敢训斥我。”
“我怫然大怒,可他咬着我喂饭的勺子,潸然泪下,我忽然发现……”
“哼,步琴漪,想你也没见过铜镜生锈的颜色,那就是云隽眼睛的颜色。”
步琴漪问道:“铜镜绿?”
“铜镜绿。”
“是云隽哭时眼睛的颜色。”
步琴漪告诉薛冲,只有说到这里的时候,胡笳
凶狠的表情才有一点柔情,像梦一样转瞬即逝。
这对兄妹里,胡笳没有丝毫变化,她始终想回到中原,她想要中原的家人,所以千里流浪,她没有放下过一次病弱的石不名。
变化大的是云隽。
质子生涯结束后的几年,胡笳回了一次西通。
“那时他已经是高高在上的二王子了,出身高贵,又痴迷刀术,和马贼为伍,威慑四方。”
胡笳大为不屑道:“可他装作不认识我!我一
辈子也就喊过那么一次西通语的哥哥,他装作不认识我!”
胡笳的脸上全然不见伤心,只有轻蔑。
“他有一个无能的母亲,忌惮着石不语,所以他
顾及他母亲的心情,当面没有认我,背地里才来找
我,我打了他几个耳光,让他滚,他打了回来,还
说我如果无法学会西通的规矩,就不要想做西通王姬,做他的妹妹!”
胡笳大笑:“谁稀罕呢?一生只有一次他做我哥哥的机会,是他不回头答应我的呀。”步琴漪问道:“再然后呢?”
胡笳抚摸怀中和她毫无血缘关系孩子的头顶,面无表情道:“他想强奸我。”
她抬起眼睛,眼中尽是胜利的色彩:“最后是我赢了。”
“是我踩着他的脸,是我让他跪伏在我身边的。二王子,好高贵。”
“那个失心疯的男人,他说几百年前西通王有娶了亲妹妹做王妃的。”
胡笳单边眨眼,狡黠道:“他以为我没听过那座碑,那座我念不出名字的碑,属于又是王姬又是王妃的那个女孩。那女孩死得很早,最后成为王的哥哥子孙满堂。”
“我不会上当受骗,我们两个之间,只有他一个人喜欢自讨苦吃。”
不喜欢吃苦的石胡笳背起装着不名不语的背篓,看向地上的孩子一这是人市买下来的,商人贱卖他奴隶的孩子一一边问步琴漪哪里可以买药给女孩调理身体,一边告诉步琴漪她在小宛国听来的诅咒。
“兄妹相奸,生儿为奴,生女为婢,永世不得超生。”
她回头嫣然一笑:“古小宛国也许是古西通那个王的手下败将,所以编了这样的话。”
“可难道败寇说的话就全无道理吗?为什么云隽不相信呢?”
此时距离胡笳的姨妈石不名过世一个月,她认为姨妈是她唯一的亲人。又距离石胡笳离开云隽的庇佑七天。
而她买下这个兄妹乱伦产下的短命鬼,也才堪堪过去了三天。
铜镜绿【二]
步琴漪此后再没有提出溺死孩子的建议,毕竟大漠里不是时时都有绿洲。
西原马贼横行,成群出现,就是武功盖世,也是双拳难敌四手,步琴漪和胡笳结伴成行,彼此搭救过对方性命几回后,步琴漪又提出毒死孩子的建议。
“那时我不太懂事。”步琴漪这样说。
“我们一直没给孩子起名字,我私心里叫她白眼狼。”
步琴漪一语双关,白眼是孩子的状态,由于生下来就天残地缺,总是生病,大漠气候恶劣,她动辄晕厥白眼,步琴漪和石胡笳是逃命,不是郊游,负重一个孩子,简直是自讨苦吃一当然胡笳觉得自己不爱吃苦,爱吃苦的另有其人。
白眼狼是实打实的。这孩子生在马戏班,父亲不详,但一定是生身母亲的兄弟其一。照理说身世凄苦,好不容易有主人愿意要,就应该缩手缩脚,但她似乎并不喜欢胡笳。胡笳对她有许多要求,譬如不许咬指甲,又譬如不准咬头上薅下来的虱子,再譬如不准一口气拿光所有的饼,吃多少拿多少。
孩子从没有被这么要求过,脑筋又不清楚,她不好哭,大约在马戏班养成的,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她会逃,也会躲,还会咬胡笳的手臂。
步琴漪处理着胡笳的手臂,仔细端详她的伤口:“似是真心要咬死你。”
孩子对步琴漪都更亲厚一点,步琴漪不要求她任何东西。
步琴漪丢出去一个干草团成的球:“去捡吧。”
孩子马上溜下沙丘,颠颠地捡回来了,步琴漪递给她一块饼,胡笳恶狠狠打掉:“你把她当什么?训狗?”
步琴漪抬起扇子掩面而笑:“起码她听懂了。不是无药可救,不是吗?”
胡笳这天夜晚忍无可忍,把孩子剃成了一个小光头,这下她看起来更怪了,粉白的面孔连着粉白的脑袋,长白的睫毛扑在眼下,大而空洞的眼睛里泪水滚落,她发出声音,步琴漪竖起耳朵回头,这是她第一次说话,他当然要听清楚了。薛冲发问:“她说什么了?”
步琴漪耸肩:“一句西通的脏话。”
胡笳听完勃然大怒,她和一个智力低下口齿不清兄妹通奸而生的小怪物较起真来:“以后你说一句,一天没有饭吃!”
大漠里的步琴漪发出可惜的声音:“哎呀,她在马戏班一定时常听到这句话。你会把她越推越远的。”
步琴漪走过去把孩子抱走了,他狡猾得很,以前她脑袋上有虱子,他才不碰她。
“我那时是觉得很有趣……”步琴漪朝薛冲笑了笑,“不是亡命天涯的事我不做。”
跟着石胡笳当然是亡命天涯了。
她的姨妈石不名谋害了越星生的姐姐,越星生性格离奇古怪,不达目标不罢休,和越星生你追我逃这几年,丹枫山庄休养生息后,腾出手来收拾她们两个易如反掌,若非不得已,她绝不会回西原,投奔西通王庭。
胡笳说过:“投奔云隽,姨妈或许能善终。”
步琴漪弯了弯眼睛,向薛冲解释道:“两人争吵不休,云隽违逆了胡笳的心意,把她带离了汉人的聚集地,胡笳坚决不许石不名以西通礼仪下葬所以她干脆风干了她的皮。”
“我倒是觉得,石不名或许宁愿在西通下葬呢。”步琴漪干笑一声,“不过她是晾晒背篓里两张皮的时候招来了我。你知道的,听风楼才有那么多人皮嘛,我还以为是哪个师姐落难呢……”
随后他干笑数声,到此薛冲才明白他和胡笳是怎么遇到的,居然是这样遇到的。
说是亡命天涯,这缘起丝毫没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畅快,反而是晒葡萄干似的晾出两张人皮的朴实,于是惹来了这方面的行家。听起来又残忍,又有种过日子的精打细算味。
步琴漪又道:“我抱着孩子给她喂了点蜂蜜水,还教了她几句汉话。”
“蜂蜜、蜂、风、枫、蜂。”
“蜜。对……蜜……蜂蜜。”
“蜂……蜜。”孩子重复道。
步琴漪又指了指碗里的水:“水。”胡笳在神庙的断壁残垣高处上坐着,低头看下面两个人互动,忽然道:“我是这么教云隽的。”
步琴漪讶异地抬头:“哦?令兄智力也有问题?”
胡笳挥了挥刀子,步琴漪才低头继续教道:“水。”
孩子成了个小光头后,大眼睛的好处就放出来了,就是呆,也呆得很可爱,宽直的山根一路往下却有个小巧秀气的鼻尖,鼻尖下花瓣一样的嘴唇被蜂蜜水润湿了,她仰头看胡笳,胡笳低头看她,步琴漪猜想胡笳此刻在思考要教什么样的词给孩子,但胡笳对孩子喊的第一个词却是:
“石胡笳!”
孩子仍然仰望她,中了石化的咒一样,胡笳又喊了一声:“石胡笳!”
胡笳咧开嘴笑了:“胡笳,是我啊。”
一切就此明了。
胡笳教给她异母哥哥阿隽的第一句中原话,是她的名字。而也许他教给她的第一个西通传说,就是那个妹为兄妃的悲剧。
薛冲问道:“所以云隽……他那时是怎么想的呢?”
步琴漪冷笑一声:“那个夜晚胡笳教孩子她的名字这件事带来两个后果,一个是孩子从此指水为石,再也分不清。”
另一个是一步琴漪指了指他的胳膊。
马队袭来地动山摇,步琴漪抓着孩子要逃命,但这孩子平静时都像个体型颇大的动物,还是不通人性的动物,受惊了那就更加敌我不分,步琴漪被拖累惨了。
云隽是个怎么样的人?云隽到底在想什么?
云隽在几年前被妹妹脚踩着脸坐到身上,两人互相掌掴,他嘴角流血,妹妹大腿根有丝丝血液,而他并未看清血染浊白是什么罪恶的颜色,她就逃到了中原。
这样的云隽看到了一个话说不清的白头孩子,他会想什么?
虽然岁数对不上,但他可以想象,他的想象中,岁数就对上了。
妹妹屡屡逃窜,就算被抓,也凶狠无比的原因,他也找到了。
步琴漪讲到这里,温和狡黠的眼睛刚刚还微笑1着,此刻却陡然睁大:“其他的我不知道他怎么想,只知道他砍掉我胳膊的时候是把我当石胡笳的姘头了!”
云隽的手下团团围剿步琴漪,步琴漪这时还在全盛时期,千里追击,能被累死的只会是四匹马,他尚有余力分辨出哪匹的死相最凄美,但他这会带着个不听使唤的孩子。
她连条小狗都不如,小狗知道怕会牢牢依附着主人的胳膊,但她感到惊惧时,只想从几丈高的枯树上跳下去摔死她自己,步琴漪就是去捞她的时候,刀光一闪--
“就是那样,掉啦。”步琴漪刚刚睁大的眼睛又弯了下去,他耸耸肩。
这里非常妙的是,石胡笳的敌人实在太多了。所以尾随云隽的还有丹枫山庄的一伙人,他们预备渔翁得利。
而步琴漪尽管是一路跟着石胡笳,却因为师兄薛若水向来和丹枫关系不错,因此得益。
他的胳膊都被云隽砍掉了,他当然是云隽胡笳兄妹的仇敌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救下听风楼少主,不也是大功一件?
步琴漪丢了一条胳膊,也没把孩子交给云隽,恰恰相反,他在血液飞溅如云时露出嘴中的尖牙,微笑莫测道:“很想知道孩子的来历吧?二皇子抬头看看天,上有青雷紫电等着劈你呢!”
他抱着他的断臂和孩子一路滚到胡笳视线里,胡笳盛怒之下喊了句什么,步琴漪没听清,总而言之,他在沙丘里躺了一会,一时身体冰凉,一时头脑火热,痛楚格外清晰时,他看到天边巨月,他想,完了,这辈子还没干出大事业呢,想了不知道多久,或许很久,或许一瞬间,他被另一匹马上的人拽了上去。
救他的人叫莫雨霖。
步琴漪不知道该怎么和薛冲解释:“哎,复杂得很。她严格来说不是丹枫的人,她是云露宫医仙,只是过来找越星生的。不过从前她喜欢过我师兄呢……太复杂了,这事专门有本书,还是看书吧。”
步琴漪之后躺了很久。这件事里更妙的是,胡笳眼里的步琴漪是义薄云天,为了小怪物丢了一条胳膊,而且步琴漪明显是被云隽迁怒,所以她有一天夜里冒死到了丹枫营地外,和吊着绷带乐呵呵啃果子的步琴漪打了个照面。
胡笳愧疚垂泪:“你的情义我此生不忘。”
步琴漪叼着果子,眼下青黑一片,但眼睛却很亮:“不要紧。我能把你的事报出去吗?我来一趟西原,不能空手而归。”
胡笳和薛冲都沉默了。
薛冲是觉得她这是看上了个什么人,怎么舍生忘义地损人不利己呢?
胡笳却是很失望:“我能给你带来比这大得多的利益。你未免太瞧不起我。”
薛冲又无话可说了。步琴漪的朋友脑筋都不太正常。
步琴漪道:“自然不是小瞧你,但时机不到。我们是过了生死的交情了。步某自以为价值连城,不出手则以,出手便要颠覆一方地盘。届时我再来劳烦你。”
果然步琴漪祸乱了整个北境,但此时全身而退,正等着烤山药。
预料不到将来她要怎么打得天翻地覆的胡笳笑了笑:“你说要有趣的事。我的处境就很有趣。”
“云隽死心塌地觉得孩子是他的。”胡笳面带讥讽,“越是残疾,他越相信。越是愚钝,他越相信。我怎么说他都觉得是我撒谎。”
胡笳嘲讽地笑了一声:“我跟他那时,我还是个癸水时来时不来的小姑娘呢。哪有那么容易呢?”
“就算是怀了,他又为什么觉得我会生呢?”
“就算是生了,他又为什么觉得我会……”胡笳说到这里,硬生生止住了话头,而步琴漪递给她一个果子:“吃一个吗?”
胡笳清脆咬下果子时,步琴漪在心中补全她没说完的话。
就算是生了,云隽为什么觉得胡笳会养大一个残废弱智的白发孩子呢?
为什么?
因为她真的会。
铜镜绿【三]
云隽面容硬直,从鼻梁到下颌再到眉骨又到眼神无一不直,无一不硬,整张脸上唯一柔软的只剩下嘴唇,但嘴唇轻启,也未必有什么好听的话在等着。
玄服墨带,上嵌绿松石数颗,绕到腰后,腰眼之上有腰眉,刀带悬垂一颗翠色猫眼石,在夜色月光下一眨一眨地放出光亮来,而手中的西原刀更是寒光铁刃。
胡笳回头看她的异母哥哥,月光镀白所有人的头顶,朝如青丝暮成雪,怀里的孩子不再是异类,胡笳何以悲白发?
随着马匹的狂驰在大漠之中偷来头顶冷月光芒,这位西通的二皇子云隽手中弯刀粼粼如同他凭空握住了平垂的沙丘光环,一道道地朝胡笳丢来光芒,他惊世骇俗地误会着,亡命天涯的劲头又是如此摧枯拉朽,大漠之中仿佛烧起一簇簇湛蓝的火焰,胡笳最终被燎到。
她的头巾被兄长抓住。兄长又摸到了她脑后的长发。
转瞬即逝的风在指尖擦过,两人又拉开了距离。
他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胡笳回答道:“胡笳,就是胡笳!”
他疾声道:“让我看看她!”
胡笳不转头道:“与你无关!”
两柄刀刃从两端杀出,马匹受惊,胡笳终于落马,孩子早已吓傻,在她怀里连哭都不敢,胡笳还要挣扎,但左右的马贼全围住了她们,胡笳举起血淋淋的胳膊,她舔了一下伤口,吐出来血液,只听得云隽朝两边人咆哮着西通语言:“你敢伤她,你是怎么办事的?”
胡笳摇摇晃晃抱起孩子站起来,脸上血痕累累,她眼睛往旁边斜了斜:“我要走。”
云隽刚发完火,听到这句话置若罔闻,朝她伸手:“我给你处理伤口。”
他的汉话也很硬直,刻意回避了很多西通的腔调,说得很慢,却无比清晰。他走过来,胡笳抄起匕首就挥向他,三刀破空的血刃立刻出现在云隽的肩头,仿佛被什么大猫抓过,他低头看了一眼,就只顾着把孩子的面容往自己脑袋里装,眼睛里仿佛伸出手来,又抓又塞,狼吞虎咽地记忆她的五官。
胡笳也注视孩子的脸,发出轻哼,又是嫌弃又是满意的一声。
被剃光了的白发尽管柔软,却很茂密,眉毛也是如此,睫毛纤长卷翘,排列紧密,因为害怕流出的泪水早就把白色的睫毛润湿了。
她的脸白得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胡笳的脸并不白,她是麦色的,但她见过姨妈的肌肤,白得发冷,白得像断裂的瓷片,中有青筋花纹隔膜开,中原人大概都这样。
但孩子的脸尽管白净,但从透出粉来,这是因为皮肤很脆弱,底下的血丝胀开来了。这样的皮肤留下了很多伤痕,怪不得她总是不舒服地抓挠。
她是不聪明的小傻瓜,言语混乱,胡笳来不及教她任何东西,可是她抓紧她就像观音抓紧血粉色的玉宝瓶,那尊佛把甘霖抛向世人,可胡笳只管自己。
云隽看她抓得那么紧,颤抖着声音问她:“几岁?”胡笳诚实道:“七岁上下,看牙齿能看出来。”
云隽估摸岁数,立刻厉声道:“你撒谎。她很短,她不会有大到七岁。”
他说得不对,词句上言语上感情上全都不对。
胡笳环顾四周那些迷茫的马贼,眼皮朝下垂着:“你真是不怕丢脸。你要让西通人尽皆知你和你妹妹通奸吗?”
云隽走近,胡笳并不退让,哥哥就在眼前流血,她毫无感觉,她自己也在流血,她仍不作反应,唯有云隽低头查看孩子时,她才克制住她的深呼吸,半眯一边眼睛道:“我只是寂寞,才买下她。这和你无关,她不是你的孩子。”
她真的实话实说了。
但云隽执迷不悟:“也是我的孩子。”
石胡笳凛然道:“你不知道兄妹之间是不会有孩子的吗?”
然而云隽不为所动:“是你的,那就是我的。”
石胡笳又道:“她是强奸产物,没有人要她,只有我肯买。”云隽脸上忽然怒意,似乎不喜欢她的说法,道:“跟我走。”
胡笳道:“那你要给我买一双鞋子。”
“也要给我买一把伞。”
薛冲在胡笳讲述后,问胡笳这是为什么。这是步琴漪不曾参与的故事,那时他在南理疗伤,也陪铁胆疗伤。
云隽终于下了狠心南下,此时驻马在周围,马贼团团围住了这间可怜的小武馆,无数风雨之际,小孩就在檐下学青蛙蹦蹦跳。
胡笳朝她笑了笑,才转头对薛冲道:“亏你还是中原人,难道不明白,鞋子是出远门,伞是离散?那时我被团团围住,只能暂时苟居云隽麾下了。这只是讨个彩头。”
胡笳应该占尽了口头便宜,另外,她也在兰石争思危剑这件事上借助了不少云隽的力量。
胡笳说,物尽其用,一个人喊打喊杀那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但用了就甩不掉。这中途胡笳软硬兼施,硬的那一部分好理解。
“你的好王后母亲脸长得像驴,却自诩是天底下最尊贵的马,怎么,她会收下骡子?”这是羞辱。
羞辱后往往跟着胡笳的耳光,云隽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在火辣辣的巴掌后往往怒不可遏,按住胡笳的肩头往平面上摔,无论是床还是地,磕碰之中两人扭打在一起,胡笳就是力气不足,也是咬牙出血都不肯放松的狠角色,她总备着刀:“怎么?睡妹妹上瘾?”
“你在西通有那么多的妹妹,难道中原妹妹滋味格外好吗?!”
云隽喜欢管教她,信奉巴掌,也信奉鞭子,他的强求就如同他的长相,硬直且没有商量,他受伤百遍也会让胡笳受伤百遍,他甚至一直坚持,哥哥要压妹妹一头,所以他的强硬讨还是连本带利的。
胡笳道:“他比我狠得多。”
越星生的麻烦是云隽铲除的,他用最简单的手段--下毒。
姨妈石不名之死是云隽顺手扔下了她,以为扔掉这个包袱就斩断了胡笳对中原的渴望,那么事实就是胡笳筹谋了一次出逃。胡笳出逃失败后,她再度回到云隽身边,她一路埋下线索,引得中原人来追,云隽应对之时,胡笳再暗中发展她的力量,但被发现后,胡笳拉来的手下全部身首异处。
鞭笞和管束是方方面面的。
薛冲问石胡笳:“那他有软和过吗?”
胡笳点头:“在我学会软之后。”
硬碰硬的时候,胡笳一旦抢到先机,云隽的鞭痕会落到两个人的身上,越缠越紧,焉有妹妹遍体鳞伤而哥哥毫发无损的道理?
但后来胡笳用西通的语言问云隽:“能讲一次,你在小宛庇护我的故事吗?”
云隽道:“缺一个铃。”
胡笳给薛冲比划了一下:“中原不常见,但西原到处都是。”
她敲了敲思危剑,思危剑发出沉闷声,她又往剑端敲了敲,思危剑的声音清了一些。
胡笳道:“凑活着听吧。”“西原有很多乐器是敲来敲去的,每一样敲起来声音都不一样。”
她轻声道:“人下葬时的铃是独有的。”
“西原人信奉佛法,西通国内有孔雀塔。孔雀塔垂金铜铃,有人濒死,僧侣以手触铃,铜铃响,为凶,转生凶厄,金铃响,为吉,转生吉祥。可若诚心在塔下磕头求佛,风止而铃不响,重返人世。①”
胡笳此处笑了一声:“我们年幼时,我母亲在小宛国献媚,他在小宛为质,小宛国王抚摸我全身,他上前阻止,被处棍刑,缺水断粮。”
“我……我送水送粮,他送我一个铃铛。”
“那是我此生做过最傻的事,我把铃铛放在旷野之中,真心求佛,真心希望风为他停下。”
“我这辈子真的就信过这一次佛。中原的神我都不信,更何况西原的。”
“……铃铛果然没有响呢。”
石胡笳再没说下去,胡笳语焉不详,她说软硬兼施里软的那部分是缓兵之计,迫不得已,不算数。
总归是绕不过这个也叫胡笳的小女孩。胡笳给她的女儿命名胡笳。这在中原人眼里是不可思议的,甚至大逆不道的,但她乐意这么叫。
云隽也同意这么叫。
胡笳长高了,头发长出来了,伤口也愈合了。她没有哥哥,没有妹妹,在江南的檐下学跳跳蛙。
步琴漪注视着檐下的空地,那里有胡笳来过。她是为了兰石之争来的。
因为石胡笳曾经答应过步琴漪的。
而且她自己也想要思危剑,步琴漪送来思危剑的消息,她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自己汉人的根。
云隽甘心被她利用,纵容她在北境徒劳无功,但紧随不放,她带着孩子翻山越岭,云隽也翻山越岭,纡尊降贵来到他不曾向往也不喜欢的中原,于是两尊凶神一齐杀到了红林梅州。
薛冲讲到步琴漪不爱听的地方:“宁不苦陪着小胡笳玩。”
步琴漪果然不爱听,半眯着眼睛,微笑着点点头:“不错,傻子也有专长。”
铜镜绿【终]
故事讲到深夜,薛冲和步琴漪对着互相的脸叹了口气。
步琴漪有他的偏好,他道:“世人皆道石胡笳是祸世妖女,我只觉得她有情有义。”
薛冲心想,或许是因为步琴漪做的事也不道德,思危剑之后,步琴漪的名声也是一烂千里,得了个罗刹狐狸的称号。
他前往南理的时间很凑巧,正发生在兰捺和兰天枢再也克制不住大打出手的当口。
双兰不需要那把剑,就要争一个正统。兰天枢出身旁支,被主支的兰拣收养,已经上位武林盟主几年。兰捺身后则全是主支的女人们,似乎武功也更胜一筹。
丹枫已经很久没有内斗了。双兰岁数差不多,武功差不多,可是心性差了千万里。
这或许是因为处境不同。兰天枢不想死,他已经是武林盟主,他为什么要死?他有一个大他九岁的义母,义母武功不佳,却擅长弄权,她不能失去他。
兰捺不在乎死,他是妈妈们最骄傲的孩子,如果他不能斩兰天枢于剑下,那么他就会让他的母亲们失望。
双兰反复试探对方,武林盟的会开得无法停歇,各门派人人自危,也互相试探对方的意思。
这也是步琴漪如今可以躲在武馆的原因。他做的这件事对于听风楼来说简直居功至伟,天才如斯。他如今是想执行任务就执行,不爱执行就歇着。
步琴漪在南理除了带铁胆养伤,也没闲着。南部还有一个听风楼分楼摘月斋么,不过废弃多年,他顺便拿这个名头去招兵买马,防着前方人不够,他随时从南部调过去。
薛冲的武馆那时候收到了听风楼探子们的密切监护。
乃至于步琴漪让薛冲于中秋夜去探望他的母亲,也是这个意思。她需要明牌把自己和步琴漪三个字拉上关系,才能得到听风楼的保护。
薛冲看望完步琴漪的母亲,回家时已觉得气氛幽妙,在山林间就看到了数十张西通面孔,登时屏住呼吸,靠近房子时,宁不苦坐在椅子上抱着白发的孩子。
步琴漪闻此,轻蔑一笑。
薛冲叹了口气,道:“他吃了很多苦的。”
步琴漪倚在窗边:“活该。他应该千刀万剐。”
说不通的……薛冲放弃了。
宁不苦带孩子,薛冲战战兢兢和胡笳对谈,胡笳没见到步琴漪,似是很失望。
薛冲比划了一下:“你看,我就没吃你的醋。胡笳那么美丽,你和她生死相依,你还曾经帮她看孩子,我说什么了?”
步琴漪半眯着眼睛,别过了头。大概意思是说,这能一样吗。
薛冲手撑着脸颊,回忆起来还是心惊胆战:“她其实……因为你的原因,完全是把我当自己人。你说她有情有义,可她不止于此,堪称至情至性。”
“不过她真的很任性。”石胡笳与宁不苦谈判,宁不苦武功不佳,照理说,她可以随便拧断他的手脚,但她照样把宁不苦当一回事,很认真地和他谈条件。
宁不苦道:“这是我给冲冲的聘礼。”
薛冲脸都绿了,她当着胡笳的面疑似红杏出墙,胡笳还不把她切了做肉臊子?
可是石胡笳也不是个能拿常理衡量的女人,她从怀中摸出一块玉:“这个是西通的宝物。”
那玉在灯光下一照,满屋子的人谁不是发出一声惊呼。
胡笳微微笑道:“听闻是过去的王向王后表白的情物。”
“思危剑是杀物,不宜定情求娶。”
“我是天煞孤星,没有姻缘。”
“所以我和你换,你换吗?”
宁不苦立刻把思危剑送了出去。
薛冲拦的动作做了一半,胡笳已哈哈大笑,拎起思危剑,也是在光下拔剑,夜半桂花落,光刃照亮石胡笳的绿眼睛,她踌躇志满,野心勃勃,堪做王冠之上的中心宝石。
她抓起小胡笳,提剑隐身在月色之下,似乎是朝着云隽的方向去了。
薛冲稍微松了一口气,宁不苦则看着新的玉爱不释手,胡笳还不屑于做偷梁换柱之类的事,这块玉货真价实,无需要任何的故事,就知道它价值连城。
半个时辰后,宁不苦说:“冲冲,送给你。”
薛冲可不敢要,她正要拒绝,房下又出现了一双绿眼睛。
薛冲回忆起来至今心有余悸,那个夜晚惊心动魄,绿眼睛的兄妹都是凶神,薛冲一个局外人,真是被折腾惨了。
男人自称云隽,薛冲点头,胡笳先前骂了他许久,她怎么会不认识他。
男人的汉话不很熟,薛冲听得懂,但有点费力,她总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说他的宝物失窃了,他要找回来。
薛冲当即想和宁不苦划清界限,但是宁不苦的武功就仅限于逃跑和纠缠,她要是此时不挺身而出,只怕日后会后悔。
步琴漪冷笑一声:“哦?”
薛冲辩驳道:“我要无愧于我的良心。”
步琴漪道:“你得说一声你只喜欢我,我才听得下去。”
薛冲嘴很忙,一边飞快道:“我自然只喜欢你。”
她又亲了他一口,步琴漪勉勉强强道:“其实这些事,无需你说,我也了解。”
无非是薛冲挺身而出,在云隽抓走宁不苦后,追了千里。无非是姓宁的傻子趁乱又表了几次白。无非是薛冲听完他表白,给了他几巴掌,又接了云隽几刀。
听风楼的探子回报得很清楚。
薛冲目瞪口呆,这时迟迟疑疑道:“哦,是你!是……听风楼,是二十四桥?”
步琴漪斜眼看着她,道:“二十四桥是我的手下,但那些帮过你的人里有不少我的师兄师姐。你记得一个很是魁梧高大的女人吗?”薛冲记得:“她曾经把我扛在她肩膀上逃跑。”
步琴漪道:“她是铁心师姐。我赠你的第一把剑,是她打造的。”
薛冲疑惑:“我见过铁心师姐,身材很像,但面孔似乎不太相似。”
步琴漪无奈:“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听风楼有易容一类的东西呢?”
薛冲一个个确认逃亡路上帮助过她的人。
薛冲坐在一堆红黄秋叶里,几里路外就是打得天花乱坠的兰捺兰天枢,那两个人的剑气几乎割裂了秋风,也砍杀了云气。
薛冲是什么危险什么躲开,石胡笳却截然不同,什么危险什么往上冲。
石胡笳照旧不肯跟云隽回去,也不肯和宁不苦换回思危剑。
双兰千钧一发的时候,胡笳从树上一跃而下,西原的弯刀淬毒,足以让十个人折戟。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绿眼睛是三丹枫林里最格格不入的颜色,思危的剑光骤然出现在双兰面前,双兰皆是眼前一亮,两人一如毒蛇逶迤靠近,另一如磷火出现在日光之下跳跃着闪动。
薛冲和宁不苦趴在山石后,这么大的场合,薛冲比场上的任何人都危险,因为石胡笳把孩子顺手塞给了薛冲。
小胡笳忽然病了起来,她奄奄一息,在枯木中空处躺着,秋风吹来丹枫的红叶,薛冲闻到一丝马的气味。
薛冲大感完蛋,这是云隽的兵马越围越紧,诚然云隽能保她妹妹,但如果小胡笳就此死在这里,云隽能放过她吗?
薛冲闭着眼睛,简直等死的时候,一个骑着驴铃铛哒哒哒的山野道士闯进她的视野,薛冲咦了一声,他怎么来的?
老道士背着手:“孩子病了?”
他把孩子抱上毛驴的背,甩了甩拂尘,薛冲一惊,赶忙去追孩子,可驴能跑多快,道士好心回头道:“慢点跑。”
道士找了个平地,支起一口小锅,就地给孩子煎药。宁不苦问他,他是谁。他没有回答,手结了个印,在孩子眉心留下祝福。在他的指引下,四人一驴上了山,三丹枫林枫1叶如火如荼,漫山遍野一路红叶枫毯子似的铺排到天的尽头,枫叶的中心,剑气直冲云霄,时不时痛苦的尖叫与哀嚎传来。
山上看底下的一切都看得那么清晰,薛冲亲眼所见时任武林盟主的兰天枢卷出她生平见过最凶狠的一剑,这一剑他无论劈中谁,都不吃亏。
兰捺回身周转剑气,按照常理判断,薛冲以为这剑必然会劈断他的胳膊,薛冲和宁不苦同时吸了一口凉气之际,兰捺却如有神助,空中飞鸟成群啄断了剑气。
然而兰捺他往旁边一退,兰天枢的剑就要直劈胡笳的命门。
小胡笳忽然伸出手,薛冲回头:“看好她!”
宁不苦抱住孩子往回退,薛冲却一路跳下了山崖,拔剑相助,依稀之间,她听到了老道士的叹息。
而后平地起狂风,薛冲不得下冲,只能将剑插入崖壁之间,她往上看,看到老道士笑呵呵的脸,再往下看,只看到兰天枢转瞬之间就变了主意,此人真是奇妙,每一剑都像最后一剑,可他又从骨头里抽出剑意,他永远都完不了。他朝胡笳方向往前突刺时,薛冲正挂在山崖上,对宁不苦大喊道:“捂住她的眼睛,别让她看到!”
宁不苦捂住小胡笳的眼睛,所以她没有看到云隽的马蹄踏入战场,也没有看到那样狂悍的长刀劈断兰天枢连绵不绝的剑意,不过-
“铃--铃--铃--”
四周的佛铃狂乱摇响着,小胡笳拨开宁不苦的手,她往前看,看到八角铃阵之中人仰马翻,剑势变化如三虎相斗,花纹斑斓,一如此寒露深重的深秋。
西原的马不同凡响,西原的人也是不同凡响。
群马让开一条道,路春山坐在佛铃阵的东南角,盘着腿,双手各持蛊虫罐,彼时兰捺正笑吟吟地举起双手表明他可没有向胡笳动手,他一看到马匹后的春山,笑容骤然消失,似是勃然大怒:“你?你?!”
路春山大感不屑:“若没有我,你今日会死在这吧。”
云隽从乱石之中抓走了胡笳。
胡笳躺在那里,手中攥紧了弯刀,她朝兄长笑了笑:“我知道你在杀我之前,会先救我。”云隽确认道:“先救你,再杀你?”
胡笳点头:“嗯。”
云隽问道:“那么你对我呢?”
胡笳嘴角溢血,手中的弯刀再也攥不紧了,此等五脏六腑疼如火烧之际,她仰头道:“听风楼人建议过,若心中有两难抉择,就设想手中有致命两剑,愿先杀的那个,便是最恨之人。”
云隽守在她身旁,一如西原随处可见的栾树,他并不回头看她,他问道:“那么你先杀兰天枢,还是先杀越星生呢?”
兰天枢嗤地一笑。
胡笳不答,她也跟着轻飘飘一笑了。
她做了个口型,没有人知道她说了些什么。连她说的是西通话还是汉话,都没人知道。
临时同盟者路春山问兰捺道:“你走不走?”
兰捺斩钉截铁道:“走!”
兰天枢擦了擦剑,他的剑上没有血,代表他的剑没有伤害到任何人,这对于他来说,是一种侮辱。但他好像也打累了,朝兰捺招了招手,意思是过几天再打一场,今天先各自回家吃饭吧。
宁不苦把薛冲从山崖上拉了起来,老道士早就没了踪影。
薛冲朝步琴漪问道:“他是谁?”
步琴漪微微一笑:“听风楼主步凌云。”
他救下了小胡笳,他深知这孩子若死了,观战时救了一把兰捺,兰捺死了就没那么多戏唱了。他也救了一把差点送死的薛冲。
薛冲和宁不苦带着孩子候在原地,不多时,胡笳和云隽来接小胡笳。
薛冲扶额叹气:“哎,他们是一起来的,可是刚对视一眼,胡笳就动手抢孩子,立马逃窜下了山崖,云隽也立刻追了过去,他还捎上了宁不苦,我只能也追过去。你逃我追,一辈子玩不腻似的。”
步琴漪倚在窗台边:“后面你们又花了三个月时间追到了北境。”
薛冲点头:“其实是胡笳良心发现,叫云隽放过了我们。而且……你也知道的,兰捺他……”“双兰只剩一兰一枝独秀。”
“胡笳必须得回西通了,否则中原又腾出手来收拾她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薛冲煞有其事感慨道,“我总算回江南过了一段太平日子。”
步琴漪却从袖中摸出了一张新的纸条,展开给薛冲一瞧。
正是胡笳的狗爬字:“孩子给你带会儿,我要出去找毒草毒死兰天枢那个狗贼。二月初八我送来。”
“二月初八?”薛冲大惊,“那不就是明天?”
步琴漪抖开扇子,掩面一笑道:“和你浪迹天涯的人,是轮到我了。”
薛冲两眼一黑,步琴漪却不甘寂寞摩拳擦掌道:“我打算送给胡笳表哥养几天。”
薛冲为步琴漪的缺德所震撼,“你你你”了半天也说不全一句囫囵话。
步琴漪已是翻过窗子,他听到屋顶新一轮的刀光剑影,那里又有新的爱恨情仇找上门来,手中的纸条随风飘逝,东风吹西风,南水压北水,风动云,水起浪,云下浪中,便起江湖。
此间红林落梅花,匹马嘶过大漠绿林,是谁吹胡笳?